“你肯定想問為什麽這段記憶沒有共享給你。”
楊鑫若有所思道:“當時你還沒有學過吧。”她從交換的記憶中沒有看到過離惑上學時的片段。
“我們沒有學校。”
楊鑫感到不可思議。
“你還記得交換記憶的那天晚上你在課堂上學的是什麽嗎?”離惑問。
楊鑫搖搖頭。
離惑又說:“我們隻學習自己想學習的東西,所以當時我還不知道這一段歷史。”
這對楊鑫來說更無法理解,在她的認知中歷史是一個文明最重要的東西,文明中的每個個體都應該了解和學習。
離惑猜到了她心中所想,說:“人們把歷史看的如此重要,可你認為人類從歷史中吸取教訓了嗎?”
楊鑫陷入沉思,她從交換的記憶中跟著離惑經歷了歷史,而現在的書本和各種知識媒介對歷史的記錄很多都帶有偏見和主觀性,甚至摻雜了別有用心的導向,人類當然無法從失真的歷史中吸取教訓。
“我不想談這些。”
“對自己的世界失望了?”
“沒有。”
“不要欺騙自己,他們傷害了你。”
“我微不足道,無論誰傷害我,我都只能忍受。”
氣氛變化得很突然。
離惑想碰她的手,可他覺得很不禮貌,應該用別的方式表達心意。
“你很重要,也很特殊,至少對你父母來說。”他輕聲很輕,但她聽的很清楚,仿佛那人在她耳邊細語。
“現在,你仍然很重要,很特殊,是對整個文明來說,因為你有別人無法替代的使命。”
“我做不到,就算我知道一切也沒有用,我一個普通人什麽也做不了。”楊鑫抗拒著,“我隻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其它什麽事情都不想做,都和我沒有關系,你不該和我交換記憶,我做不了那些偉大的事情,我是個自私的人。”深海氣球和堤壩公約的陰影一直折磨著她,她太累了,還沒有過好自己的一生就已經傷痕累累,哪有精力再去做其他事情。
“你已經在做了。”
這句話有魔力一般衝淡了她的情緒。
她有些不可思議地問:“我,做什麽了?”
“你把那段記憶寫成了故事。”
“這能有什麽用?”
“它的作用能大到什麽程度誰都不知道,可只要做到自己力所能及的事,這本身就是一種偉大。”
“你會一直寫下去嗎?”離惑問。
楊鑫點點頭,她最初的打算就是將自己旅行中的所見所聞寫成一整套的故事集。
離惑早已為她準備了一艘新的飛船,說:“摘星者號的使命我已經幫你們完成了,出發吧,做你想做的事。”這算是對她微不足道的補償吧,離惑心裡想著。
“你不回去嗎?”楊鑫問。
“我也有想做的事。”
楊鑫想了想,說:“人們會跨越這道障礙的,對吧。”
“一定會的。”
在楊鑫離開的前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離惑一直在等她的回應,他很沮喪,以為她要走了。
她轉過頭微笑著說:
“離惑,謝謝你,我同意。”
是的,她同意交換記憶,也是在交換記憶的那一刻,她的人生發生了轉變,他的人生找到了目標。
離惑終於完成了此行最在意的事,這也意味著贖罪之旅結束了,現在他該實施他的罪行了。
在摘星者號爆炸的位置上出現了兩艘飛船,一艘在黑體屏障的掩護下朝星海飛去,另一艘以緩慢加速的方式朝地球飛去。
雖然是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可兩人追求的是同一個理想。
聯合政府從拉娜莎口中得知的關於無腦人的情報很有限,只知道它們存在的痕跡在兩千年前就有了,卻始終無法得知它們來地球的真實目的,而楊鑫很可能是最後一個無腦人,可她現在生死不明。很多人都看到了摘星者號爆炸前由救生飛船串聯起來的保護陣列,有學者說原子能武器在真空的威力很有限,有極大可能保護了她,於是人們派出搜救編隊來確定她的生死,指令只有一條:救活她,或者帶回她的屍體。可能是人們懼怕外星人的報復,也可能是她的屍體還有研究價值。
海王星軌道附近,隕星號在搜救編隊所有成員的詫異目光下現身,然後駛向地球。
“它突然出現在眼前,我們根本沒有反應時間,長官,您要相信我們!”
“所以你們就讓它在眼皮底下跑了?”
“我們攜帶的武器都對它無效,甚至無法讓它減速!”
短暫的靜默。
“把所有彈藥都用上,先拖住它!”亞伯拉罕·邁爾斯掛斷了與搜救編隊的聯系,他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因為外星飛船的行為不符合軍事邏輯,如果要報復人類,它完全可以在地球附近現行,然後襲擊,可它現在明目張膽地暴露,拋棄先手優勢,要麽是對自己的力量有絕對信心,借此嘲諷打擊人類,要麽又是一個他無法解釋的原因,而上一個他難以理解的事情是無腦人潛入地球的目的,它們究竟想做什麽?
不管它們想做什麽,把飛船留下是它們作出的最錯誤的決定,飛船上的所有科技都將成為人類的嫁衣,如果它們對人類表現出敵意,那麽這些科技會成為人類反攻的武器。無論是哪種情況,邁爾斯都愈發認為完成烏雲計劃才是當務之急,他即刻聯系了火星基地。
因為十二個小時前摘星者號的突發事件,各國的軍政要員都齊聚在天際環,與此同時世界各地觀測站的望遠鏡都對準了一個方向,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艘飛船憑空出現!這著實把人們嚇了一跳,而且它還不斷加速,方向直指地球!
“看吧,復仇來的這麽快。”會場上有人說道。
“你的觀點有問題,應該是我們向他們復仇,是他們首先侵犯了我們的主權。”
“要復仇你也得有能力,自己看,你有讓一艘龐然大物憑空出現的本事嗎?”
會場上的大屏幕一直在循環播放外星飛船突然出現在搜救編隊裡的場景。
“這是虛張聲勢,魔術一樣的小把戲就嚇死你們了?”
“請安靜。”聯合政府議事員的‘第十人’宋哲走到了會場中央,卸去輪值主席的身份後,他一直在研究外星飛船的來歷和目的。
宋哲繼續說:“我們模擬了摘星者號爆炸時的情況,在三十艘救生飛船的級聯保護下,最後一艘飛船幾乎完好無損,裡面的人最多眼部被灼傷,很容易治療,也就是說,外星人沒有攻擊我們的正當理由。”
噗嗤,會場下不少人都笑出了聲。
“您看不到嗎,轟炸機都快飛到咱家門口了。”
“您為什麽會認為這是一架轟炸機,而不是運輸機?”宋哲問。
“有區別嗎,它帶的不是炸彈難道是給我的新年禮物?”
會場下又有人笑了出來。
宋哲沒有生氣,作為第十人必須要承擔這種壓力和嘲諷,他又說:“經聯合政府成員國所有首腦的批準,我們決定公開烏雲計劃的一些絕密內容,其中包含一段錄音,這是上次你們所聽到的前半段,雖然只有兩段對話,但基本可以了解外星文明對生命的態度。”
你為什麽要救活那個快死的人?
因為他快要死了。
我在問你為什麽!
他的死是全宇宙的損失。
“這個對生命如此珍視的種族,真的會因為我們傷到它的一個族人就向我們開戰嗎?”
場下的人陷入沉思。
“或許不會,可問題是它們侵犯了我們的主權,我們就這樣忍氣吞聲嗎。”會場上有人站起來反駁道。
盡管對方只派出了一艘飛船,可誰都知道,星際時代的戰爭早已不是武器數量就能決定勝負的時代,顯然他還不理解這個道理,竟以為人類被一艘飛船嚇破了膽。
“我們喊話它都沒有回應,顯然對方不是來談判的,你想讓一個遠比你強大的人為你道歉嗎。”宋哲說。
那人不說話了。
又有人發言:“這個文明對我們的明確態度是什麽,還有其它文明,它們會不會也和這個文明一樣,不把我們放在眼裡,而且還把我們的母星當成遊樂場肆意妄為,各位不要忘了大量文明確實存在的事實。”最後這個人說,“我們應該著重發展軍事力量,只有亮出自己的鐵拳,才能讓別人不敢輕視我們,才能讓別人不敢踐踏我們。”
宋哲:“您說的很有道理,它們對我們的明確態度確實是一個謎團,通常情況下對方在地球潛伏的兩千年時間裡應該會對我們有相當準確的認知,無論是消滅我們,奴役我們,還是掠奪太陽系的資源以對方的科技都能輕易做到,可在我們搜集的無腦人歷史中卻發現對方的目的根本不在於此,它們總是大規模的出現在我們的歷史轉折點之前,似乎還在幫助我們以及尋找某些東西,而這一次同樣有可能,畢竟從它出現到現在,對方沒有攻擊我們哪怕一艘飛船。”
邁爾斯打斷了宋哲的講話,說:“宋先生,恕我冒昧,似乎您認為這個外族文明想幫助我們,難道您忘了自己的國家還有一句老話嗎。”
“我知道,可我不得不承認,我們沒有愛戴擁護自己的人民。”
邁爾斯:“好,姑且認為這個文明想幫助我們,但它們肯定不會無緣無故地幫助,總會帶有某種目的,就像您說的,它們在尋找某種東西,這個東西我暫時理解成一種珍貴的礦產,在一個恆星系統的所有行星中,只有宜居母星最為特殊,很有可能這種珍貴的礦產隻產出在這類母星中,而地球是在我們已知的宇宙范圍內極為特殊的存在,它們不得不融入人類社會然後暗中尋找這類礦產,終於有一天它們找到了,而且人類恰好傷害了它的一個族人,開戰的理由有了,消滅一個種族的理由也有了,而天真的人類竟然還以為對方是想幫助自己,最後人類的下場還要我繼續說嗎。”
“邁爾斯,您的話沒有依據。”一個學者插嘴道,“尋找礦產這種說法根本站不住腳,我們發現的所有元素在宇宙中都有分布,不存在特殊的元素,加上對方對生命如此重視的態度和遠遠超過我們的科技,對方根本沒必要為這一點資源消滅我們。”
“難道我們已經發現所有元素了?難道我們已經了解宇宙了?”邁爾斯又問。
“沒有,但普通資源對高等文明的用處很少,比如宏觀光速飛船,它要達到亞光速需要的能量根本不是一般資源能供應起的,尋找礦產資源這個說法確實不對。”
“那請您說一個足以服眾的理由,它們為何要幫我們。”
學者搖搖頭。
邁爾斯:“顯然,它們不是來幫我們的,不要被史書的那些描述迷惑了,甚至史書都被它們篡改過,就是為了在今天讓我們內亂。”
宋哲:“亞伯拉罕·邁爾斯,您的意思是人類應該和它們開戰?”
“那我們是應該束手待斃?”
宋哲看著邁爾斯,在心裡已認定他是個老狐狸,既不用表明自己的態度,還能煽動他人的情緒,於是宋哲仔細想了想說:“我們沒有繼續發展軍事的時間了,火星基地的那艘飛船是它們兩千年前的產物,而現在我們連它的基礎材料都造不出來,我們的拳頭在對方看來可能真的只是拳頭。”
“打又打不過,那我們是該求和?”有人試探性地說道,但這關乎全人類的尊嚴,他說的很小聲,可還是有人聽到了,於是會場一隅爆發了小規模的爭吵,會上落座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會真的動手腳抹黑自己的形象。
“任何與人類利益相悖的事情我們都不會做,求和更不可能。”宋哲說。
“那你說怎麽辦。”這個不耐煩的人說出了很多人的心聲。
“等。”宋哲說,關於無腦人來地球目的有太多疑點,但他堅持認為這個種族不會因為一件小事而開戰,只是他想不明白這艘外星飛船如此做的目的。
“等什麽?”
“等它與地球擦肩而過,像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一樣。”
離惑在隕星號上一直監聽著會議的情況,當宋哲說出‘等’字的時候,他嚇了一跳,擔心有人附和宋哲的建議,因為這會讓計劃出現致命破綻,這也是計劃的唯一不足,可隕星號的智能告訴他多慮了,聰明人是很多,但貪婪的人最多,最主要的,人的理智存在極限。
“你這是在賭博,而且還把全人類當賭注!”有很多人指責宋哲。
“它越過木星軌道了!”有人大喊,在大屏幕上這艘外星飛船已經加速到了可以甩開激光武器鎖定的速度,而其它的常規武器在半路上就熄火了,根本追不上。
更駭人的是,當它跨過木星軌道時突然加速,速度一躍翻了數倍!
“我們還剩六個小時。”亞伯拉罕·邁爾斯很輕松地說,然後倒了一杯咖啡慢慢坐在椅子上品味著。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會場上不少人心裡都湧現出一個想法:外星飛船有瞬間加速的能力,卻用這種挑釁的方式不斷戲耍人類,它到底有什麽目的?
“它真的不是來和我們宣戰的嗎。”人們驚恐地看著屏幕上還在加速的外星飛船,畫面不斷閃爍,說明神眼系統捕捉它已經開始吃力了。
按照它現在的速度,六個小時後地球將被它從地心貫穿,人類的母星將被摧毀,以一種很原始的方式。
“等,我會為這件事負責。”宋哲說。
“哈哈,你在開玩笑嗎,人都死光了還需要你負責。”宋哲的話引來不少人的嗤笑,這是第三次了。
宋哲知道自己沒有充足的理由說服眾人,但他堅信連一個機載智能都有如此生命觀的文明,不可能向人類開戰。
急速靠近的外星飛船像一枚即將襲來的子彈,不斷侵擾著人們本就緊繃的神經,人們開始變的焦躁,大屏幕上畫面也斷斷續續,神眼系統已無法追蹤到它,只能在預測的點位上等待它出現。
又浪費了兩個小時,人們依舊沒有討論出一個有效的方案,實際上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也根本討論不出可以逆轉局勢的方案,而在死亡面前,越來越多人傾向於求和,甚至於剛剛被唾罵的那人已經拉攏了會場上近三成的人,但更多的人總有一種不真實感,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僅僅從一艘再普通不過的救援飛船爆炸開始,人類就這麽意外地進入了生死存亡的時刻。
包括宋哲在內,不少人的目光看向邁爾斯,因為後者從一開始就表現地很自如,或許他對人類的死活毫不在乎,也或許他早就有了可行的方案。
“您似乎一點也不擔心。”宋哲問。
“我也在等。”
“我們等待的東西應該不一樣。”
這時,邁爾斯的通訊儀響了。
“看來是我先等到了。”
邁爾斯又說:“不管怎樣,先攔截它。”
“有辦法?”
“別忘了,我們也有一艘外星飛船,盡管它落後了兩千年。”
“可我們沒法啟動它。”
“能動就行,裝上我們的引擎。”
“我們的武器對它無效。”
“它的外殼就是武器。”
這個時候宋哲已經猜到他的策略:
讓兩艘飛船相撞。
這本是一個極為幼稚的戰略,沒有哪個敵人會輕易讓對方的飛船靠近自己,而人類卻偏偏遇到了這樣一艘從未轉向,目標直指地球的飛船,它的路徑是一條直線!
這又成了一個疑點,但宋哲此時也顧不上了,盡管他相信這個外星種族不會攻擊人類,但那是在沒有其它辦法時的豪賭,他心裡也沒底,只能強裝自信,但現在有了可行的方案就要抓緊實施。在關乎全人類生死存亡的事情上,哪怕是第十人的宋哲也難以保持理智。
烏雲計劃是聯合政府成員國的核心機密,要動用那艘外星飛船必須要得到所有成員國的同意,亞伯拉罕·邁爾斯擅自動用飛船引起了會場上很多人的不滿。
“你有這個計劃為什麽不早說?”不少人問道。
“你們會討論半天,那時地球早被毀了。”
外星飛船是一個寶庫,任何國家都想從中獲利,但是每一場瓜分議會都無比冗長,各方總會為了一丁點利益展開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
“你以為我們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爭論嗎。”有人怒道。
“誰知道呢。”邁爾斯從沒有對這些政客有過好臉色,他又說:“請給我開啟火星基地穹頂的權限。”
“你憑什麽認為那艘落後兩千年的飛船能把它撞爛?”另一個人問道。
邁爾斯甚至笑出了聲,說:“好,我回答你,我從沒有這麽認為。”
“我完全可以懷疑你想用那艘飛船逃亡,或者當成你求和的獻禮。”那人指著他的鼻子質疑道。
邁爾斯已經笑出了聲,說:“你的兩句廢話又讓人類的生存希望降低了兩成,像你這樣嘴裡有廢話的人還有很多,我必須得說點有用的。”
那人倒不以為然,任何將要實施的計劃都必須要有可行性,尤其是現在這個時刻,那人覺得自己沒做錯什麽。
“你可以不用管那些迂腐的人。”宋哲說,他已經投了讚同票。
邁爾斯和宋哲對視一眼,前者說:“據神眼系統分析,兩艘飛船都是一整顆巨原子,但無法判斷兩者的堅硬程度,而且它們還有兩千年的科技差距,因此無法確定方案一定成功,但這不是關鍵,最關鍵的是可以確定兩顆巨原子相撞後必定會發生強烈的爆炸,導致一方甚至兩方徹底損毀,這個我已經谘詢過核物理學家了,但不論發生哪種情況我們都還有生存的機會,徹底損毀的飛船將是一個完全打開的寶庫,任我們索取,即便那艘攻擊我們的飛船幸存下來,失去外殼保護後我們也有了反擊的機會,只要把它推到太陽裡就可以為我們爭取時間,而且在外星族群全面進攻人類之前,我們應該已經獲得了飛船裡的全部科技,至少有一戰之力了。”
會場上出奇的安靜,這是他們目前聽到的最具可行性的方案。
“哦,又浪費了兩分鍾。”邁爾斯看了看表,“還想反駁的人請說一個更好的方案。”
人們不約而同地投了讚同票。
火星基地的穹頂緩緩打開,墨雲號水晶般剔透的身體上被安上了一台堪稱破爛兒的引擎,發射倒計時結束後,幽藍的火焰開始推動墨雲號向預測的撞擊點移動。
“一切都在照您的計劃進行。”隕星號的智能說。
“是的,即使人們識破我的計謀,選擇等待,我也會直接撞擊墨雲號,不過那樣做會徒增很多變量,但結果是不會變的。”
“類似的話您重複了很多遍,似乎您對這個計劃抱有百分百成功的決心。”機載智能說。
“你知道我的計劃?”離惑問。
“摧毀墨雲號,徹底消除第三類接觸的發生源,再用它攜帶的禮物引開人們的視線,避免人類對地外文明無端猜忌,擴張軍備以及浪費資源,而且禮物會打破他們脆弱的同盟關系,為爭奪這具有顛覆性力量的禮物,人類必定會掀起一場戰爭,疼痛過後,那個女孩會以某種方式揭開黑暗紀元的真相,在兩者共同的作用下應該可以清除人們腦中那些淤積的垃圾,只要沒有垃圾誤導人們,黑暗紀元很快就會結束,地球現在已經是黑暗紀元末期,下一個時期要麽是黎明紀元,要麽是消亡紀元,難道您忘了嗎?”機載智能問。
“你所說的計劃能否成功的關鍵的點在於人們疼痛過後,對生命的珍視,對資源的珍惜能否維持下去,你覺得這可能嗎。”離惑反問道。
智能沉默不語,在人類歷史的長河中不知曾發生過多少場戰爭,死於同胞之手的人數早已超過了自然災害,人類顯然沒有從以往的疼痛中吸取到哪怕一丁點教訓,這也是計劃成功概率只有百分之一的原因,甚至唯一的一還是那個女孩帶來的。
人類最大的敵人從來不是外界,而是自己。
“這不是您的計劃嗎?”機載智能在檢索離惑說過的話時發現了異常。
“我從未說過這是我的計劃。”
機載智能沒有情緒變化,但遠在九光年外的格裡達等人聽到這個消息時已經驚訝地說不出話了。
“你的預測模塊內應該沒有主動消滅生命的命題吧。”離惑說。
“這是不被允許的。”
“你可以試試加入這個命題。”
“恐怕我無法做到。”
“只是試一下,然後你再測算一下概率。”
“我真的無法做到。”
徘徊在太陽系邊緣的流浪者為自己飛船的預測模塊內強製添加了一個命題,盡管這個命題隻存活了三秒就被系統殺死,但三秒內已足夠計算出結果:100%!
總要有人去實現這個命題。
“知道嗎。”離惑說,“在我們航行的十多年裡,地球上的變量已經積累到了相當的程度,那四艘飛船為人類帶來了尋獲暗能量的可能,可這不是一件好事,只是為黑暗紀元續命而已,另有一些人從意識雲中發現了永生技術的可能,這也不是一件好事,只會加劇階級矛盾,但不同的是,後者竭力想實現這一技術,他們這麽做只有一個目的,要打破最公平的條約,將被剝削的人們逼到退無可退的境地,然後迫使整個世界改革,否則黑暗紀元仍會繼續下去,換句話說,他們找到了另一個破解詛咒的方法。”
“他們的方案我很早就推測過,成功概率為零,人們會被永遠奴役。”智能說。
“是的,因為還缺這一個命題。”
“你不能這麽做,這嚴重違反生命法則,你會受到同等的懲罰!”
“如果他是自願呢。”
隕星號與墨雲號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當離惑能用肉眼觀察到後者時,碰撞就已經發生了。
“您與人們描述的一樣美,是一整塊的墨水晶,您本身就足以稱得上是送給母文明最美的禮物。”
無數次的轟擊,已讓墨雲號剔透的色澤暗淡了很多。
“謝謝,我能為完成自己最初的使命而開心。”智能(墨雲號)說。
它的卜心透鏡一直是開啟著的,只要在一定范圍內就能夠繞開容器的屏蔽,洞察人的想法,在離惑的思緒中它知道了計劃的一切,現在,它要迎接自己的歸宿了。
如果它有情緒的話,是否也會感到不舍,或許它真的有,至少從語氣中能看出來。
無論人們曾經傷它有多深。
在距離地球環日軌道兩百千米處,因為激增的速度,隕星號的相對論質量已經接近一顆行星。在無數人的注視下,一顆巨原子與另一顆發生了碰撞,撞擊點產生的耀目閃光帶著強烈的電磁輻射以光速向外擴散,瞬間癱瘓了人類所有的電子設施,隨後巨原子像破碎的玻璃一般炸裂開來,由於慣性,所有碎片一同朝地球飛去。
兩艘外星飛船全部損毀。
神眼系統暫時離線,但天際環會場中的人用肉眼也能看到這場爆炸,普通望遠鏡也隻發現極少量的大型碎片,想來上面的外星人應該全都死了,但他們並沒有因為計劃成功而興奮,反而更覺得這個事情太不真實了,滅亡危機來的迅速,消散卻詭異一般的快,就像是看了一場煙花表演,太快了,也太順利了。
“真就這麽結束了嗎。”會場中很多人都有這個疑問。
天際環建立的小行星攔截系統在這個時候第一次發揮了作用,盡管搭載的武器仍無法摧毀由異構原子組成的碎片,但仍能有效偏轉它們的落點,防止它們破壞陸地生態。
於是在地球大氣與太空的交界,人類與碎片上演了一場大規模的交火。
此時北半球已近深夜,雖然很多人不知道自己剛剛度過了一次短暫的滅亡危機,但由於電子設備癱瘓,所有娛樂活動全部中斷,人們也不得不走出戶外看到了這場壯觀的流星雨,或是火力網。
得益於小行星攔截系統,所有碎片無一例外落入大海並且避開了海底城,人們可以很安全地欣賞。
老教師林海林正坐在案前修改意見稿,可能是外面嬉鬧的聲音一直在打攪,導致他寫錯了幾個字,於是他把這張稿子撕下來重新眷寫了一份,可在最後即將完成時他又停下了筆。
“您為什麽不繼續寫呢?”這聲音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但老教師卻聽的分明。
他的筆尖顫動了幾下,取下助聽器時才發現已經故障,於是他認為自己幻聽了。
“這是您即將提交的第六份關於修改教材的意見,您覺得這次會有回應嗎?”
老教師四下看了看沒有找到聲音來源,但這聲音完全是自己的心聲,他索性把筆帽合上作冥想狀,與自己對話。
“不會,應該被修改的部分是上層社會的利益來源,誰都不會同意。”他對自己說。
“那您為什麽還要嘗試呢?”
“總得試試,僅剩的資源撐不了太久,不摒除舊思想,人的潛能就無法發揮,這場危機需要依靠更多人的智慧來解決,甚至是所有人。”
“您認為這有可能嗎?”
林海林沉默良久。
“我不知道。”
“去外面看看吧。”
“那裡?”
“外面,走出房間就行。”
林海林睜開眼睛,書案上是那封沒有寫完的意見稿,他確定剛才的聲音是真實存在的,不是所謂的心聲,可最近幾年怪事頻發,他也就沒在意。
此時樓道外很寂靜,透過窗簾可以發現天空不停地閃爍,當他探出窗外時恰巧看到天際環發射的高能光束,那灼目的光柱幾乎照亮了半邊天,閃光結束後他才看清楚夜空中全是帶著焰尾的‘隕石’碎塊!
“怎麽回事。”林海林很驚訝,他看到樓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人們全都仰著臉,奇怪的是卻沒人拿手機拍照。
“去樓頂。”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林海林躊躇著,他雖然不害怕,可這聲音太古怪了,源頭好像在自己的腦子裡。
“去樓頂。”這聲音帶著緊迫感和一種難言的焦慮,雖然林海林還不清楚狀況,但聲音似乎沒有惡意。
頂樓的鐵門已經被人打開,上面寬敞的空間是觀賞隕石雨的最佳看台,近千米的高度甚至可以感受到隕石劃過帶起的勁風,只是感官上比較危險,幾個膽子大的年輕人早已在上面欣賞夜空的風景。
林海林一直看著那張火力網,他很奇怪為什麽所有武器都打不碎這些隕石,只是偏轉它們的方向。當幾個稍大一些的碎塊從大廈正上方劃過時,借著焰尾和天際環的光亮他才看清楚這不是隕石,至少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類型,因為它們的表面還能折射四周的光。
“看呐,這些隕石在閃光!”不遠處的年輕人喊道。
在夜幕的掩護下,沒有人看到,一個被黑體屏障籠罩的物體悄然出現在林海林的腳下。
“這個文明的最後希望,就在您的決定中!”
突如其來的聲音和它恐怖的描述讓林海林一陣暈眩。
“唯一的希望。”聲音反覆強調著。
林海林從暈眩中清醒過來,但他一回想先前的描述就立刻警惕起來,尚存的理智告訴他,聲音沒有開玩笑,就憑它可以用這種難以理解的方式與自己說話。
“你是誰?”他試著問,盡管他不知道要朝哪個方向說。
“我是楊鑫的,朋友。”聲音在最後兩個字前停頓了一下。
楊鑫對林海林來說並不陌生,前者是他的學生,而且他還從新聞中了解到楊鑫參與了一場太空救援行動,幾個月前就出發了,當時林海林還勸過她不要去那麽遠的地方,可那時她受工業智能事件打擊很大,不想待在地球上,執意要去外面,也不知道現在怎樣了。
“您似乎並不感到詫異。”聲音問。
“不是。”林海林稍微放松了警惕,“我只是有些感歎,楊鑫這孩子曾給我講了一個她做的夢,雖然那時候她敘述的很差,但我知道,能聽孩子們講故事的人也只有我這個當老師的了,做父母的沒有耐心和時間傾聽自己孩子的想法,他們有很多事要忙,只會讓孩子做那些繁瑣的功課,然後對他們說不要多想那些沒用的,考上一個好學校比什麽都重要,最後導致孩子重複了自己庸碌的道路,社會給了父母一把刀,讓他們親手殺掉了自己孩子的未來。”
短暫的平靜。
“奇怪,我怎麽會說這些呢。”林海林感慨道,“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她講的那個故事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有太多細節,似乎不只是個簡單的夢,如果真有那種可能,你應該就是她夢裡見到的男孩吧。”林海林說,連他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
“沒有多少時間了。”聲音變得急促。
“什麽意思?”
“把手放到旁邊的那個球體上你就明白了。”
話畢,遮掩球體的黑色屏障消失後,林海林才發現了聲音描述的東西,他緩慢地用手指碰了一下,卻觸電般立刻收了回去,他張大了嘴巴,久久說不出話,看球體像是在看怪物一樣,無言的恐懼讓他的瞳孔收縮到了極點。
“消亡紀元的末日,也只有它可以阻止了。”聲音說道。
良久,林海林臉上僵硬的肌肉終於放松下來,他隻說了一個名詞:
“拉普拉斯妖!”他想不到還有什麽詞語能描述這個物體的能力。
“妖?的確,如果將科技用作殺戮的話,確實可以稱得上是妖了。”
“你到底想幹什麽!”林海林驚怒交加,就和聲音描述的一樣,他不敢想象這個武器使用時的場景。
“阻止文明的末日。”
“它本身就是末日!這根本不是人類能夠掌控的東西。”
“您錯了,能造福人類的往往也能消滅人類,這句話反過來說同樣成立,現在,人類文明的希望,在您接下來的決定中。”
“你到底想說什麽?”他又問,拉普拉斯妖的出現對他的科學理念產生了巨大衝擊,導致他的思緒變得很紊亂。
“您很清楚,這個東西可以瞬間解決當下的所有問題。”
“既然如此,你為什麽不直接使用呢。”林海林問。
“您也說了,它是‘妖’,使用它會死無數人,但同時也存在另一個可以阻止末日的辦法,雖然它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一,可也值得一試,至少可以避免大量的傷亡。”
“我要決定什麽?”林海林問。
“決定在那個辦法失敗後,是否使用‘妖’的能力。”
林海林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問:“你為什麽不自己做決定。”他逐漸回憶著楊鑫描述的細節,知道與他對話的人來自另一個文明,一個自稱母星是地球的文明。
“我沒有資格,我們已經對這裡產生了太多擾動,最終決定文明毀滅或新生的,應該是出生在這片土地的人。”
“你一直在觀察我,而且已經知道我接下來會做什麽。”
“是的。”
離惑在航行的十年裡看到有很多人在找破局的辦法,老教師林海林也是其中一位,但他和那些激進派保守派的方法不同,他想用一種最溫和,最有效的方法來破局。這或許是他在楊鑫描繪的故事中得到啟發——從認知上改變。可這種辦法需要的時間最長,林海林即便知道很難成功卻也不想放棄,因為這是唯一一個可以零傷亡,零損失的辦法,為此他拉下臉面在各個教育部門托關系找熟人,但他們一看到意見稿後就說自己幫不了,他無奈隻好自己遊說,卻連總部的門都進不去,意見稿也被無數次退回,這曾一度讓林海林認為人類活該滅亡,而這種帶有偏見的想法隻一閃而去,他認為自己狹隘了,一小部分人犯的錯為什麽要讓所有人承擔,可他只是一個教師,一個普通人而已,什麽也做不了,也改變不了什麽。
而現在,能改變一切的東西就在眼前。
林海林端詳著那個怪物,眼裡再沒有恐懼,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正如離惑預料的那樣,林海林是唯一能作出這個決定的人,除了他,再沒有其他人。
林海林:“它能做到幾乎所有事情,可誰都無法控制它,手指碰到它的一瞬間,人性所有的欲望和惡都被放大到無窮,任何人都會被它扭曲。”
聲音:“它本來就不是讓人控制的。”
林海林先是遲疑了一下,然後微笑著說:
“也只能是這個辦法了。”
他彎下腰把手掌放在球體上面感受著,說:
“它的能力還有很大缺陷。”
“它‘未來’的那部分能力被另一個‘妖’限制了,即便如此,解決一個孩童文明的事情完全足夠。”
“你們真的來自地球?”他問。
“是的,但沒有時間向你解釋了。”
“這就夠了。”
林海林再沒有任何疑慮,他雙手托起球體抱在胸前,對空中最大的一塊碎片說:
“殺了我。”
一點猶豫都沒有,仿佛這個決定在很早之前就已經作出了。
球體微微發亮了一下,然後什麽都沒有發生。
林海林脫下外套將球體包裹起來離開了樓頂,走的時候有個年輕人回頭看了他一眼,發現這個人走路的姿勢很奇怪,非常不自然,再加上他剛剛一直在自言自語,年輕人也就沒有太在意。如果這個年輕人能觀察地更仔細一點就會發現這個老人的眼睛裡沒有了神韻,和屍體一樣。
林海林屬於人類的一切情感和欲望全被抹去,腦中隻存留了他唯一的目的:一個決定。
夜空中還剩下十幾塊大小不一的碎片在大氣層滑行, 流星雨就快結束了。
“你殺了他!”智能(隕星號)說。
“我會為此贖罪的。”
離惑的罪行開始了,從他殺掉的第一個人,開始了。他重啟了隕星號的卜心透鏡,讓智能了解了他全部的想法。
“不要這麽做!”智能突然變得驚慌失措,它看到了那個決定,兩個一模一樣的決定。
在徹底引爆隕星號前,他將智能移植到了‘妖’的身上。
“去幫助他們,哪怕只能讓百分之一的概率再提高一丁點。”隨後他按下了一個按鈕,同樣沒有猶豫。
隕星號的主船體爆炸了,漆黑的夜空亮如白晝,盡管這亮光非常短暫。
離惑是自私的,他選了一個與他有著同樣想法的人,兩人都沒有在是否使用‘妖’的問題上停留,他們只在乎如何能不使用‘妖’,只在乎那百分之一的概率。
因為這是傷亡最小的辦法。
兩艘外星飛船的碎片都落入了大海,每塊碎片的落點都被精確記錄,隕石雨一結束,碼頭待命的船隻立即前往落點區域展開捕撈,之後各國相繼宣布進入緊急狀態,社會生產活動開始為軍事行動讓路,每個人都在為阻擋外星人入侵貢獻著自己的一份力。
一連數天,北半球公海上的打撈船連綿到了海平線的盡頭,而海面上方烏雲密布,隨時都有巨浪狂風襲來,可船員們一點也不擔心,因為自然災害再也無法威脅到自己的生命,現在早就不是看不到太陽就擔心受怕的時代了。
因為誰都知道,太陽一直在那裡,只不過被烏雲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