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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雲下的塵星》第三十一章 《無腦人傳說》第1章
  坎帕尼亞的詛咒

  坎帕尼亞平原的牧草總會比其它牧場的牧草要提早成熟好幾個月,前者現在已經長到半腿的高度,甚至還能看到牧童在草原上放牧,可去年的寒冬和今年春寒的寒氣還沒有完全散去,對外人來說,這可真是一個怪現象。

  約瑟夫·魯索騎著馬趕路,自進入平原開始,總有一股暖流從馬蹄緩緩上升到額頭為他驅散寒意,他意識到這個平原完全沒有城裡那般寒冷,好像這裡提早來到了夏天。

  “這兒可真熱。”

  約瑟夫脫下羊毛衣,走了一會兒,他仍覺得熱,於是又把內層的保暖衣也脫了,他取出裡面被汗浸濕的信件,字跡還很清楚,他又看了一遍以確認地址:

  尊敬的約瑟夫·魯索:

  我是村長馬爾凱農·托納托雷,聽聞城裡有一位醫術精湛的醫生,希望您能解決困擾我們許久的頑疾,或是詛咒,這可能嚇到了您,但這種病自我出生以前就存在了,村民們本來想請牧師,但我堅持認為它是一種病,因為它的症狀時好時壞,如果是詛咒,它肯定不會讓我們舒服。這個症狀就是失眠和多夢,可能您覺得這是件小事,我們也覺得,雖然偶爾會讓我們一宿睡不著覺,但基本不影響生活,祖祖輩輩都習慣了也就沒有在意,可是現在症狀又多了一些,失憶,記憶錯亂,甚至還讓一些村民發瘋,這是以前從未發生過的,我作為村長必須要重視起來,可我沒能力解決,但我認為它是一種病,不是詛咒。

  如果您沒有被我的描述嚇倒,沒有被坎帕尼亞平原的地風現象嚇倒,或者您認為您的醫術高超,就請幫助我們吧,如果能解決,我們會奉上一筆高額的報酬。

  村莊在牧場的北側,在一塊刻滿名字的黑色礦石旁邊。

  村長馬爾凱農·托納托雷

  日期被汗漬抹掉了,但重要信息都在,仍可以作為兌換憑證,約瑟夫甚至已經在想怎麽花這一筆報酬了,多年的從醫經驗告訴他村民是長時間睡眠不足導致的問題,為此他帶足了改善睡眠的藥物,謹慎起見,他還采購了一些珍貴藥物以應對突發狀況,這將是他行醫以來最輕松的一趟。

  穿過牧場後,他一眼就望到了矗立在平原上方的巨大黑色礦石,周圍很空曠,一顆樹都沒有,礦石後邊就是一排排的矮屋,還有些破舊,不似城裡那些高大堅實的建築,他有些擔心這個村莊能否負擔得起請他行醫的費用。

  約瑟夫走近礦石,如村長所說,上面刻滿了村民的姓名,不少名字上面還刻有一條橫線,他猜想,這應該是已經過世的人,從這些名字的數量上來看,村莊有相當長的歷史,至少比他祖爺爺的年齡大,而且姓氏只有兩三種,這都讓他舒心不少——有數輩積累的家族式村莊,肯定不會很貧窮。

  外鄉人進村的消息很快從貪玩的孩子們口中傳到了村長耳朵裡。

  馬爾凱農在家裡接待了約瑟夫。

  “我以為您是一位年輕英俊,富有幽默感的家族領袖,否則您不會寫出那樣帶有挑釁意味的信。”約瑟夫打量著眼前年邁的村長。

  馬爾凱農有些惱火,他大喊:“馬裡諾那個臭小子跑哪了!”

  村長的妻子告訴他格裡達去牧場放羊了。

  “哦,原來是一位小夥寫的。”約瑟夫若有所思道。

  “馬裡諾和你在村口見的那些孩子一樣大,只是他的父母得了怪病過世的早,比其他孩子成熟快些罷了,嗯,不說這小子了,今晚您就在這邊住下吧。”

  “不帶我去看一下病人嗎?”

  “病人?對,我忘了說,這個病是有規律的,地風消失它才會出現,這一次地風結束得等到明天,或者後天了。”

  約瑟夫感到奇怪:“這就是你們說的詛咒嗎?”

  “馬裡諾這小子什麽都敢往外說,礦石賣不出去我非得揍他一頓。”村長回過頭來,說:“詛咒是以訛傳訛,但確實沒有其它可以解釋的詞了。”

  約瑟夫醫生還想再問一些問題,但村長打斷了他,“等地風結束我再向您解釋,否則你也會認為疾病是詛咒。”

  第二天早上,約瑟夫明顯感覺到氣溫下降了一大截,這才是他來之前城市裡的溫度,於是他重新穿上了保暖衣。

  門外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村長進來十分慌張地說:“地風又提前消失了!”

  約瑟夫醫生還是之前的問題,但他現在更好奇了,問:

  “地風是什麽?”

  “村莊外面說。”

  兩人很快走到了黑色礦石旁邊。

  沒等村長說什麽,約瑟夫自己就察覺到了異樣:

  腳下的暖流消失了!

  “看來你知道什麽是地風了。”

  “這和你們的病有關聯嗎?提前消失又是什麽意思?”

  村長從口袋裡拿出好幾張舊羊皮卷,又從裡面挑出相對最新的一張,在上面記錄了一行字:第八百四十一次地風,開始於三月八日,結束於三月二十日,共持續十二天。

  村長似乎沒有忌諱外人的意思,他甚至把所有舊的羊皮卷全都攤開讓約瑟夫醫生看了一遍。

  約瑟夫兩眼放光,說:“這些東西肯定很珍貴,我不理解你的意思,這裡只有我們兩人,你不怕我做那些事情嗎?”

  “我當然怕。”村長馬爾凱農說,“可我知道您不會,醫生是上帝的使者,是拯救人生命的,肯定不會,但如果我不拿出來的話,這病就沒法治了。”

  約瑟夫有些慚愧,他是動了心的,他又說:“這些羊皮卷記錄了地風持續時間的變化,從持續半年,到現在隻持續十二天,可每次地風的間隔期卻幾乎沒有變化,只有半個多月,我記得信上說過,你們的病是加重了,雖然我還沒見過這個病,但它和地風的變化應該有些關聯。”

  “是的,可我害怕的不是這個。”

  “是地風周期縮短嗎?”

  “沒錯,你有沒有想過地風隻持續一天,一個小時,甚至一秒的情況,就好像某種東西一直在迫近。”

  “我去過很多地方,地風現象應該只有這個平原才有,你們可以離開這兒,這是最簡單的解決方法。”約瑟夫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說出這樣的話,這會讓他錯過那些報酬。

  村長馬爾凱農用袖口小心擦拭著黑色礦石,慢聲說:“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我們怎麽會輕易離開呢,或許地風縮短到一秒之後它就消失了,詛咒也會跟著它消失。”

  “如果沒有消失呢。”

  “只要解決這個怪病,村莊仍然可以留在這裡,約瑟夫醫生,您是城裡最有醫術最高的人,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似是看出了約瑟夫的猶豫,馬爾凱農又說:“報酬不會少一分,村裡以販賣羊肉和礦石為生,不缺這些錢。”接著他說出了一個讓約瑟夫驚訝的數字。

  短暫的失神後,約瑟夫醫生回過神來,說:“你該帶我去看一下病人。”

  馬爾凱農卻回答:“我們已經是病人了。”

  在入睡的時候約瑟夫才終於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他感覺自己的頭正被無數鈍化的木錐鑿擊,痛癢難忍,更可怕是眼前還會時不時出現幻覺,難以入眠,這樣的煎熬一直持續到凌晨,等所有感官都痛到麻木的時候他才睡著了。

  約瑟夫第一次見到如此怪異的病症,他難以置信村民們是怎麽忍受的。

  “疼的多了,自然就習慣了。”馬爾凱農這樣解釋,“只是痛癢感相比幾年前強了許多,而且最嚴重的村民已經發瘋了,滿嘴胡言亂語,這肯定和地風周期加速縮短有關聯。”

  聞言,約瑟夫從包裡拿出很多改善睡眠的藥物一並遞給了村長,交代他發給村民,讓他們睡前服用。

  他又從一個小口袋裡拿出了一袋包裝精致的藥塊,說,“它能讓發瘋的人鎮靜下來,但是有很大的副作用和成癮性,必須謹慎使用。”約瑟夫總覺得怪病沒那麽簡單,可眼下只能先試一試這些藥了。

  村長看著手裡的藥,說:“醫生,看來你誤會了一些事。”

  “什麽事?”

  “只要地風消失,坎帕尼亞平原上的所有人就會患病,這並不區分日夜,除非地風重新出現。”

  約瑟夫一聽,感覺莫名其妙,於是試探性地問道:

  “難道我現在頭昏腦漲不是缺乏睡眠的症狀而是詛咒在作怪?”

  “是的,但症狀在白天會輕許多,注意,它是病,不是詛咒。”村長馬爾凱農重申道。

  “這也太怪了。”

  約瑟夫醫生甚至萌生出了離開的想法,而尚存的理智告訴他這種怪病不能用常理來解釋,但目前他也沒有任何頭緒,只能先統計病人數量和輕重症情況。

  約瑟夫·魯索跟隨村長開始一家一家地統計,剛走到街道上就看到幾個村民提著一大包麻布袋朝村口走去,想也不用想,他們是要離開村子了。

  約瑟夫醫生看了一眼村長馬爾凱農,後者布滿滄桑的額頭上寫滿了無奈。

  “走了也好,至少不用再遭罪了,只要大家心裡面還有故鄉,這就足夠了。”

  用了一上午的時間,他們才統計了四五個街道的村民。一大張粗布上密密麻麻記錄了數百個名字,症狀以頭暈眼花居多,極重症只有兩個,有一個人還發生了記憶位移,幾乎喪失了行動能力。值得約瑟夫注意的是,從事采礦的村民全部為輕症,甚至還有人無症狀,於是他問村長關於礦場的情況,本來他並不想問這麽敏感的問題,但這是一個重要線索,如果不解決怪病,這個村莊,或者說一整個坎帕尼亞平原最後肯定會因為日趨嚴重的怪病變成荒原,他認為村長知道其中的利弊關系。

  村長馬爾凱農確實沒有隱瞞的意思,他想了一會兒,說:“我們三個家族世代經營一個鐵礦,村口那個大石頭就是一整塊鐵礦石,每家只要出一個勞力下礦洞,每年就會分得很大一筆錢,由於怪病困擾,不少家庭賺夠了錢就會住到城裡住,約瑟夫醫生,您也是家族裡的人向我推薦的,呵呵,不說這些了。挖礦也不是每天都能去的,只有地風結束,礦洞溫度合適我們才會過去,地風現象您見過,地面非常熱,礦洞更熱的無法忍受,有時候能把礦石融化掉。”

  “等等,先生。”約瑟夫打斷了村長的話。“能把礦石融化,您知道這需要多高的溫度嗎?”約瑟夫有些不敢相信。

  “不知道,可大家明白,精煉後的礦石能賣最好的價錢,所以我們不需要每天采礦也能賺到錢。”

  約瑟夫有了些猜想,他又問:“我可以去礦洞裡面看看嗎,地風來自地下,洞內可能會有些線索。”

  “可以,不過得等裡面溫度降下去才行,地風才剛結束,至少要等一周。”

  夜幕再臨之時,意料中的痛癢又開始了,這種怪病的表現就好像有某種東西想鑿開他的頭鑽進去一樣,處在煎熬的約瑟夫服下了一些助眠藥物,可這並不能緩解疼痛,只是讓他多睡了幾個小時而已。

  看來要想解決怪病,就必須要知道地風出現的原因。

  第二天一早,約瑟夫癱坐在床上緩了好一會兒才從疲倦中掙脫出來,而村長馬爾凱農已經在門口等候了,他們今天還得繼續統計村民們的症狀。

  “為什麽白天的時候症狀會減輕,夜晚會加重?”

  “不知道,但孩子們都說晚上會出現幽靈,趁我們放松的時候吸取精力。”

  “哈哈,過幾天我試試,看幽靈會不會在白天出現。”

  在其他村民的幫助下,他們一連統計了三天,足有兩千多人,統計的結果也完全顯示了在礦洞做工和離開過平原的人們,症狀全部為輕症,可約瑟夫醫生卻始終無法理解礦洞和平原之外會有何種聯系,這真的是很怪的病。

  更怪的是,約瑟夫在白天也睡了一次,可每每出現困意的時候,那種錐鑿的痛癢感就開始遍布整個腦袋。

  看來幽靈在白天也會出現,換句話說,它時刻都在,只要地風現象結束。

  這天上午,村長馬爾凱農差人通知約瑟夫說礦洞可以進人了。

  洞口距離村莊不過幾英裡,幾乎不用別人指路,約瑟夫走到村口就看到村民們在平原上排成了一條人形傳送帶,每個人用手傳遞著從礦洞裡挖出的鐵礦石和渣土,場面甚是壯觀。

  約瑟夫沿著隊列走到礦洞口,熱氣不間斷地從洞口向外排出,這和地風現象很相似,只不過後者的熱風是從地面的微孔湧出來的。把守礦洞的村民沒有製止約瑟夫進入,還提醒他進去前要喝足了水,礦洞內沒有他之前想的那麽窄,反而非常開闊,岩壁上到處是用來加固的腳手架,洞內也不黑,每隔百步就會有一盞煤油燈,沿著階梯向下走去,溫度也隨之升高,遇到的人也越來越多,鏗鏘的鑿擊聲不絕於耳,由於地風會在四天后重新出現,開采的時間很有限,村民們都鉚足了勁。他看到村民背筐裡的鐵礦石,雜質很少,成色很好,都經過了初步冶煉,於是他問那位村民:

  “你們的礦洞是不是往下挖的?”

  “是的,約瑟夫醫生,越往下越熱,地風快來的時候我們會把成色差的礦石堆積到底部,用地風冶煉它們,然後能賣出七倍的價錢,這簡直是上帝的恩賜。”

  約瑟夫想了想,又問:“你們這裡有火山嗎?”

  “很遠,在靠海的地方有一座,但是沒有火山口,應該是座死火山,這和地風有啥關系?”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偶然聽其他學者談起過有火山的地方會有熔岩,那是很燙的玩意兒,就和鐵水一樣。”

  “哦,你說的東西我應該見過,幾年前我提前下礦洞,沒走多深就踩到了泥巴,誰知道泥巴下面是熱到發光的東西,差點把我的腳燙熟,第二天在再去的時候它就變成了一塊石頭,但還是有些燙腳。”

  這也是約瑟夫難以理解的地方,熔岩只會越來越冷,溫度不可能反覆跳躍,而且還具有一定的規律,真是太奇怪了。

  約瑟夫繼續往礦洞深處走下去,過了幾個拐角後,裡面的空氣熱的簡直要讓衣服著火,終於他從一群村民中看到了馬爾凱農,後者雖然年邁了些,卻也賣力地揮著鎬頭開采礦石。

  這裡幾乎被挖成了一個寬敞的大廳,有近百位工人聚在這裡挖礦,岩石與金屬碰撞的鏗鏗聲淹沒了兩人對話的聲音。

  “你說什麽?”村長問。

  約瑟夫扯著嗓門喊道:“這裡太多人了,不安全,為什麽不去下一層呢。”

  “只能在這裡挖了,再往下會熱死人,這一層的溫度我們還勉強能撐住。”

  約瑟夫觀察到每過兩刻鍾左右就會有一部分人上去補充水分,他本想自己去礦洞更深處看看情況,結果除了他來時的洞口之外,再也找不到其它洞口了。

  馬爾凱農放下鎬頭,對東張西望的約瑟夫說:“下層洞口被我們堵住了,那裡的熱風簡直要把人吹成乾屍,上去吧,約瑟夫醫生,這兒是盡頭了。”

  “最深的地方離這裡還有多遠?”

  “不遠,還有兩百英尺吧。”

  “這麽深!”

  “那是我爺爺輩的人達到的深度,但最近幾年地風的規律越來越亂,溫度也開始異常,我得做好提前收工的打算了。”

  話說完,村長開始忙碌起來也就沒在注意約瑟夫,可輪到他上去休息的時候卻發現約瑟夫醫生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村長以為他熱昏了,連忙叫人攙扶著他上去。

  “我沒事。”約瑟夫擺擺他有些虛脫的手臂,他說:“你們不覺得礦洞裡面很舒服嗎?”

  “該扶他出去了。”

  “不,不是,我沒被熱傻。”約瑟夫踉蹌著站了起來,“我只是覺得昏昏沉沉的腦袋忽然輕松了很多,你們沒感覺嗎?只要這個怪病出現,不論白天還是晚上我們無時無刻不處在頭昏腦漲的狀態,可一到礦洞裡,這些症狀幾乎消失了,和我平時在城裡沒什麽兩樣。”

  “這大家都知道,可礦洞裡很危險,隨時有塌方的可能,而且悶得根本睡不著,你該上去休息了。”

  回到地面後,約瑟夫大口地呼吸新鮮空氣,預料中的症狀從接近洞口就開始出現了,不過這些天的生活讓約瑟夫基本適應了輕微症狀,只是夜晚病症加重時讓他難以入眠。

  關於地風成因的線索又斷了,約瑟夫起初認為是熔岩搞的鬼,但溫度的跳躍式變化和規律卻無法解釋。沒了線索,約瑟夫又開始在村裡吃空餉,但他之前等礦洞降溫時已經連續吃了一周,實在沒好意思隻拿錢不做事,他只能對村長說自己要去火山口看看,說不定會有新發現,畢竟在地底下能融化金屬的東西,他所知道的也只有熔岩了。

  肯定和熔岩有關,他開始堅持這個想法。

  近些年去過那座死火山的人只有馬裡諾這個毛孩子,村民們聽說他是追一隻走失的綿羊時才跑到那裡的。

  約瑟夫沒想到要給他帶路的人是曾給他寫信的小孩兒,但他的確對怪病和地風沒任何思路,如果這次到火山還沒有發現他就打算回去了。

  “火山在平原最南邊沿海的地方。”

  約瑟夫順著馬裡諾手指的方向眺望,只看到一望無際的平原上有一個凸起的小山包。

  “那是火山?”約瑟夫疑惑道。

  “離得近你就知道自己多麽渺小了。”

  約瑟夫笑了笑說:“村裡像你這樣識字的小孩多嗎。”

  “不知道,我不和他們玩。”馬裡諾看到他馬背上的袋子是癟的,又說:“如果我是你,我會多帶些口糧,我們往返需要四天時間。”

  “醫生知道哪些食物最能補充體力,帶的多會讓馬匹受累。”約瑟夫可不想被一個毛孩指教。

  兩人不再說話,各自騎馬朝牧場南邊的小路走去。

  坎帕尼亞平原上越過草原就能看到連綿起伏的土坡,但最高也只有十幾英尺米,土坡和地面之間都有分明的切線,只要挖開表層土就能發現這裡的土壤層和草原完全不同,前者是高海拔地區特有的凍土層,而後者是很常見的土壤。或許在多少萬年以前這裡也曾是一片連綿的山脈,但因為地殼運動讓整座山脈都塌陷到了地下,人們只能看到裸露的山峰了。

  兩人白天趕路,天黑就搭帳篷休息,甚至沒遇到什麽野獸,馬裡諾說因為地風造成的溫度異常,平原上的野生食肉動物很少,所以很適合放牧。就這樣過了兩天,當他們嗅到海風淡淡的鹹味時,那座在村莊就能望到的小山包赫然矗立在兩人眼前。約瑟夫目測了一下,高度大約一英裡,但是火山的表觀和那些學者們的描述完全不同,這座火山的山坡上野草遍地,灌木叢生,一點沒有他們說的荒蕪景象。

  約瑟夫感到失落,這幾乎代表了這座死火山連火山口都沒有。

  “去上面看看吧。”馬裡諾說。

  兩人艱難地穿過一片密林,吃驚地發現越往後走,林木越矮,到半山腰時幾乎沒有高過馬裡諾的草木了,而且它們的枝乾和葉片都開始呈現乾枯的黃綠色,這是長期缺水的症狀,而快要到山頂時,則完全是一片荒蕪,半點綠色都沒有,到處是焦黑結塊的土壤。

  “怎麽回事?”馬裡諾滿臉不可思議,幾年前他來的時候這裡還有很多植物。

  “快看這兒!”約瑟夫走到一大片焦硬的土塊上,他彎下腰用手掌輕輕碰了一下,很燙。

  兩人同時覺察到一個嚴重的事情。

  火山可能要複蘇了!

  “怎麽辦?”馬裡諾慌張地問。

  “先回去和村長說明情況,但無論如何你們得做好離鄉的準備。”

  兩人絲毫不敢歇息,星夜兼程返回村莊,好在這一天是滿月,冷峻的銀色月光照亮了坎帕尼亞平原,就在他們不停趕路的時候,腳下突然竄出一股灼熱的氣流——地風又出現了!而且相比上次提前了兩天,這讓他倆不由得更害怕了幾分,於是加快了速度。兩人沒有看到,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火山的植被已經燃起了熊熊大火,通紅的火光照亮了半邊天。

  約瑟夫他們是第二天中午回到村莊的,一條進城的小路上人頭攢動,都是村民,他們排成長長一隊,還都背著麻布袋。

  “今天怎麽走了這麽多人?”馬裡諾問其中一位村民。

  “鐵礦被封了唄,掙不到錢能不走嗎。”

  約瑟夫一驚,問:“鐵礦怎麽被封了?”

  村民定睛一看,說:“哦,是約瑟夫醫生,哎,算了,你去問別人吧。”

  兩人找了一圈最後在礦洞入口找到了村長,卻發現馬爾凱農和不少村民跪拜在洞口前,因恐懼身體不停地顫抖著,嘴裡還呢喃著:聖母瑪利亞,如果我們有罪,請懲罰我們,如果我們有罪,請懲罰我們。

  約瑟夫站在遠處沒去打攪他們,但他猜測肯定和地風提前出現有關。

  半晌後,村民們才陸續離開了。

  村長馬爾凱農看到約瑟夫醫生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急切地問他這一趟有沒有新的發現。

  約瑟夫回答說:“有,那座死火山要複蘇了。”

  離的近了,他才注意到不少人的身上都有明顯的灼傷,尤其是手臂上的膿皰和皮膚脫落而露出的鮮紅色肌膚。

  “沒有治療怪病的線索嗎?”村長又問。

  約瑟夫搖搖頭,說“只有解開地風現象的謎團才有可能解決怪病。”

  聞言,馬爾凱農原本就蒼老的身軀立刻丟了魂兒一樣癱倒在地,好在約瑟夫最後扶住了他。

  “村長爺爺。”馬裡諾焦急地喊著。

  馬爾凱農緩了一口氣,說,“去城裡吧,孩子,坎帕尼亞平原是一個被詛咒的地方,我們的故鄉是一個被詛咒的地方,去城裡吧,馬裡諾,你們真的該走了。”

  “礦洞裡到底發生什麽了?”

  馬兒凱農瞳孔驟縮,似是想起了一件可怕的事情,說:

  “一下,隻碰了一下,肉和骨頭全都掉了!”

  約瑟夫醫生見村長情緒太過激動就製止他繼續說下去,事後他才從其他村民口中得知了事情原委:村長原本決定那夜之後就結束挖礦,但洞內冶煉好的鐵礦石還剩有很多,於是不少村民打算連夜開采,想借著最後一點時間再賺一筆,沒想到地風突然出現,大部分人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被猛烈升高的溫度燙死,有些人離洞口稍近些,但滾燙的熱風融化了他們的皮膚,然後連同血肉和骨頭吹散了一地。

  聞聲跑過去的村長見到了最後一個爬到洞口的村民,後者幾乎沒有人樣了,腥紅的血肉暴露在外,活像一具被野狗啃食過的屍體,但還能說話,村長想把他拉出來,可沒想到輕輕碰了一下,這具屍體就徹底散架了。村長呆住了,他拿的手骨是從這次災難中唯一救出來的物品,他怎麽也沒想到地風居然提前了兩天,之後發生的事那位村民也記不清了,只知道他們冒著熱風將礦洞徹底封死。

  約瑟夫把他來這裡十幾天的花銷全都還給了村長馬爾凱農。

  “拿回去,我們不缺這個。”村長說,他完整地睡了一天,氣色恢復了很多,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我治不好怪病,不配拿這些錢。”

  “它是詛咒,不是病。”

  “也許吧。”約瑟夫醫生隻認為自己學識太淺,地風現象的難點在於溫度變化,只要能解決這一點,就有可能了解怪病的成因。

  約瑟夫並沒有徹底放棄。

  “您要回去?”

  “是的,比我聰明的人還有很多,我要回去向他們請教。”

  “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把馬裡諾帶上,當個學徒也好。”村長說。

  “您不走嗎?”

  馬爾凱農搖搖頭,約瑟夫明白他的想法,很快村長將火山複蘇的消息告知了村民。

  地風和怪病不斷消耗著村民們的耐心,當鐵礦被封,火山複蘇的消息傳開後,人們終於作出了決定。

  這個繁華了數百年的村落忽然變得冷清,村口再也不見玩耍的孩童,街上再也不見閑聊的農婦,走遠的村民們也會不時地回頭看一眼他們曾生活了半輩子的故鄉,這是難以割舍的鄉愁。

  如果能正常生活,沒人願意背井離鄉。

  回到城鎮後,馬裡諾在約瑟夫的診所當起了學徒,在後者的耐心指導下,他很快也能配製一些治療常見病的藥物,可以坐在櫃台接待患者。很多村民都定居在這座城鎮裡,盡管馬裡諾是愛惹事的孩子,可村民路過時也會同他打招呼,這幾乎讓他有身在村莊的感覺,只是沒有了草原和綿羊。馬裡努每月初總會寫信給村長,在知道村裡還有幾百村民留守後,他心裡甚至感到一絲安寧,至少故鄉還有人,至少村長爺爺並不孤單。

  了解約瑟夫·魯索醫生的人肯定會認為他最近幾個月變得神經兮兮,因為他心思全然不在診所,反而到處訪問學者,有時會為了幾個問題跑到很遠的城鎮尋找能解答的人,他的朋友們曾試著問他在幹什麽,而約瑟夫卻問他們火山在什麽情況下會爆發。

  其實約瑟夫知道就算解開地風之謎也不可能再拿到那筆報酬,只是他無法克制探索未知的好奇心。

  過了快半年的時間,他幾乎收集了羅馬帝國火山地區的全部信息,卻始終沒有找到有關於地風的論述,這似乎是坎帕尼亞平原獨有的。

  “真是詛咒?”約瑟夫又開始懷疑自己,他問過不少學者,沒人可以合理解釋熔岩溫度跳躍,還有不少人說他異想天開,浪費時間追究這類不合常理的現象。慢慢地,約瑟夫把這件心事放在了不那麽重要的位置,隻作為無聊時的消遣。

  這天上午天氣十分炎熱,街道上都沒有行人,約瑟夫像往常一樣坐在診所裡整理搜集的信息期望能發現什麽,他甚至寫信向村長馬爾凱農借到了一直流傳的地風周期表。

  他把藥品堆放到一邊,將四張羊皮卷平鋪在桌面上,有一張上面還有最新的日期記錄。

  第九百八十一次地風,七月一日至七月九日,共持續八天。

  第九百八十二次地風,七月十五日至七月二十六日,共持續十一天。

  第九百八十三次地風,八月一日至八月七日,共持續六天。

  我有種感覺,一切都要結束了。

  村莊早已不在,當馬爾凱農將羊皮卷交給約瑟夫的時候,就意味著前者作為村長的職責真正結束了。

  羊皮卷上的信息顯示了地風的持續時間和間隔時間變得越來越混亂,早就不是十幾年前那樣有規律可循。在這些凌亂的日期上他找不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他漫無目的地翻閱著,最後把目光放到了地風的開始日期上。

  “六月一日地風出現,五月十六日地風出現,然後是四月二十九日,四月十三日,三月十五日,三月十五!”

  約瑟夫猛地站了起來,由於動作太迅猛,甚至打翻了水杯,他記得再清楚不過了,那一天是他和馬裡諾從火山返回的日子,是發生礦難的日子,是月亮最大最圓的日子!

  “是月亮!一定是月亮!”

  為了驗證他的猜想,他翻看了百年內的所有記錄,隻統計地風每次出現的日期。

  最終他驚訝地發現:在地風周期逐漸縮短的兩百年間,它出現的日期不斷地向每月的初末和月中靠攏,以至於到今天,地風的周期完全與潮汐同步!

  約瑟夫覺得自己太傻了,熔岩也是一種液體,為什麽不能像大海一樣潮漲潮落呢。

  這是熔岩潮汐!

  如此一來他終於理解了地風現象的原因:漲潮時,熔岩上升到地表下方,由於地下空洞急劇縮小,內部突然增大的壓力讓灼熱的氣流通過地面微孔向外界擴散,形成地風。潮落時,熔岩回流,地底空間形成負壓,反而讓外界的常溫氣流重新灌入地下,也讓地面快速降溫。

  約瑟夫迫不及待地給馬爾凱農寫了一封信,雖然村莊不可能恢復原樣,可這樣做至少告訴村長以前的想法是對的——這不是詛咒。

  信已經寄出,回去的路上約瑟夫逐漸冷靜下來,因為兩個問題反覆出現:怪病的發病機理是什麽?為什麽它總出現在潮落時期?

  反覆的思索中,甚至還有了第三個問題:為什麽地風在一開始不遵循潮汐規律?

  這幾個問題只是放在一起就讓人們感到恐懼:一種疾病居然與自然現象有直接聯系!

  約瑟夫反而覺得這更有挑戰性了,有了解讀地風現象的經驗,他又到城邊的漁村問了很多潮汐方面的知識,還親眼見到了一次漲潮,盡管只有幾英尺的高度,但一望無際的大海讓他意識到形成潮汐需要相當大的空間。

  坎帕尼亞平原並不小,要想讓地面出現溫度跳躍,地底空洞的深度至少要有一萬英尺!

  約瑟夫感歎道:“就是把多洛米蒂山都扔到裡面,卻連尖兒都露不出來。”

  回到診所後他又開始往常的生活,會在閑暇時與馬裡諾思考那三個問題,時間長了也逐漸地有了眉目:怪病只出現在有地底空洞的時候。

  讓兩人匪夷所思的是怪病的症狀在數百年內不斷加重,從最初的失眠,到致使村民發瘋,而地底空洞唯一會變化的只有空間。

  怪病的輕重程度居然和空洞的大小有關!

  兩人實在無法相信這一事實,可又找不到能駁它的理由,最後只能把這件事擱置下來去解決第三個問題。可約瑟夫能搜集到的平原地質特征非常有限,因為此時人類才剛剛來到公元紀年,公元前的有關記錄相當模糊,他們根本不可能知道腳下的土地在數萬年前是一大片冰川。

  坎帕尼亞平原下,熔岩和冰川的鬥爭早在兩百年前就結束了,但後者消耗了熔岩的大部分熱量,以至於人們認為那裡只有一座死火山,但冰川消融後留下的巨大空洞也讓地底和海底火山熔岩倒灌而入,維蘇威火山得以複蘇。可問題是,熔岩不間斷地積累了兩百多年,此時整個平原下方早已是深達千尺的熔岩之海!

  嘣——!

  西北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好像一個巨人在地面行走。

  診所的桌子被震地吱呀響,上面還放了一封信,是馬爾凱農寄來的,由於坎帕尼亞受詛咒的消息不脛而走,信使也不太願意去,所以這封信遲到了十多天,約瑟夫看完信後臉色極差,馬裡諾從桌上拿起信讀了起來。

  尊敬的約瑟夫·魯索醫生:

  馬裡諾沒給您添亂吧,如果他不聽話請代他的父母教訓他,信封內有我的一點積蓄,應該能作為補償和學費了。

  這些天我幾乎睡不著覺,不是因為溫度,而是我太害怕了,就在昨天,地風周期又發生突變了,並且不再按照潮汐規律,幾乎是兩天一循環,這距離上次突變僅隔了三天,我真的不敢想象周期只有一天,一個小時,甚至一秒的情況。

  我實在太害怕了,總感覺有什麽東西要來,如果可能的話,請帶上親人和朋友趕快離開這裡,越遠越好。

  馬爾凱農·托納托雷

  “已經來不及了。”馬裡諾呆滯地說道。

  嘣——!

  從坎帕尼亞平原又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巨人仿佛以平原為鼓,用拳頭奮力捶打著。

  越來越多的人走上街頭遙望著平原的方向,可那邊晴空萬裡,沒什麽特別之處。

  “是地震?”有人問道。

  “兩聲巨響之間只有十幾秒,地震不會這麽頻繁。”

  熔岩撞擊地層的聲響已經傳到了萬裡之外,強烈的震動甚至讓人站立不穩,霎時間,羅馬帝國的所有人都眺望著同一個方向——坎帕尼亞平原!

  “要跑嗎?”馬裡諾看到約瑟夫醫生在收拾東西。

  “我在整理遺物。”

  砰——!

  這一聲還帶有尖銳的雜音,仿佛巨人的鼓出現了裂口,而且巨響相比上次隻隔了五秒。

  馬裡諾將所有羊皮卷都拿在手裡,這是他最重要的東西了,然後兩人跑到街上,觀賞世界的最後一刻。

  砰——!

  巨人的鼓完全破裂,讓鼓內外的空氣流通,聲音也不再沉悶。

  人們慢慢覺察到了聲音的迫近感,這一聲響過去後,所有人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轟!!!

  再沒有任何聲色能形容這聲炸響,再沒有任何想象能描繪這幅圖景,再沒有任何言語能寫出人們此時的心聲。

  這次地風僅持續了一秒!

  僅一秒,地底的熔岩之海便衝破地面,形成了一條連接天地的暗紅色熔柱;僅一秒,熔柱衝至萬裡高空重新化作熔岩之海,懸在人們頭頂的天空;僅一秒,炙熱的熔岩暴雨夾雜著灰燼傾瀉而下,擊潰了人們的一切幻想;僅一秒,坎帕尼亞平原變成了地獄,周圍的城市淪為廢墟,這一切在很多人眼裡只有一秒,也是他們生命中的最後一秒。

  流浪者

  尋覓著,仿徨著,踏足所有土地隻為追尋能同我說話之人,點踏碎石,與星火為伴,跨過一條條石河,翻過一朵朵流雲,迷惘中,懷疑能理解我之人是否存在,尋覓著,仿徨著。

  河的對岸燈火通明,好像在呼喚著我,我知道,那不是星火在爆發。遠遠看著就好,不要去打擾,我知道,這是文明的禮儀。河的那邊有人向我招手,我知道,我不會是一人,他悄聲說,還有很多孩子在成長,我知道,我永遠不是一人。

  ——來自遙遠星系的古老讚歌

  流浪者很早就離開母星開始遊蕩宇宙,至於流浪了多久他自己都記不清了,當他第一次來到銀河系時就被眼前的恆星系統吸引住了,於是他做起了記錄:

  恆星冠冕的余暉灑在它的八個同伴身上,離它最近的是一顆淺灰色的行星,它的地表布滿了矽基生物需求的物質,可它距離恆星實在太近,大氣都被蒸發,無法誕生生命。雖然第二顆行星進入了碳基生物的宜居帶,但是它的大氣都由強酸構成,碳基生物的遺產物質最怕這類東西了。第三顆行星在宜居帶中心,哇,如何描寫它的顏色是一個難題,好像什麽都有,如果這個恆星系有文明存在的話,那一定就在這顆行星上了,一顆星球的顏色越單一,那它誕生生命的可能性就越小,出現文明根本就不可能,這或許不是真理,但從未讓我失望過,智慧越高的生物越難忍受‘一’這個數字,因為它代表著枯燥,單調,無趣的生活,因為每個生命都想活出最獨特的一生。

  第四顆行星也處在宜居帶,而且它的地表是紅棕色,應該儲藏有大量的鐵和銅,幾乎是完美的母星,可是它太冷了,就算有文明存在,也不可能進入黑暗紀元前期,因為這個地方沒有可燃物能讓銅熔化,沒有足夠的物質,發展文明就是空談。

  第五顆是氣態巨行星,哦,天呐,誰在那個眼睛裡藏了一台監控器,他們在乾預文明進程!

  文明間的觀望規則只允許外來文明的一切產物遊蕩在被觀測文明所在的恆星系邊緣。

  流浪者打算用一種動靜最小的方式摧毀它。

  說是眼前,但也有八九光年的距離,當他來到太陽系邊緣時,他的眼睛卻首先看到了第三顆行星,仿佛那顆星有魔力一般吸引著他,那是一種斑斕的美,真實的美,用科技手段無法還原的美,借助外物觀察反而讓她失去了這種美。

  “我沒有乾預這個文明。”

  突如其來的語言信號打斷了沉醉於美的他。

  信號來源於氣態巨行星上那顆紅色的巨眼。

  “我甚至乾預不了。”巨眼又說。

  他毫不猶豫地發射了平常用來摧毀小行星收集其燃料的波頻武器。一小截脈衝波撞入巨眼,將藏在裡面的監控器分解成原子,這種小型武器余波很少,造成的影響恰好形成了巨眼的瞳孔。

  他不用管巨眼的情況,這個氣態的眼睛會自己修複傷痕。

  而對於第三顆彩色的行星他慢慢由欣賞變為好奇,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有文明打破觀望規則的情況,說明這顆星球上的文明相當不一般。

  “先看一下資源情況。”

  一般能引起外來文明好奇的大多是母星資源極低的文明,因為文明在資源極度缺乏的環境下,能存活個體非常少,他們的每一次抉擇都將決定整個文明的存亡,根本沒有試錯的機會,這非常考驗該文明的生物在極壓環境下對每個個體能力開發的極限程度,盡管非常殘酷,而且這類文明幾乎發展不到黑暗紀元前期就會夭折,可一旦他們解決了資源問題能穩定生存,其文明進程就會變得非常迅速,跨入黎明紀元甚至只需要一百年,不能不說這與他們曾經歷的殘酷環境有直接聯系。

  但飛船的檢測結果顯示第三顆行星為極高資源母星,而且完全具備碳基生物的各項需求!

  “是探測器壞了吧。”他說。

  母星的誕生極具偶然性,必須要具有對應生命的生存環境和資源環境。而行星蘊藏的資源有相當的確定性,對能誕生文明的母星來說,低資源是常態,不僅僅是因為宇宙中每種元素的總量不相等,最主要的是分布不均勻。

  在一個恆星系統中,中心天體奪走了絕大部分質量,余下的極小部分匯聚成行星,而碳基或矽基生命需求的資源一般會不同程度的分布在這些行星上,對於存在母星的恆星系統來說,行星越多,母星上適配生命的資源就越少,而在具有八顆行星的恆星系統上,高資源母星幾乎不可能存在。其次還有生存環境的限制,如果母星的軌道並不在適配碳基或矽基生命的宜居帶上,那麽該母星仍無法誕生文明,也有可能一顆行星具有適配生命的資源,但該行星的生態環境並不適配生命,那它依然無法成為母星,更無法誕生文明。

  高資源母星也有後天誕生這種情況,但條件無比苛刻,如果一個具有低資源母星的恆星系統在一個即將爆發的超新星系統的臨界安全距離時,當超新星爆發時,前者的所有行星將獲得最多的物質補充,這時才可能誕生高資源母星,顯然太陽系不在這樣一個臨界安全距離。

  這一切都說明了第三顆行星是一顆天然的極高資源母星!

  流浪者檢查了三遍,飛船確實沒有故障。

  “這是自然的眷顧,也是她之所以美的原因。”流浪者感慨道。

  但他卻沒有了第一次見到她時的心境——美是有代價的!

  極高資源母星在他流浪的歲月裡從未見過,只是聽其他文明提起過:

  在宇宙百億年的光景裡,我們很少會主動尋找這類母星,並不是它的文明的發展過程對我們沒有參考價值,恰相反,很有價值,只是這類文明坐擁不亞於一千個普通宜居母星的資源,卻用原始野蠻的行徑肆意揮霍它們,而它的統治者更是用殘暴血腥的手段奴役每一個個體,將所有生命都囚禁在牢籠裡,而且哪個時期都如此,這幾乎讓我們的觀察員抑鬱了。你能想象這樣一個文明嗎,個體數量達到百億級,但每個個體的能力開發十不足一,而文明卻能延續到黑暗紀元後期,這是極高資源的功勞,但他們最後會因為落後的思想跟不上科學的腳步滅亡在自己製造的武器中,我見過幾顆這類母星,結局都沒有例外。這也是文明太早擁有大量資源的後果,個體不會珍惜,就像他們對待自己的同胞那樣。如果你見到這種母星,看一眼就可以了,她很美,但她誕生出的文明充斥著野蠻和愚昧,根本不配擁有這種美。

  他依稀記得這段話,可他怎麽會輕易離開,受眷顧的母星數量太少了,下次遇到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飛船的分析顯示這顆星球的文明層次處在黑暗紀元前期,高等生物的個體數量在兩億左右,而他的母星在這一時期才不過幾萬,並不是生育能力差,而是因為極低的資源只能養活這些人。

  “這該有多熱鬧。”一想到這顆以湛藍色為主調的星球上有這麽多澎湃活躍的生命時,他就開始遐想這些生命為了生存下去會與殘酷的自然環境作出怎樣驚天動地的爭鬥,於是將探測準星對準了生命數量最多的一片大陸上。

  他犯了每個黎明紀元的人都會犯的錯誤——對於極高資源母星,只有黑暗紀元元年的環境才算得上惡劣,而之後的每個時期主要是同胞之間的鬥爭,殘酷而又可笑。

  觀察了數十年後,流浪者卻一點也笑不出來,他總算知道其他文明不喜歡這類母星的原因了:大多數文明的黑暗紀元主要因為資源不足,導致個體的死亡率很高,而且每個個體都知道相互爭鬥只會消耗更多的資源,他們不得不節約資源,探索資源,根本沒有時間和精力算計同胞,更何況每個個體都是獨一無二,不可再生的極重要的資源,統治者為了活命也必須盡可能地開發每個人的潛能,發展技術,提高生產力,根本不會蒙蔽他的子民。而這個文明呢?把如此重要的資源當成了可以隨手丟棄的垃圾,這裡只有不曾間斷的爭鬥,只有不斷罔替的權力和無法斷絕的愚昧。

  “巨眼說的對,他乾預不了這個文明必然消亡的結局。”

  重複乏味的劇場逐漸讓流浪者感到無聊,他開始規劃下一個目的地了,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一大片純黑色的曲動值引起了他的注意,要知道,無論在何種嚴峻的條件下,智慧生物的個體都會為了生存而爆發出超乎想象的韌性,大規模的絕望很少發生,除非到了所有個體作出任何行動都無法扭轉結果的地步,而這種情況只會發生在兩個特殊的時期,一種是消亡紀元的最後一刻,另一種是出現了超大規模的自然災害。

  流浪者看到了坎帕尼亞平原,那裡只有遮天蔽日的火山灰和流淌的熔岩之海,宛如行星誕生之初的模樣,僅存的未倒塌的建築是這裡曾有生命跡象的證明。

  災難還在蔓延。

  “我該怎麽辦。”流浪者每在一個母星上見到這種情況時就會像現在這樣開始一場獨角戲,他雖有能力製止災難,卻不能打破觀望規則。

  “他們死於這場堪稱天罰的災難中,完全是無辜的。”

  “不對,是他們的愚昧害了自己,他們並不無辜。”流浪者又搖搖頭,身旁沒有任何人。

  “這是黑暗紀元前期,科學還沒有出現,不能怪他們。”上句話還沒說完,流浪者就又否定了自己。

  “再不救就來不及了。”流浪者的手指懸在了一個按鈕上方,他只要動動指頭就能阻止災難。

  “這麽做會對整個文明的進程產生擾動,我會成為罪人。”

  流浪者又把手收了回去。

  他靜靜地看著火山灰和熔岩向大陸深處蔓延,每過幾秒就有人窒息而死,他什麽都不能做,他必須遵守規則。

  也不知過了多久,災難終於停止了,他總算又熬過了這個無比痛苦的過程。

  但這一次流浪者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放松下來。

  因為這顆星球不一樣,真的不一樣。

  進入遊離態的意識雲在被暗宇宙同化之前還有複原的可能,但過的時間越久,意識雲逸散就越嚴重,即便被還原也不可能與以前完全相同,或多或少都會摻雜有外來的記憶粒子,而意識雲完全逸散將是不可逆轉的死亡。

  “我不能這麽做,這也是擾動。”他觸電般把手縮了回去。

  “這不是擾動,擾動是指會對文明發展進程產生影響的外來文明的行為,但這是一顆極高資源母星,這裡的文明只有消亡一個結局,我只要在臨界線內做任何事都無所謂,都不能算是擾動。”

  流浪者找到了說服自己的完美理由,這一次他再也不用管那個破規則了。

  “就這一次。”

  在按下按鈕前,他對自己說:

  “我會給這個注定消亡的文明留下一顆種子,讓他們去另一個世界再度開啟新的文明。”

  他按了下去。

  不管流浪者是出於對生命的尊重還是因為經歷了太多滅絕事件動搖了他作為一個旁觀者應有的心態,但無論出於何種原因,他的行為都將對宇宙百億年光景內的所有文明產生史無前例的巨大擾動!

  在之後的漫長歲月裡,他在這顆母星收集了數千萬生命的基本資料,其中包括了那些死於自然災害的人類,只要一顆資源中等的母星就足以養活他們,他用一艘微觀光速飛船將這些資料送到了他再也無法抵達的目的地——參宿四。

  流浪者必須留在這裡,他知道,這個事件正以光速擴散至宇宙的每個角落,自己的母星遲早會知道,他在等一個判決,他很清楚自己做了什麽,所有的理由都是為自己的行為提供了行動力,可他並不後悔,因為他原本枯燥漫長的流浪生涯在他作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有了全新的開始,這一次他終於做了些什麽,或許只是挽救了一些生命,也或許是挽救一整個文明。

  憑借流浪者在微觀光速飛船內無意間留下的東西, 這些來到新世界的人類發展的極為迅速,很快就進入到黎明紀元,同時也知曉了流浪者的存在。

  這一天,格裡達站在墨雲號旁邊,他一直在等待這一時刻,對他自己來說終於可以回到闊別已久的故鄉,對更多的人來說,他們要挽救自己的母星。

  參宿四文明不受觀望規則約束,兩者本身就是同一個文明,反正他們是這樣認為的。

  卡諾和約瑟夫小心翼翼地將整個文明的最高傑作放在了墨雲號裡。

  “禮物夠多了,這個太貴重了點,我擔心人們控制不住它。”喬娜說。

  格裡達:“它會壓軸出場,作為我們對地球跨入黎明紀元的賀禮,那時所有人都會知道他們還有另一半文明,地球並不孤單。”

  約瑟夫:“要送出這份賀禮可不容易,極高資源母星沒有進入黎明紀元的例子,一切都得自己摸索,要知道,母文明現在還處在黑暗紀元前期。”

  “那一定有非常特殊的原因,就像那個怪病一樣,誰能想到是記憶粒子在攻擊我們。”

  目標已經確定,他們要找到極高資源母星無法進入黎明紀元的原因,飛船的降落位置被定在南極點,他們預測,南極點將是人類在地球上最後踏足的區域,而那個時候母文明將進入黑暗紀元後期——高資源母星詛咒最強盛的時期。

  很快,墨雲號在大犬座α星的發射基地起航了,它帶著參宿四文明最真摯的禮物和問候飛向了地球。

  可誰能想到,這個原因一找就找了兩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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