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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雲下的塵星》第一十一章 《被遺棄的夢》成年禮
  銀河系獵戶座α星,若從地球上看這顆恆星,它是冬季大三角其中的一個頂點,就在這顆垂死的紅巨星旁邊,一顆圍繞它公轉的行星的表面上,一個男孩正在進行他的成年禮,這個在地球人類眼中看起來才十歲左右的孩子正托著腮思考自己是誰,自己能做什麽或是想做什麽。

  地面上一條長長的黑線轉移了他的注意力,那些是外出覓食的螞蟻,它們成群結隊循著上一隻螞蟻經過時留下的信息素奔赴食物所在位置。一隻體型碩大的兵蟻從蟻巢探出頭,幾隻小螞蟻迅速圍在它身邊碰了幾下頭,似乎說了些什麽,男孩的目光也跟隨著它。這隻兵蟻的速度比工蟻要快,它沿著這條黑線一直跑著,還不時會與幾隻小螞蟻碰一下頭,看起來慌慌張張的,男孩也緩慢地移動著,每走一步都要看看落腳處是否還有這些螞蟻。黑線的盡頭是一個蠕動的黑盤,最中心躺著一隻死去的秋蟬,它的翅膀已經被螞蟻們拆下運往了蟻巢。站在一旁的男孩蹲了下去,黑盤邊緣正爆發著一場大戰,黃色的小螞蟻和已經佔據秋蟬的黑螞蟻打得不可開交,奈何黑螞蟻更早一步發現了食物,而且集結了相當規模的工蟻,黃螞蟻幾個回合便敗下陣來,當那隻兵蟻到達戰場時,見勢不妙想逃跑的幾隻黃螞蟻很快就被它巨大的下顎夾死。敵情警報解除後,那隻兵蟻開始繞著黑盤巡邏,工蟻們繼續把秋蟬往蟻巢那邊挪動,為了加快進度,它們也會鉗下蟬腹部的一小塊肉快速地運回後方,一方面減輕了食物的總重量,另一方面會降低食物被搶走時的損失。果然,沒過多久,黃螞蟻的大軍就開赴到了黑盤邊緣,完全沒有任何廢話,兩方迅速陷入了一場大戰。

  已入深秋,食物匱乏,黃螞蟻的蟻後雖然得知食物被黑蟻重重保護,但它必須要在冬天來臨之前囤積足夠的食物,於是它幾乎派出了巢穴內所有的工蟻和兵蟻投入到這場食物爭奪戰。

  黃螞蟻的兵蟻數量具有壓倒性優勢,黑蟻潰不成軍,唯一一隻兵蟻也被圍攻致死,秋蟬落到了黃螞蟻的手中,黑盤變成了黃盤。它們同樣重複著黑螞蟻的行為,但能碰到秋蟬的工蟻終究有限,大部分只能繞在外圍,所以肢解的速度很慢。

  不甘心的黑蟻也投入了大量兵蟻,在雙方你爭我搶的過程中,秋蟬被幾次易手,可工蟻們往往還沒有鉗出幾塊肉,食物就又落入了敵方,但易手的次數多了秋蟬的腹部也逐漸乾癟,最後只剩下硬殼。

  不大的戰場上堆滿了螞蟻的屍體,兩方雖然都沒有得到完整的蟬,但蟻後們會驚訝地發現,現有的食物已經可以養活族群,因為那場戰爭死了太多的同胞。

  森林的面積有數千公頃,而這些螞蟻也隻走過幾公裡而已。

  蹲得有些腿麻的男孩站了起來,他跺了跺腳,血液重新回到下肢,可他發現周圍和他同齡的人都已經離開了,只剩下不多的幾人還坐在小石墩上發著呆。男孩心想,既然想不出來,出去看看總比一直坐在這兒空想要好,於是他和旁邊的夥伴們打了聲招呼就準備離開這片森林。

  他站在岔路口上遠遠地看到南邊的一座城市裡有座巨大天線樣的塔樓和密密麻麻的資源運輸機,他決定先去那裡瞧瞧。

  男孩本可以用很多方式快速抵達那座城市,可他打算走著過去,在參加成人禮之前他很少外出,自然界的風景也沒有見過幾次。林間小道旁是遼闊的藍色湖畔,湖岸上是一排排白樺樹,風吹得嘩嘩響,魚群在樹梢的陰影下歡快地遊動著,男孩就這樣慢悠悠地走著,從中午走到下午,但與那座城市的距離好像從未變過,天色逐漸暗淡,男孩終於看到燈光,便想去那戶人家借宿一晚,他現在腳腫的厲害確實是走不動了。

  “有人在嗎,我叫離惑,是參加成年禮的一名學士,希望能在你們家裡住一晚。”男孩有禮貌地敲了敲門。

  房門打開了,開門的是一名相貌英俊的青年,後者將男孩帶到了客廳裡,可地板上,桌椅上全是畫作,幾乎沒有落腳的空地。

  男孩隨手從地面上撿起一張山水畫,又看著散落的其它畫作,說:

  “這些畫怎麽隻用黑白兩色呢?”

  “因為大自然不會。”

  “那這些都是你憑空想象出來的?”男孩問。

  “只是在真實的基礎上添加了藝術。”

  “藝術?”

  “是的,自然界是生命的藝術,而我自己的畫作應該要有自己的藝術,這個藝術就是想象,只要能調動觀畫者的感官,哪怕只有兩種顏色,也可以將自然界的美完全表達出來,甚至會更上一層。”

  聞言,男孩仔細端詳著手裡的畫卷:

  兩座險峻的山峰之間是一條湍急的大河,河流是宣紙本身的顏色,是山峰的輪廓襯托了它,讓男孩歎服的是,僅在空白處添上幾筆蜿蜒的曲線,湍急的水流就完全表達了出來,就連那墨色的山峰也是,十幾道排布有序的折線,竟能將山峰的險峻,疊嶂表現地淋漓盡致,而更遠處那些若隱若現的山脈更讓男孩震撼,雖是一片墨色,卻能看到鬱鬱青松的山林。

  “您一直在這裡畫畫?”男孩問。

  “沒有實地的觀摩,隻憑想象根本畫不出有藝術感的作品。”青年說。

  看來男孩找對了思路,要想知道自己是誰,坐在原地空想是沒有結果的,必須要經歷一些事情,直到找出那個可以觸動自己內心的點。

  第二天一大早,男孩向青年道謝辭行。

  清晨的山林小路總是一片朦朧,地面上是潮濕的石子,路邊的野草和兩旁低矮的灌木它們的葉子上都掛滿了晶瑩剔透的露珠,透過微弱的陽光閃著五顏六色。男孩還在回味著那位青年昨天說過的話,幾聲咳嗽忽然驚醒了他,循著聲音他看到了一位上年紀的婦人正在小路旁的一樁枯木上采摘食用菌,她背後的簍筐已經快裝滿了,看起來應該是天沒亮就外出采摘了。男孩有些困惑,因為他從未見過這樣衰老的人,這裡的每個人幾乎都把自己定格在二十多歲,就像男孩昨天遇到的青年,實際年齡可能已經有三四百歲了。在科技如此發達的時代,只要不違反反浪費法,換一具年輕的軀殼是免費的,男孩想不明白為什麽有人想要體會衰老,那種感覺他想也不敢想:四肢喪失靈動,五感傳遞失真,思維躍動僵硬這些內外在的變化會給生活帶來極其糟糕的體驗。有了困惑,男孩決定先跟隨著老婦人,並幫她背著簍筐,在回山腰的路上,男孩藏不住心中的疑惑,便問老婦人:

  “您為什麽不換一具年輕的身體呢?”

  老婦人卻沙啞地說:

  “這才是實在的生活。”

  男孩更加困惑了,老婦人見他一臉不解,又說:

  “我和老伴在很多地方一起生活了兩百多年,某一天晚上我突然覺得生活沒有任何變化,仿佛一直重複地活在同一天裡,並不是環境沒有變化,我們已經走過了三個星系看遍了那裡各種絕美的風景,可到底是什麽沒有變化我卻一直想不明白,心裡總是不安。直到某次野炊時,我被一種有毒的植物葉片劃傷,劇痛瞬間蔓延了整條大腿,但我拒絕了治療,因為我驚訝地發現疼痛感第一次讓我感覺到世界這麽真實,然後猛然意識到原來我這些年一直在重複同一種感覺,它是讓大腦感到愉悅的外界刺激,雖然美好,可是這股單一的刺激反而讓大腦變得遲鈍,麻木,而當那股疼痛感襲來的時候,我才感受到自己是活著的,於是我們改變了生活方式,不再更換軀殼,讓時間在我們的身體上留下痕跡,至少要度過一次完整的人生,從那之後我們就隨便找了一個山頭住下來一直到現在。”老婦人很勉強地說完的這段長話,期間咳嗽了很長時間。

  男孩緊鎖的眉頭逐漸舒展開。

  兩人走得很慢,一個多小時才看到前面山腰上升起的那縷青色炊煙。爬上長長的石階,簡易的木屋內,灶台上燒水的茶壺嘶鳴著,一個胡子花白的老伯正在清理昨天打的魚,後者手腳不太利索手指被魚鰓劃了很長一道口子,不斷滲著血,可鍋裡的水已經快見底了魚仍沒有處理好。老婦人見狀先是數落了一頓老伯,然後還是幫他包扎了傷口,最後把魚抬到砧板上並順著魚身已經劃開的口子,三兩下就將內髒取出。

  “今天有客人,我來下廚,你去篩選真菌等魚再醃一會兒就和菌子一起下鍋。”老婦人接過男孩手中的簍筐遞給了老伯。

  這個老伯很認真地剔除那些有毒的菌類,男孩照著他說的方法也剔除了一部分,可是漏了一些,為了避免浪費老伯隻好返工了一遍。

  吃過老婦人做的佳肴後男孩才發現還沒給對方說自己的名字,這是很不禮貌的,於是男孩把清洗餐具的活攬給自己並向對方說明了來歷。

  “離惑,好名字,無論科技再怎麽發達,人們心裡總存在困惑,但如果人們真到了沒有任何困惑的時候,反而會更迷茫,沒有追求和目標是很可怕的。沒有人能肯定世界上真的再無困惑,隻可能是人們還未發現,在解開一個困惑後主動尋找下一個困惑,在困惑和無惑之間若即若離,是為離惑。”老伯說道,他看起來沉默寡言,卻用一句話讓男孩由衷佩服。

  可老伯接下來的舉動便讓男孩困惑了,只見前者拿出了一台小型治療儀,瞬間愈合了手指上的創口。

  男孩愣住了。

  善於觀察的老婦人說:

  “是不習慣這裡食物的味道,還是對我們過著簡樸生活卻又使用科技而感到不解,在你的認知中我們這種行為和我之前說的‘實在的生活’完全不著調,對吧?”老婦人說。

  “我以為你們要過一種自給自足的生活。”男孩說,在他的理解中,高科技似乎隻應該與高樓大廈相匹配。

  “老頭子你先補個覺,我帶這小夥去看看咱們的農田。”老婦人說完就帶著男孩往他們這個山頭走去。

  “你看。”老婦人指著面前的連綿數個山坡的梯田,田裡種著稻谷一樣的農作物和一些綠葉蔬菜,這麽一大片農田顯然不是這夫婦倆人能管理的,俯瞰半山腰上的一片田地裡,還能看到幾個人在給作物除草。

  “他們是?”男孩問。

  “喜歡實在生活的人,不是智能人。”老婦人說。

  這個因為某種原因從地球分離出的文明裡,人類與他們所創造的智能人是難以區分的,盡管他們的外表和動作完全和人類一致,但是可以通過儀器測定他們的曲動值來加以區分,人類的情緒變化以及思考都會產生曲動值,而智能人完全由程序操控並沒有意識方面的變化。

  老婦人又補充道:

  “我們搬到這裡之前,這片山林裡已經生活了二十多戶人家,現在我們一同打理眼前這片農田。”

  “可這些作物的長勢好的不正常。”男孩說,眼前的稻谷長勢喜人,谷穗很長,顆粒飽滿,還壓彎了秸稈,不依賴生物科技只靠除草和澆灌是肯定辦不到的。

  老婦人說:

  “科技是幫助我們更好生活的工具,因為真實的田園生活並沒有想象中那麽悠然自在,我們曾試過不使用科技和高產量稻種,可野稻谷不光生長得慢,產量更低的嚇人,這麽大的田地一年的產量僅能讓我們不被餓死,而到了第二年我們用的野稻谷自留種,產量更低,成苗率連一半都達不到,之後我們才明白,所謂美好的田園生活只是古人們在苦中作樂,而他們中有的人超脫到忽略了這種苦,所以才留下了那些詩句。”老婦人抿了一口水繼續說:

  “你知道這種回歸原始的生活最怕什麽嗎,除了缺糧外我們還怕疾病、野獸和自然災害,別看老頭子手上那一點傷口,如果感染病菌,不使用醫學技術很可能會死。”

  “我有些明白了,用科技將苦的一面抹平到自己可以忍受的程度,剩下的就是生活。”男孩說,他第一次得到了自己的感悟,也第一次見到了與他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

  老婦人繼續說:

  “你理解的很透徹,這片自然區域的生物安全模式是默認關閉的,最大程度上還原了原始森林的風貌,在這裡定居的人目的大致一樣,想真實的體會歷史上描述的田園生活,頭一天還很順利,但第二天老伴打獵回來後胳膊都被猛獸拍斷了半截,雖然死不了,可斷臂的疼痛感能讓人昏厥,無奈之下我們呼叫了資源船,拿了一具軀殼。本以為上次是個意外,沒想到我們很快就患上了呼吸疾病,小木屋雖在山腰南面,可是山林多瘴氣,濕氣也非常重,僅住了一個月肺部就感到不適,而且各處關節一到晚上就開始疼,整夜睡不著,逼不得已又使用了科技。最後我們只能接受現實,原始的田園生活是殘酷的,我們喜歡的不是它殘酷的一面,而是它能讓人淡然的一面,古人能苦中作樂,對酒賦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對生存環境無奈的接受,詩酒也是他們對美好生活的寄托,古人並沒有讚揚這種苦,借你的話說,我們用科技把苦的一面抹平到可以接受的地步,剩下的才是生活。”老婦人一字一頓,花了五六分鍾才說完,男孩聽的很認真沒有一點急躁。

  “外面的世界是不是還有更多稀奇古怪的生活方式?”男孩問。

  “當然,有人喜歡生活在海邊,就有人喜歡生活在沙漠,有人喜歡山巔,就有人喜歡盆地,有人喜歡洞穴,就有人喜歡星空,有人喜歡獨居,就有人喜歡熱鬧,每個人都有自己理想中的生活,你會對他人的生活方式感到困惑,是因為你不是他,無法理解他內心的想法,你若是他,你才會知道他為什麽喜歡。”

  “我不想成為他,但我可以嘗試理解他。”離惑說。

  “是的,孩子,但你首先得成為你自己,否則你會慢慢走丟,成為別人。”

  “我能在您這裡住幾天嗎?”老婦人的話讓男孩受益匪淺,他認為自己很可能在這裡找到真我。

  “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老婦人回了一句,話音剛落一架資源船就飛到夫婦兩人居住的木屋上方,資源船底部伸出數支機械臂延伸到山腳下的樹林裡,三五根合抱之木被連根拔起,樹枝、樹皮、樹根轉眼就清理完畢,資源船就地取材片刻功夫後,一間嶄新的木屋就建好了。

  “建造這樣一間木屋需要花費我們兩個月的時間,但期間農田就沒精力管理,打獵也沒時間,你要真想體驗建造樂趣的話,農田旁邊你可以造個涼棚,那邊的田地也歸你管了。”老婦人指了指不遠處的幾截梯田。

  “那我明天在弄吧,現在我去山下打點水。”男孩一早就注意到這地方沒有取水器,那麽日常用水和灌溉農田只能去山腳下那條小溪取水,男孩說乾就乾,提著兩支木桶一溜煙地往山下跑,這座山四百多米高,從山腰到山腳的小溪往返一次不過五百米,可是水桶容量太少,男孩跑了八九趟才把廚房的水缸灌滿,他一想到那一大片梯田心裡不禁發毛,這得跑多少趟啊,但話自己已經說了,怎麽著也得做完。

  正當男孩出門再去取水的時候,午覺剛睡醒的老伯叫住了男孩,看起來是男孩動靜太大把老伯吵醒了,男孩剛準備道歉,老伯卻滿臉困惑地問:

  “水缸難道不是滿的?你提著水桶是準備澆地嗎?”

  男孩點點頭。

  老伯沒好氣地說:

  “你往右手邊的山頂那裡走大概一公裡看看那裡有啥。”

  男孩放下水桶,照著老伯說的去做,沒過一會兒男孩就一臉尷尬地跑了回來。

  “那裡有啥?”老伯坐在門檻上喝著茶,看著灰頭土臉的男孩問道。

  “一片小湖泊。”男孩撓撓頭尷尬地說道。

  “做任何事之前應該仔細想想你做的事情符不符合邏輯,真要按你那種做法去給稻田澆水,人早都累死了,誰還會在山上種地。”

  男孩跑到老伯說的位置才發現那裡有個小型湖泊,從湖岸痕跡上看應該是山頂上的自然湖泊,男孩饒著湖泊走了一圈看到一條人工開鑿的凹槽通向那片梯田,才意識到灌溉梯田的水來自山頂,再想到自己打算用山腳的溪水灌溉整片山坡的農田時不禁臉上一熱,這才有了剛剛的窘態。

  “謝謝您。”男孩對著老伯深鞠一躬,轉身進入廚房將水缸裡的水消毒,就算是清澈的溪水也要經過消毒才能飲用。

  已近黃昏,老伯在作坊裡維護漁具和槍械,他將一把老式雙筒獵槍完全拆解,然後拿起抹布仔細地擦拭每個零件,男孩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老伯旁邊,正津津有味地看著。

  “殘殺動物好像是不允許的。”男孩委婉地說。

  “這片山林的生物安全模式是關閉的,屬於殘酷的黑暗紀元,弱肉強食就是這裡的生存法則,動物們有敏捷的身軀和鋒利的爪牙,我們有弓弩和獵槍。”

  “可這並不公平,熱武器可以輕松殺死它們。”男孩說。

  “在黑暗紀元,從沒有公平這個詞。”

  老伯的話帶有尖刺,讓男孩心中一凜,心裡忽然湧現出一連串的疑問。

  “黑暗紀元是什麽時期?”

  老伯:

  “一個人吃人的時期。”

  老伯似乎有意恐嚇男孩,後者甚至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看著男孩被嚇到的樣子,老伯饒有惡趣味地問:

  “我明天要去打獵,想去看嗎。”

  “有時間再和您一起。”男孩快速逃離了這裡,他並不知道還有很多種猛獸是成群行動的,只有一把獵槍的獵人根本敵不過獸群。

  老伯笑了笑沒說什麽,仍自顧自地擦拭零件。

  參宿四文明的主腦系統會根據獵人人數的不同,來界定獵人能使用哪種武器,一兩個獵人允許使用熱武器,三五個可以使用弓弩,不多於十個可以使用長矛,人數再多就只能使用石頭了,高等生物在團隊協作和使用工具的方面是其它任何動物都比不了的。

  晚飯後男孩同樣攬下刷碗筷的活兒,打掃完廚房後他回到自己的木屋裡,坐在床頭愣愣地看著窗外的夜空。這顆行星沒有天然的衛星,又由於紅巨星的超高亮度,這裡的黑夜只能看到十分微弱的星光,他沒有開燈,試圖用滿屋的黑色讓他理解什麽是黑暗紀元。

  當他聽到老伯對這個時期的描述時,他的心跳劇烈跳動著,這種奇異的感覺在以前從未出現過,人吃人,從沒有公平,那會是一個怎樣的時代?男孩在毫無頭緒的思考中,眼皮開始打架。

  翌日,是老婦人把還在熟睡中的男孩叫醒的,一摸腦袋有些發燙,想來是昨夜沒蓋好被子,於是她將昨天剩下的半條魚煲了一鍋湯給男孩端過去暖身子。

  “給你治一下吧。”老婦人說。

  “沒事,是昨晚我沒關好窗戶,吃了虧才能長記性。”男孩說完就喝了一大口魚湯,還不忘稱讚老婦人廚藝好。

  老婦人無奈地笑著。

  男孩收拾完廚房的雜活後就跑到山頭那塊田地裡搭建涼棚了。

  僅僅挖個地基就用了兩個多小時,男孩累的渾身酸疼,看著自己一鏟一鏟挖的碗口大的四個樁基才意識到自己小覷了涼棚的工程量。他嘗試著用石錘砸實樁基可用不了幾次就沒力氣了隻好放棄,最後只在樁基裡面扔了幾塊大石頭這地基就算是打好了。男孩顧不上休息,他跑到山腳下物色能作為基柱的樺樹,最後在上次資源船拔樹的地方找到一顆粗細符合的,樹乾足夠搭建一個涼棚。可木鋸鋸了很久也沒把樹鋸斷,鋸子總卡在距離樹心三分之一的位置處,已經快到正午了天氣逐漸燥熱,男孩繞著樺樹鋸了一圈想用蠻力推到它,可樹乾的中心位置一般更加堅固,縱使他使出渾身解數也無可奈何於它,男孩急了一身汗,然而急中生智的他爬到了接近樹梢的地方綁上繩結再從下邊用力一拉樹木應聲倒下,方法雖然有些危險,好在是有了木料。

  男孩匆忙跑回去吃過飯又收拾完後,一刻也沒歇息,便趕回來加工這顆樺樹,他把樹的主乾鋸成四節用作樁柱,用斧頭的速度就快了很多。男孩仔細挑選那些又直又粗的枝條,簡單裁剪之後就能作為棚蓋的材料,等到搭建涼棚的所有材料都處理齊全後已經到黃昏了,一天就這樣要過去了。男孩第一次體會到饑餓和疲憊感,現在他隻想找個軟和的地方躺下去睡覺,根本沒精力想其它事情,只有本能驅使著他慢慢走回到山腰的廚房那裡。

  飽餐一頓恢復了些許精力後,男孩認為涼棚今晚可以完工,便不顧夫婦兩人的勸說把獨自把那些木材拖到了田地裡,就這樣,他一個釘子一塊木材地拚接著,終於在老伯釣魚回來時完工,那時已經是午夜了,男孩甚至顧不上看一眼自己努力一天的成果,連澡都不洗直接就回屋睡覺了,他實在太困了,後背剛挨上床鋪就睡著了。

  一直睡到天大亮,男孩看著鏡子中蓬頭垢面的自己,雖然肚子很餓還是忍著先去作坊洗澡。

  “怎麽樣,蓋涼棚有啥感覺?”老伯在作坊裡修理著魚竿,看到男孩跑進來後問道。

  “工作量很大,也很累。”男孩一邊搓著身體一邊回答著,“這裡只有很基礎的工具,我花了整整一天時間,如果使用更高效的工具像電鋸和拖車,或許要半天時間,而如果使用建築打印機則只需要兩秒。”

  “你怎麽會想到這方面想呢。”老伯饒有興致地說,“我還以為你會把建造的各個步驟和感悟跑火車一樣給我講一遍呢。”

  男孩這次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洗澡的噴灑都被他關了。

  作坊裡很安靜。

  “黑暗紀元裡有這些工具嗎?”男孩忽然問。

  “有。”

  男孩卻困惑了,他實在無法憑空想象到人吃人的畫面,還以為黑暗紀元是一個茹毛飲血的時代,可既然有了這麽多高生產力的科技,人吃人是如何實現的,他實在理解不了。

  “我想和您一起去打獵。”男孩說。

  聞言,老伯卻是驚訝了,他問:

  “昨天你不是還害怕嗎?”

  “我想了解一下黑暗紀元。”

  “你已經在了解了,蓋涼棚的感悟就是黑暗紀元。”

  男孩還是疑惑不解,從開始建造時他就已經把每個步驟都刻在心裡,無論是挖樁基還是鋸樹或者是拚接木材,每個步驟都只是重複一個或幾個簡單的動作,它們佔據了接近一天的時間,讓自己累的說不出話,完全沒有時間和精力思考,那裡還會有什麽感悟呢。

  “現在還沒有感悟,可能再經歷一次打獵會讓我有些感悟吧。”男孩說,他覺得人與野獸武裝力量的不對等能讓他體會到什麽是不公平。

  老伯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說:

  “好,你回去準備一下,明天凌晨我們就出發。”

  東邊的天際線上只有一個微弱的紅色亮點,男孩和老伯正窩在一片草垛裡仔細地觀察著前邊林子裡正在覓食的野山雞,這是他們剛出發不久就發現的第一隻獵物。山雞正啄食灌木上的小蟲,老伯悄然靠近,端著槍,準心對準了山雞的腦袋,在山雞抬頭的那一霎,老伯扣動扳機,一聲巨響驚醒了這片樹林,男孩跑過去把山雞的屍體收到了簍筐裡。

  “再打幾隻野兔或是小鹿咱們就回去。”老伯撿起地上的彈殼對男孩說。

  “不再多打幾隻嗎?”後者疑惑道。

  “已經夠一天的食物了。”老伯指著男孩簍筐裡那隻體型碩大的野雞說道。

  “我們沒有多余的器皿儲存生肉,而且我和老伴的牙齒也咬不動風乾肉,咱們仨可吃不了這麽多,浪費糧食是嚴重違法反反浪費法的,我可不想被那台機器警告。山林腹地就在前邊,再往前邊走很可能會遇到猛獸。”

  男孩按照老伯所說,把山雞的傷口堵上,防止猛獸順著血跡追蹤他們。

  現在他們沿著來時的路迂回著朝森林外圍走去,期望能夠再找到幾隻食草動物,可兩人在外圍饒了一大圈仍沒發現其它動物的蹤跡,東方天空也逐漸出現了一道明亮的魚肚白,秋末的清晨涼意刺骨,男孩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是剛留下的。”老伯蹲在地上用手輕觸了那坨糞便感受上面殘留的余熱。他的打獵方式很奇特,通常在凌晨最黑的時候出發直接走到森林內部然後狩獵第一隻獵物,森林腹地邊緣的動物十分密集老伯屢屢得手,凌晨時也是動物們最疲倦的時候這時老伯也最安全,等到第一槍打出後,巨大的槍聲會把動物們驚醒,那些膽小的食草動物通常就會向聲音的反方向也就是森林外圍跑去,這時老伯再向外圍搜索就很容易發現獵物,有時直接就能收獲中了陷阱的動物,這是一種相當高效率的打獵手段。但是今天他們走了好久也沒有發現一丁點動靜,整個山林外圍安靜的可怕。

  “你知道這是哪種動物留下的?”男孩問。

  “是鹿,你看,這些都是鹿愛吃的野草。”老伯拿樹枝撥開糞便,裡面那些未消化完全的渣滓和濃鬱的氣味讓男孩胃裡一陣翻騰。

  兩人繼續循著蹤跡追蹤。

  “蹲下!”老伯急忙提醒道,男孩立刻停下,順著老伯的肩膀後者看到三隻灰黑色的成年郊狼正血盆大口地啃食著地上的一隻小鹿,鹿身偶爾還抽搐幾下看起來是剛死的。雖然老伯已經用很小的聲音提醒男孩,但這片林子裡太安靜了,這點聲響也驚動了郊狼,它們嚎叫了一聲然後迅速轉過身,綠油油的眼睛盯的兩人直冒冷汗。男孩想起出發前老伯說的,很多猛獸都護食尤其是犬科動物,如果看到它們正在進食一定要直視它們並慢慢後退,直到脫離它們的視野范圍,而且絕對不能奔跑,否則會激發它們的狩獵本能。現在男孩正緩慢的後退著,狼群在擺著陣型嘴裡發著低吼。老伯知道現在逃不掉了,他們兩人已經被這三隻狼認為是來搶食的,如果不射殺它們,自己就會葬身狼腹。

  “瞄準!”老伯說,他的視線不敢離開郊狼。

  男孩拿槍的手顫抖著,雖然槍口對準了其中一隻,但食指卻沒有放在扳機上。眼看那三隻郊狼壓低了身姿,作前撲狀,老伯沒有絲毫猶豫,扣動扳機射殺了體型最大的那隻。另兩外隻被巨大的槍聲吸引,惡狠狠地盯著老伯,隨即發動了攻勢,一個猛撲幾乎就到了他跟前,可這點時間只夠老伯更換子彈,他的手臂還未抬起就被兩隻郊狼短距離爆發的力量撲倒在地,脆弱的脖頸立即暴露在它們的攻擊范圍內,危急之下老伯下意識地想要保護,可他的右手臂被一隻郊狼死死地咬著,手指無法動彈開不了槍,左手也在格擋猛撲時被它們的利爪劃了幾道深深的血口,很難使上勁兒,老伯隻掙扎了幾下,脖子就被郊狼的尖牙卡住了。

  接下來鮮血飛濺的一幕讓男孩完全呆住了,他甚至忘記了自己手中還有一把上了膛的雙筒獵槍。

  “快跑!”這是老伯最後的聲音,隨即便沒了動靜。

  當山林重新安靜下來的時候,男孩只聽到自己隆隆的心跳聲,他頭也不回地逃跑,聽到動靜的郊狼立刻去追獵。男孩知道自己跑不過狼,便開始爬樹,好在他之前已經後退了三五十步,在郊狼追上他之前,男孩已經爬到了它們跳躍也夠不到的位置。

  兩隻郊狼在樹下守了一會兒便沒了耐心,低吼了幾聲就回去吃它們的獵物,可男孩卻也下不來,這點距離郊狼很快就會追上他,而他的槍也在爬樹的時候掉在了地上。

  男孩被困在樹上了。

  在距離這片森林很遠的一座城市內,一台機器正在按照永生協議的簽訂者,編織其定製外觀的軀殼。

  無數顆粒化的廢料經過傳輸通道被輸送到一台引力壓縮機裡,內置的微型黑洞捕獲了這些物質,並逐漸形成了吸積盤,隨著物質的持續輸入,待吸積盤完全攝入黑洞後,其中心的奇點被喂養到了大爆炸極限,緊接著,一次小型宇宙大爆炸發生了。

  這是高等文明生產資料的來源,通過捕獲宇宙中遊蕩的微型黑洞,利用奇點空間將無法重複利用的廢料重新轉換為基本粒子,既節約了能源,又處理了廢料。

  新誕生的基本粒子被精確控制的磁場和引力連接成了一長串,隨後被運送到裝配線上,排列整齊的機械臂像織毛衣那樣運轉,幾分鍾的功夫一具外形與老伯相差無二的軀殼就編織完成了。然後是橋梁工程,糾纏態的粒子束被傳輸到磁單極反斥器內,這兩粒情侶般纏繞在一起的粒子被正負兩個磁單極空間分別包裹著,起初它們還像往常一樣在真空裡卿卿我我,但磁場強度的激增,讓它們察覺到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乾預它們,想要拆散這場數持續了數十億年的戀情,最終迫於這股力量所帶來的壓力,兩者分手了,可它們彼此的心早已融洽成了一個整體,不論相隔多遠,都知道另一半在想些什麽,做些什麽。

  最後是改裝工程,在兩粒假意分手的粒子內部的夾縫中,分別裝上兩台信號傳輸儀,它們中的一個被固定到這具剛編織完成的軀殼的頭部,另一個被送往腦域與協議人的意識直接聯系,憑借糾纏量子的超距作用,意識信號的傳輸將完全沒有延遲,軀殼可以在任何位置被協議人無延遲驅動,這是完全意義上的永生。

  由於粒子內部的夾縫空間有限,無法放入控制粒子移動的儀器,當軀殼喪失行動力後,失去固定的通訊粒子在外界的干擾下會逃逸,並且尋回過程十分漫長,因此是一次性的。

  老伯緩慢從機倉中坐起身,渾身仍不由自主地抽搐著,這是遭受狼群撕咬的疼痛反饋,強烈的恐懼感和肌肉撕裂的疼痛仍殘留在他在意識中。

  緩和了好一陣子,老伯終於能不發顫地走路,他換好衣服後乘著這裡的一艘資源船朝那片山林飛去,到了森林邊緣他卻猶豫起來,他回想起男孩說如果在打獵中發生意外他們都會以獵人的方式自救或者救援,這是男孩的成年歷練,老伯不想打擾到他,他決定尊重男孩的想法。此時距離他上一次死亡已經過了三個小時,按照獵人們搜救被困山林之人的辦法,首先是求援其他獵人,可是這附近十幾裡內只有他一戶,如果叫上周圍那些隱居的人,那麽這次救援又會演變成對狼群的屠殺,老伯甚至有點生氣,他搞不明白男孩為什麽非要自討苦吃給自己出難題。

  老伯拿了一把簡易獵槍往他們出事的區域行進,他手上還有一台投影儀,由於這片區域的生物安全系統是關閉的,所以它的功能被限制在二維。屏幕上有男孩的位置,在他旁邊有兩隻表現出強烈敵意的生物,可他們兩方近在咫尺,老伯立刻想到男孩應該是爬到了樹上。

  男孩站在一條枝乾上,樹下的兩隻郊狼繞樹徘徊著,不時嚎叫幾聲,小鹿和老伯的屍體已經被啃食光了,現在它們盯上了樹上這塊肉。男孩遠遠地看到老伯已經被掏空的屍體心裡一陣發怵,他還沒有簽訂永生協議,也就是說他的意識還完整的在他的腦子裡,如果現在容器破裂死亡,即便意識被及時回收,他也會損失一部分記憶,而這些寶貴的記憶都是他遊歷得來的,容不得一點損失,他也同樣害怕被郊狼卡喉嚨的窒息感和撕咬的疼痛感,那種感覺他隻想一下就渾身發抖。

  這就是黑暗紀元嗎,男孩心想,他之所以沒有開槍是他實在不忍心殺害動物,可當他聽到老伯的慘叫聲時有那麽一瞬間他真想開槍,但最後還是沒有下手。

  郊狼綠油油的眼睛仍然死盯著男孩,只等他沒有體力維持平衡摔下去。加速跳動的心臟,顫抖的四肢,還有它們的嚎叫聲,無時無刻都在挑動著男孩的理智。

  在這樣一個萬分緊迫的情況下,男孩的想法卻很奇怪:

  為什麽這些郊狼要吃我?它們的肚子明明已經漲了很大一圈,顯然是吃飽了,幾天內都無需進食,而且它們並不食腐。

  我應該予以還擊嗎?它們的敵意嚴重威脅著我的生命,我如果不射殺它們,死的就是我。

  黑暗紀元都這樣嗎?那個時期生產力低下,人吃人會不會是因為食物短缺才出現的人相食,而不公平是不是說明那些擁有更先進武器的人才能吃得到同類。

  隨著男孩對郊狼的細致觀察,第一個問題他得到了答案:因為饑餓而去狩獵的野獸不會像它們這樣不斷踱步和嚎叫,因為這是在白白浪費體力,而現在這種情況,無不說明它們處在獵殺的興奮當中,它們是為了快感而獵殺。

  由此男孩也有了第二個問題的答案:在自己未作出任何傷及他人利益的事情時,如果自己的利益被侵犯,必須要予以還擊,而如果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則可以拋棄生命至上的原則,予以等價的反擊。

  有了決心後,男孩看到背筐裡那隻野雞很快想到一個辦法,樹下和老伯身邊各有一把上膛的槍,只要能用野雞將它們引開,就有可能射殺它們。男孩先下滑到郊狼恰好夠不著的位置,樹下的兩隻郊狼立刻發瘋似地跳著,等到它們跳不動的時候,男孩用小刀將野雞一分為二,猛地往身後一擲,聞到血腥味的郊狼果不其然地跑了過去,見此情形,男孩果斷跳下,撿起槍後頭也不回地朝老伯屍體那裡跑。飽餐後的郊狼很快就對野雞屍體沒有了興趣,聞了幾下就回頭追趕男孩,可剛剛跳躍消耗了它們不少體力,再加上飽腹的肚子,奔跑的速度大不如以前。這時男孩已經拿到了老伯那把槍,等郊狼追上的時候,槍口已經對準了它們,這次他沒有猶豫。

  砰!砰!

  兩隻郊狼應聲倒下。

  男孩還保持著射擊的姿勢,喘著粗氣,呆呆地看著眼前血腥的場面,這是他第一次主觀上殺害了生命,還是兩條。這種自責隻持續了一小會兒,在男孩對自己罪行的辯解中這屬於自衛反擊,冷靜下來後,他回想著剛剛發生的事情,發覺那只是人與動物之間的鬥爭,而動物的思維活動遠沒有人類複雜,後者不可能犯下與動物相同的錯誤,人類社會的黑暗紀元肯定不會像動物社會這般容易理解。

  等老伯趕到這裡時,只看到男孩蹲在已經斷氣的郊狼屍體旁邊發著呆,不知在想些什麽。

  男孩忽然問:“黑暗紀元一直是人吃人嗎?”

  對於這個唐突的問題,老伯有些驚訝,他實在沒想到離惑對黑暗紀元這麽感興趣,於是他嚴肅地回答:

  “是的,同時還伴隨著不平等。”

  男孩回答說:“可這沒有邏輯性,生產力會隨著科技發展不斷提高,食物短缺絕不可能經常發生,人相食只會出現在饑荒和某些特殊時期,而且生產力大發展後,過上富裕生活的人們肯定不會像這些野獸一樣吃飽後以殺戮為樂趣,人吃人怎麽可能一直出現。”

  老伯不想直接回答他,而是說:

  “這一帶還很危險,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今天的事回去再慢慢想。”話畢,他帶著男孩由原路返回了家。

  自從打獵回來後的幾天裡,男孩總是一幅心事重重的樣子,無論吃飯還是乾活都沒了剛來時的熱情和活力。

  男孩一整天都坐在自己搭的涼棚下,看著腳下的禾苗發呆。

  “孩子,你該離開這兒了。”老伯緩步走到他身旁說。

  “我還有很多困惑。”

  “很多事情不是隻憑思考就能得到答案的,你應該沿著最開始的那條路繼續走下去。”

  聞言,男孩轉頭看到了遠處一座城市的輪廓,那是他最初的目的地。

  老伯為他呼叫了飛船。

  臨走前,男孩仔細收拾了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向夫婦兩人道謝後便登上飛船啟程了,他還特意將速度調慢,好看著下方自己種的稻谷苗,等成熟後他或許會專門回來品嘗。

  “這孩子對黑暗紀元感興趣。”老婦人在山頂上目送離惑遠去,可她的語氣帶著一絲惋惜。

  “這是能觸動他內心的點,答案得讓他自己找。”忽然老伯想到了什麽,他將離惑在這裡的經歷告訴了另一個人。

  幾分鍾後這艘飛船躍過了山林,一座巨大的鋼鐵之城矗立在平原上,這是一座功能城市,主要是將資源分配給責任范圍內發出資源請求的個體,城市內是林立的資源倉儲大樓和密集的運輸管道以及空中繁忙的資源運輸飛船。在高空遠遠望著,城市中部一棟高聳入雲的塔樓尤其顯眼,它是整座城市的分配控制中心,透過它的外牆玻璃,男孩看到裝配線上有無數條機械臂正有條不紊地將各類資源分門別類,打包包裝,最後放置到等候發車的資源運輸飛船的機艙內。

  這些仿生機械臂可真靈活,不只有簡單的抓取放置功能,還有拆卸,焊接,拚裝,封裝等各項比擬人類手臂的靈活度,而且還能勝任工業上各種危險的工作。

  看著眼前稀松平常的一幕,男孩的想法卻很奇怪:

  在黑暗紀元那個科技不發達的時期,圍著傳送帶的無數條手臂,會不會真的是人們的手臂?

  可男孩又覺得沒什麽,手臂的工作都很輕松,只是重複幾個簡單的動作,工人們肯定不會累,至於那些帶有危險性的工作,以人類的聰慧絕對能想出一個可以替代的方法,必然不會為了節約成本讓自己的同胞陷入危險。

  飛船在城市邊緣降落後,男孩徑直走向分配中心,周圍繁華的街景沒能留住他,因為他覺得隻憑眼睛能收集到的信息太少,只有實地操作才能得到更多。

  這個高等文明的工業已經實現了全產業自動化,根本不需要浪費寶貴的人力,但在男孩的請求下,城市的主腦仍給他分配了一條運輸線,他需要單獨完成篩檢,封裝和裝車三項流程。男孩站在傳送帶的一端,距離他最近的兩隻仿生機械臂已被主腦關閉,現在由他的雙手代替,傳送帶上運輸的是普通生活物資,大部分是定製的衣物和食品,盡管傳送帶跑得飛快,但男孩篩檢的速度絲毫不比那些機械臂慢。工作進行到五分鍾的時候,他確實覺得很輕松,可隻過去半小時,他的手臂就開始泛酸發脹了,明明很簡單的幾個動作就是使不上力氣,由於物資數量和運輸速度完全契合機械臂的總效率,男孩手臂的效率衰減後,從傳送帶末端掉落的物資很快堆積成了一座小山。男孩急得喊停,可主腦並沒有理他,他隻好咬牙強迫自己完成這個工作,但血肉組成的手怎麽可能比得過機械,又過了半小時,男孩完全撐不住了,累得坐在了地上,手臂大了一圈,連彎曲手指這樣簡單的動作都做不了。

  這時主腦重新啟動了被關閉的機械臂。

  “傳送帶的速度太快了,人力根本乾不了。”男孩對主腦說。

  “是的,這個速度是為機械適配的。”主腦回答。

  “可以調整到適配人力的速度嗎。”男孩問。

  “不可以,您之前的請求已經讓九十八個人的物資分配受到了影響,他們知道您是在探求黑暗紀元的解才因此沒有投訴您,而您現在這個請求會影響無數人的合法權益,我不能答應。”

  “黑暗紀元的解,是什麽?”男孩又問,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他對這個時期非常感興趣。

  “一個可以讓處在黑暗紀元的文明跨入黎明紀元的方法,可我們找了兩千多年都沒有找到,現在人們已經開始質疑解是否真的存在。”

  這是關乎整個文明的事情,僅是想想男孩就覺得困難,他可不認為自己能想到這個辦法。男孩雖然沒能在適配人力的傳送帶上工作,但他根據剛剛的感受大致判斷出哪怕再簡單的動作,持續數小時也會感到非常累人,他又問主腦:

  “那個時期的人一般會如何生活?”

  “絕大部分人是在工作。”

  “工作?生活就是工作?”傳送帶的活兒又累又無聊,他不理解那時的人們怎麽會把工作當做生活。

  主腦又說:

  “工作佔據了他們一生中大半的時間,因此可以視為是他們的生活。”

  聞言,男孩認為自己的閱歷還不足以理解那個時期人們對生活的態度和看法,向主腦道謝後,他離開了分配中心。

  在城市繁華的街道上,男孩一個人漫步目的地走著,周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五光十色的商鋪,走了不知多久,他毫無知覺地進了一家餐館,裡面零零散散的幾個人正在用餐。一位面善的服務員走到跟前,為男孩找了一個靠窗的座位,並遞給他一張菜單。男孩卻觀察起服務員的眼睛,那是一種很純粹的善意,沒有摻雜任何多余的情感,他斷定這個服務員是智能人,因為人類的情感極為複雜,不可能隻傳達出一種。

  男孩問服務員:

  “這家店的老板在這兒嗎?”

  “在的,您有什麽需要嗎?”

  “麻煩您轉告他,我想在這兒當個服務員。”

  這裡的工業雖然很發達,甚至實現了按需分配,在不違反反浪費法的前提下人們可以快速得到任何自己想要的東西,可仍然有不少人喜歡慢節奏的生活,對這些人而言,生活是一種享受,而慢下來才有時間品味,因此服務行業沒有完全消失。

  老板是一個體型偏胖的男子,聽到智能人說一個正在經歷成年禮的孩子要在他的店裡當服務員後,他頓時來了興趣,於是對男孩說:

  “你在找解?”

  男孩搖搖頭,說:

  “我想了解那個時期的人們是如何看待生活的。”

  老板若有所思道:

  “不錯的思路,但這個早就有很多人試過。”

  “如果你們要用解去幫助別人,我想這個解應該是不存在的。”男孩說。

  “能告訴我為什麽嗎?”老板問。

  “每個人都有很大的差別,那麽文明之間的差別就更大了,如果將自己成長成人的方式強行套在別人身上,我想,這絕對不會成功。”

  “喔,這與他們說的幾乎一樣。”

  “我可以當一名服務員嗎?”男孩又問。

  “完全可以。”

  男孩立刻換上衣服開始著手服務員的工作,他學著智能人的動作,收拾碗筷,用抹布清洗桌面,擺放桌椅,然後跑到後廚整理調味料,清潔砧板,拖洗地板,都是些尋常的家務活,而且店面不大,雖然有些累但男孩還是能輕松應對。可是飯點一過,他不僅要擦拭門窗的玻璃,還要外出采購製作晚餐需要的食材,由於老板突然不允許他使用資源飛船,男孩隻好拉著最普通的人力車往返分配中心,來回五六趟才終於將全部食材湊齊,而最後一車食材剛卸到後廚時,還沒歇一秒,晚餐點就到了。

  一直到打烊,又將中午的雜活重複了一遍後,男孩才拖著已經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自己的房間休息。

  可男孩的眼睛還沒閉上就被樓下喧鬧的聲音吵的睡意全無,他趴在窗台邊沿,只見一支五人的樂曲隊,有人拍著鼓,有人吹著喇叭演奏一首他從沒有聽過的曲子,可以輕易分辨出他們不是智能人,人們臉上洋溢著的喜悅是無法模擬的,婉轉悠長的樂聲很快吸引了許多人駐足觀看,可這是別人的夜生活,與勞累一天的男孩無關。他重新躺回床上,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那些優美的音樂對他而言如同刺耳的噪音,可他實在太困了,即便在噪音中也能安然入夢。

  翌日,天還未大亮,男孩就被老板催促著處理食材,可他的眼皮像掛上了兩隻鉛錘怎麽也睜不開,他多想再睡一會兒呀,可這是他自己選的,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怎麽可能理解那個時期人們的想法。昨天乾雜活的時候老板曾對他說過,在黑暗紀元,服務員的工作已經算是不錯了,比它累的,危險的,毫無尊嚴的工作多的是,而男孩的工作量還遠達不到那個時期的水平。這讓男孩以為是自己矯情了,他覺得至少得工作一個月才有可能理解他們。

  這顆行星自轉一周需要的時間相當於地球上的四十一個小時,由於沒有天然衛星,月的概念是最初那些移民的人引入的,而它的公轉周期是二百八十個月。

  一連兩個月過去了,不斷重複的枯燥生活讓男孩陷入了自我懷疑,他每天面對的不過是幾十平米的小屋,每天做的不過是繁瑣無聊的體力活,唯一能接觸到外界的時間還是推著板車往返分配中心的時候,疲倦而又匆忙,還沒來得及駐足欣賞城市的繁華,就被手頭上的工作催促著,人們怎麽可能會把這樣乏味的工作當成生活。餐館老板還說過,那個時期的人們至少要工作半生,可這地獄般的生活人們如何忍受得了,男孩無論怎麽想也無法理解,這絕對不是自己矯情,住在山林的那對夫婦還因為不斷重複的正面反饋感覺生活無趣,而這種強烈且單調的負面反饋難道人們察覺不到嗎,竟然還會把它當做生活,這不對,這一定不對啊,男孩的內心在呐喊。

  吃人!

  這個詞突然出現在男孩的想法中,在這樣一個情緒劇烈變化的狀態下,他終於明白了老伯說過的話:蓋涼棚的感悟就是黑暗紀元。而感悟就是沒有感悟,睜開眼就要勞動,余下時間累的只能睡覺,再沒有剩余的體力做其它事情,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可人如果不能思考,那與野獸有什麽區別,是工作把人吃了!

  那人吃人呢?

  男孩依然無法理解,因為真正的黑暗紀元他從未接觸過,僅是這個高等文明中最累的工作他做過了而已。

  男孩呆呆地看著櫥窗外的城市,他想找到問題的答案。

  “你可以離開了。”老板走過來說。

  “我還能去哪呢。”男孩自言自語道。

  餐館內不知什麽時候來了幾位顧客,其中一個相貌英俊的男人說:

  “我是格裡達,聽很多人提起您在了解黑暗紀元,而且想法獨特,現在誠邀您加入我們。”

  “我們?”

  “是的,我們一直在尋找黑暗紀元的解,期望幫助母文明度過危機。”男人的聲線很柔和。

  “可我隻想了解那個時期人們的想法,並不想找一個不存在的解。”離惑說。

  “如果直接在一個正處於黑暗紀元的文明內部尋找呢。”

  “有實例就有可能性。”男孩說。

  “可我們找了兩千多年也沒有結果,再過不久,母文明就要進入最後時刻,沒剩多少時間了。”格裡達嚴肅地說。

  男孩甚至在這張二十多歲的年輕臉頰上看到了歲月的痕跡,那是飽經滄桑後才有的情緒,一種悵然無奈的情緒。

  一個文明的內在體現就是所有個體的想法總和,了解想法和尋解似乎沒有矛盾,男孩便答應下來。

  “你們是怎麽進入另一個文明的?”男孩問。

  “有兩種方法,回溯他們的歷史,將它改造成虛擬世界,我們參與進去,或者,我們直接進入他們的文明。”

  男孩一驚,急忙說:“觀望規則不允許外來文明進入其他文明的恆星系范圍。”

  “我們與另一半的母文明本就屬於同一個文明。”

  聞言,男孩才放下心來。

  “進入歷史世界最好是在永生狀態下,而且你已經完成了成年禮,可以進行永生儀式,我們出發吧。”

  臨行前,男孩早已明白了老板的用心,將飯館認真打掃了一遍並向其道謝後,他才與格裡達一起乘著飛船離開了。

  飛船降落在一個龐大的半球形建築物旁,它是進行永生儀式的場所,這顆星球上分布著很多這樣的建築,但裡面卻是空蕩蕩的,只有一座縮小到兩人高的圓柱體建築,旁邊站著一個智能人,感受到有人進入後這個智能人被激活了:

  “您好,離惑先生,您要進行永生儀式嗎?”

  “是的,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一下。”男孩很客氣地說。

  “您說。”

  “為什麽不直接將我們文明的所有人改造成永生狀態,而非要在成年禮之後呢?”男孩問。

  “最主要的原因是並非所有人都想永生,在宇宙的尺度上,生命的長度和廣度兩者不可兼得,文明雖然將一切的選擇權都交予了它的子民,但很多選擇永生的人在度過一段無比漫長的時間後,都會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這對男孩來說很難理解,死亡是痛苦的,孤獨的,可怕的,怎麽會有人主動擁抱死亡。

  智能人:“死亡雖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從未活過,當人們對生活再沒有任何感覺,當生活成為一種煎熬的時候,生命便走到了盡頭。

  住在山林的那對夫婦便是如此,如果他們仍按照以前的生活方式繼續下去,一成不變地正面反饋會慢慢將他們推向死亡。

  智能人又說:

  “設置成年禮是希望人們能在旅途中找到自己,可即便如此,當完成那份使命的瞬間,內心會出現一個難以填補的巨大空洞,若不能及時找到可以補充的東西,個體仍會在茫然中漸漸走向死亡,遑論那些未曾找到自己的人。”

  男孩似乎明白了,他又問:

  “永生技術是怎麽實現的?”

  智能人:

  “通過對星際空間的研究我們找到了可以存儲意識的區域,暗宇宙,現在,離惑先生,您是否願意簽署永生協議將自己的意識送往我們在暗宇宙建立的腦域?”

  男孩認真看了一遍協議,裡面沒有過多的約束,主要內容都與反浪費法有關,因為編織軀殼和搭建意識橋耗能很高,因此隨意使用軀殼是被嚴厲禁止的,而且根據資源分配法,每次更換軀殼後,協議人在下一個時間周期內的分配額會下降一半。

  但是協議人可以在任何時刻解除永生狀態,自由度很高,男孩心裡莫名湧現出的那種命運被別人握在手裡的感覺也消失了,他同意了。

  男孩進入了那間圓柱形的小屋,裡面空無一物,頂部只有一片發著淡淡銀光的光幕,他站房間正中的位置上。

  “已就緒,離惑先生,您是否準備好了?”智能人問道。

  “嗯。”男孩回答道,可還是出了一手心的汗。

  “觀察到您心率升高,請放心,經過無數次改善,剝離意識完全沒有任何疼痛。”智能人安慰道,隨即開始了永生儀式。

  男孩頭頂上的光幕愈發明亮,整個房間都渲染了一層銀輝,忽然,一大團白色的光球從男孩的頭蓋骨內竄出,懸浮在半空中。這是離體的意識雲被臨時容器包裹的現象,那照射的銀光便是關鍵。在光球穩定下來的同時,周圍的空間忽然浮現出無數的小光點,它們緩慢地飄向那團光球,這時頭頂燈光的顏色變成了橘黃色,這種特殊波段的光在阻止小光球靠近,可還是有四個漏網之魚和大光球完全融為了一體。

  在男孩的意識雲中,四個奇怪的記憶浮現了出來:

  這是一個陌生的環境,黃沙漫天飛舞,疼得人睜不開眼,朦朧中,走在前面的那人搖搖欲墜,我拍了拍他,那個人沒有回頭,我們就這樣又跌又撞的走了一會兒。他倒下了,我趕忙跑過去,可是他已經沒有呼吸了,整個人乾枯如柴沒有一點血色,嘴唇和臉龐裂了無數道乾巴巴的口子,連眼睛都是灰蒙蒙的,我就這樣抱著他,風沙越吹越大,我的視野逐漸模糊,最終也倒下了。

  天空中黑煙四起,我好像身處在戰場中,可我身邊的戰友都長的很奇怪,他們的語言我也聽不懂,但是我們都開始朝著一個方向衝鋒,遠處的子彈傾瀉而來,身邊的戰友一個個倒下,黃色的體液和殘肢散落了一地,我看不清他們的臉,但我知道一定很疼,可我控制不住自己,還在拚命往前衝,拿著槍胡亂地掃射,耳朵裡全是子彈從身旁飛過的嘶鳴聲,生存的本能驅使著我趕快跑,快逃離這裡,可我根本控制不了我,能清楚地看到一顆炮彈落在前方不遠處,我盯著它,或許它也在看著我,我知道一切都完了。刺眼的閃光和衝擊把我轟到了戰友身邊,我看著自己的殘軀,現在我和他一樣了,原來一點兒都不疼,只有酥酥麻麻的感覺,可他慘叫的聲音告訴我這是假的,但我的眼睛卻越來越模糊,看到醫療兵正朝我們這邊跑來,我有些慶幸,不過看樣子我應該救不活了,我看了自己最後一眼,原來我就剩一個腦袋了。

  我隻感覺到熱,四周漆黑一片,借著房屋的火光我看到四散而逃的居民,周圍都是哭喊聲,我突然被一個中年男子抱了起來,我卻看不清他的臉,只知道他全身都是焦炭色也沒有頭髮,他往在我身上裹了一層濕泥巴後就抱起我衝出了火場發瘋似的狂奔,他似乎知道哪個是逃生方向。外面更熱了,連空氣都能灼傷人,我回頭一看,一條望不到邊的岩漿流正朝我們這裡奔襲,它吞噬著遇到的所有建築和一切活物,我甚至聽到了雷鳴聲,但周圍漆黑無比除了眼前的男人我看不到其它亮光。天上下還起了火球,它們像一顆顆炮彈一樣轟炸著建築和街道,男人被余波炸到了彈坑裡,他護著我,但是全身都被灼傷已經沒辦法跑動了,看著越來越近的岩漿流,男人絕望了,他對著我說了幾句什麽,可四周都是轟鳴聲我完全聽不清,他在我臉頰上輕吻後抱緊了我,我們一起等待那一刻。

  桌上的蛋糕吸引著我,印在上面的幾個字我努力看了好久也沒看清,人們繞著圓桌圍了一圈還唱著什麽,大家都很開心,面前的男人和女人好像在鼓勵我,我吹滅蠟燭閉上了眼睛,等我睜開眼,我才發現是我睡醒了,原來我躺在屋簷下,外面正下著雨,是一滴雨水把我驚醒的。我慌亂地看了下四周,發現身邊躺滿了人,人們都坐起來拿著手中的破碗接雨水,可能是太渴了,有個男人直接跑到雨中仰起頭酣暢淋漓,一個女子朝那人大喊,可女子太餓了沒有力氣,任由那個男子喝著夾雜泥土和病菌的生水。突然背後傳來一股莫大的推力,這棟房屋的主人出來了,他帶著幾個傭人拿著鐵棍往我們身上敲,我跑的快才沒被打到,其他夥伴就沒這麽幸運了,我在雨中就這麽看著一個和我年齡差不多的女孩被他們毆打在地,那女孩在向我們求救,也在向他們求饒,我想把她拉起來,但我的腿腳卻還在往遠離女孩的方向跑,而且越跑越快。他們絲毫沒有手軟,直到有一棍打在了女孩的後腦杓上才終於停手,女孩也不動了。我和其他人一直在跑,生怕他們追上來,在看到前邊有一座石橋後,仿佛看到希望一般了衝過去,這個橋洞應該能讓我們度過今晚。可我們太樂觀了,橋洞下早已住滿了逃荒的人,滿到無法再擠進去哪怕一條狗,我們這十幾人應該活不過這個早春了。幸好,這群逃荒的領頭人給我們帶到距離橋洞數百米遠的一顆大樹下,還幫我們升起火堆,這下碗裡的水就能喝了,或許都能活下去了,我們脫下濕透的衣服掛在火堆旁,一群人也圍在那裡,可是一點也不暖和,大雨一直下到正午都沒停,我逐漸感到頭暈,身邊的人陸續昏倒,我一摸,燙地嚇人,接著那個男子開始腹瀉,吐出的都是汙水,沒一會兒就昏倒在地,我和幾個夥伴跑到橋洞那裡希望能借一些藥,可他們也沒有了,我們只能硬抗。天完全黑了雨也不見停,身邊已經沒有一點乾柴火了,火苗越來越弱,我又冷又怕,只能趴到那些昏倒的大人身邊,這樣多少能帶給我一絲安慰,可他們的身體更冷,隻碰到了一下就嚇得我逃回到火苗那裡。我蜷縮成一團,看著忽閃忽閃的火苗終於睡著了,夢裡還有那個蛋糕,還有父母。

  連接腦域和軀殼的橋梁搭建完成後,永生儀式也完成了,可男孩站在原地久久不能緩過神。

  良久,他才從裝置上走下來。

  “那些記憶是什麽,我的意思是,它們是從哪裡來的。”男孩整理著思緒,顯然還沒有適應永生狀態。

  “它們是遊離態的意識雲,一部分來自已經死亡的智慧生物,另一部分是智慧生物大腦的自清理功能所排出的記憶,只要你不去回想這些外來的記憶,腦域的自清理功能就會把它們當做垃圾消除掉。”智能人說。

  “這些記憶很有意思,還是留著吧。”男孩說,“可離體的意識怎麽會跑到我的腦子裡, 它們應該沒有腿吧。”

  “是思維暗潮,大廳用了兩層防護隔離了大部分意識雲,但物質內部都有縫隙,這些微小的記憶碎點可以穿過,同時它們也是暗宇宙的基本組成單位之一,相當於實宇宙的微觀粒子。”

  “碎點?可是我想到了一個完整的記憶片段。”

  “個體死前的最後一段記憶或是回憶,通常附帶著強烈的情感,也是個體所認為的最重要的事情,在某些情況下大腦會用僅剩的能量將其強壓成一個點,這樣一個記憶點有可能了解到記憶原有者的人生經歷,如您所說,這種記憶留著最好。”智能人回答道。

  格裡達問智能人:“我們可以在這裡進入歷史世界嗎?”

  “可以,你們的軀殼會被妥善保存。”

  “等一下,格裡達先生。”男孩打斷道,“我們難道不是直接進入黑暗紀元的文明內部?”

  他認為實地觀察的效果才最好。

  “尋解行動在幾百年前就被禁止了,我們頻繁的行動已經對母文明的進程產生了極大的擾動,現在只能去歷史世界尋解。”

  “你們去過多少次?”

  格裡達沉默了一會兒,說:

  “無法用次數說明,尋解行動持續了兩千多年。”

  離惑很震驚,潛入文明內部這麽長時間居然還找不到解,黑暗紀元真的那樣殘酷嗎?

  “你們最後一次行動是在什麽時候?”他又問。

  “母文明歷年,1912年。”

  格裡達開始給離惑講述了這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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