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鑫放下手中厚厚的文件,兩位艦長的抉擇讓她久久不能忘懷。
“至少在人選上,四艘飛船的艦長都盡到了責任,都選擇留在星際空間尋找解決深空症的辦法,他們是人類的英雄。”何北風欽佩地說。
“可他們沒能拯救自己。”楊鑫說。
“甚至再給他們十年時間,人類就有可能接觸到永生技術。”何北風感慨道。
“永生技術?”
“這是卓越號失控前發出的一份文檔,上面有一段介紹。”何北風交給楊鑫一張標記著絕密的文件:
如果把幽靈比作水,意識雲就是天空的雲汽,它們都是水循環的一部分,只是形態發生了變化。先作出一種假設,如果我們能夠將人類的意識轉移到一種可以容納它的容器中,並維持容器不發生損壞,並且意識不再外溢,蒸發,就可以實現意識上的永生,如果醫療技術能達到組織再生的程度,就能實現真正的永生技術。
“發現什麽了吧。”何北風說。
楊鑫驚訝地發現這與郭唯之曾提出的容器假說有諸多相似之處,她回過神來說:
“這些基礎理論到完全被驗證並且投入生產,不知道得多少年,而且現在還有兩源危機,人們哪有那麽多時間投入到這裡邊。”
楊鑫甚至認為它不應該出現,至少也要等能源危機結束再說。
“人類對永生的追求從來就沒有停止過,雲雀一號即將帶回的數據和樣本不僅是解決深空症的關鍵,或許還有可能完善容器假說,完成永生技術的第一步。”
“那也是二十年後的事了。”楊鑫說,光耀事件發生在她十歲的時候,而那時雲雀一號才剛啟程。
何北風卻搖搖頭說:
“海王星軌道觀測站推測雲雀一號將在兩年內抵達,聯合政府方面已經開始為攔截做準備了。”
“他們不是能量不夠嗎。”
“有一種推測是,為了及早回到地球,卓皓在第一次進入冬眠倉沒多久就強製蘇醒,把所有能量都供給到了引擎上,連減速的能量都沒有預留。”
“可他們食物不足會死的。”楊鑫說。
“這是我的猜測,卓皓曾駕駛甲殼蟲在星際空間獨處過,待在那裡幾個小時就會昏迷,而攔截機的質量還不如甲殼蟲的一半,他知道自己一定會被深空症殺死,因此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回到地球。”
卓皓最初在知道應激障礙的真相時只希望艦長返航,想要活命,可在聽到阿爾坎彌斯要交給自己補救任務的時候,他終於回憶起自己加入漂洋計劃時的宣誓:
我的生命屬於自己,此刻,屬於人類文明;我的人生追求是過上理想的生活,此刻,我想讓全人類都能過上理想的生活!
宣誓的內容並不是要闡述人類面臨的危機再用道德強迫他人承擔這個責任,它的目的是讓個體升華自己的信念。在冬眠技術存在缺陷的情況下,星際航行已與自殺無異,唯有那些將全人類的利益視為個人利益的人,才可能完成如此艱巨的任務。
那一刻,他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阿爾坎彌斯的計劃——一個必死的計劃,一個甚至會讓自己被上叛徒罵名的計劃。
對漂洋計劃的所有成員,楊鑫心中唯有敬仰。
偌大的圖書館只有他們三人,她也開始幫助何北風和貝克勒爾整理這些零散的文本,期間她接觸到很多帶有絕密標記的文件,可對此兩人絲毫不在意,但楊鑫卻有些難堪了。
“我是不是該走了。”她不好意思地問。
“沒關系。”何北風微笑著說,“有了清楚的事實,才能不被謊言迷惑。”
一直到黃昏,幾人才將文件整理完畢。
“怎麽沒有漂洋號發來的信息呢?”楊鑫問道。
“進入光耀事件的發生區域時,他們在星圖上的信號就突然消失了,實時圖像上只有星際塵埃,連飛船殘骸都沒找到。”
“這麽離奇?”
“這些年怪事頻發,也就見怪不怪了,至少還有活著的可能,也或許是遇到了微型蟲洞。”何北風說。
終於將所有文件歸檔後,何北風說:
“忙活一天了,兩位美女,要不去外面吃一頓,我請客。”
何北風特意將兩人帶到了地表一家有名的露天飯店,夜晚用餐時經常能看到天際環的燈光表演,周長達數萬公裡的輪轂上布滿了絢麗的燈光,它們的顏色交替變化著,與軌道清潔隊的尾焰一同構成了地球的夜景。
“這不費電嗎?”楊鑫問,場景雖然壯觀,可現在正面臨能源危機。
“都是節能燈泡,用的那點電和大型工業設備來說不算什麽,人們每天都太累了,這也算是緩解壓力的表演吧。”
為了避免光汙染,燈光表演每晚隻持續一刻鍾。
三人用過晚餐後,因為何北風和貝克勒爾要去青藏高原的城市群匯報工作進度,楊鑫便獨自一人返回了海底城。
車站人滿為患,僅是人們的行李就擺滿了走道,所幸楊鑫提前購買了車票,她蹣跚地跨過滿地的行李箱,搭乘了這一趟飛梭。飛梭內的人更多,她觀察到和她同乘的人大部分是一家人,都是家長帶著孩子,本就不大的飛梭後邊還掛著兩節火車車廂大小的托運艙,如果從真空隧道外面看這架飛梭,它更一枚掛著臘腸的子彈,楊鑫挨座是一位全身裹著棉衣的老人,後者面露痛苦嘴裡低語著什麽,還時不時的用拳頭捶打自己的頭。
“大爺,要不我幫您通知下一站的醫療室吧。”楊鑫出於禮貌問了一句。
坐在前一排的一位男子扭頭微說道:“呃,謝謝啊,不要緊的,這是我爸的老毛病了,我們正要去醫院複查呢。”
“嗯,沒關系。”
楊鑫注意到說話的男子和他旁邊女士的腿上都放有一個小行李箱,這場景她見過,與在醫院任志願者時的那場遷回潮很相似。
那位男子忽然對著手機自言自語道:“不對,肯定是他們在穹頂護罩的材料上偷工減料了,這群狼心狗肺的東西!真該死!”
男子說著擺出握拳的姿勢,應是恨透了負責該項目的人。
楊鑫卻是疑惑了:“什麽穹頂護罩?”
“你們這些學生都不關注外面的事?”
因為放假前楊鑫要寫實驗報告交給材料學院,而最近她又在忙一家人去天際環旅行的事,瑣事很多,她確實是有很長一段時間沒看新聞了。
她拿起手機在新聞頁面上翻看著,有幾則點擊率最高的:
“科學家已觀測到一顆千噸級小行星,未來五年內可能撞擊太空城。”
“太空城的穹頂護罩無法抵禦宇宙射線,待久會致病!”
“太陽系神眼系統的微波輻射已導致數百萬人患上輻射病!”
“反科學的疾病—深空症,千萬別待在太空裡!”
原來深空症幾周前已經被迫公布了,那時候楊鑫還一直在實驗室裡搞材料。漂洋計劃的三艘飛船在失事前一刻都往地球方向發送了他們關於深空症的研究,太空城當然也收到了,可不少個人媒體機構僅在知道深空症部分信息的情況下就匆忙撰稿,再取一個誇張的名字引人注目,刊登頭條,完全沒有對其真實性負責,這更加重了太空城居民對深空症的恐懼。她點進去大致看了一下內容,全都是捕風捉影,完全沒有實質性的證據,也沒有任何權威機構和官方新聞的認證,深空症更是被他們編造的光怪陸離,竟然說是太空的宇宙射線導致。
“大哥,你怎麽會信這些東西呢,這些自媒體是在胡說。”
男子只是回頭微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麽。
楊鑫知道就算自己再怎麽說,這個男子依然不會改變看法,索性思考著該如何給父母解釋深空症。
飛梭跨過了兩個站台後到達了海底城珊瑚市,還未停穩其他人就跑到後邊取行李了,只有楊鑫一個人背著挎包下了站台,而眼前的熱鬧的場景更讓她驚呆,一群舉著花花綠綠租房廣告的人朝她蜂擁而至,這些人不斷地向她介紹哪個地段的房價便宜,哪條珊瑚柱的風景最好,讓她不勝其煩,好不容易擺脫了這群人,她又看到原本乾淨整潔的氣泡膜上被五光十色的租房廣告牌遮的不留空隙,這下她一刻也不願停留,而到家時她還看到家門口停著一輛白色汽車,車身貼滿了彩條,不用看她就知道是房屋中介的車。
楊鑫剛進門就聽到父母和兩位身著西服的中介坐在客廳裡誇誇其談。
“媽,我們家還需要買房子嗎?還有錢買房子?”
“買不起可以貸款呀,最近太空城的人都想搬到海底城,現在這兒的房價一天一個樣快要趕上地表了,過幾個月再轉手出去能翻幾番啊。”母親已經快要笑出了花,好像第二天就能變成富翁似的。
“爸,你不能去勸一下嗎?麻煩兩位先回去吧,這麽大的事我們一家人得商量一下。”後面一句是楊鑫對兩名中介說的。
“那就不打擾了,名片我放桌上了,想買的話要趕快了,海底城的房源可不多了。”
本來那兩人已經走到門口,母親聽到空置房不多時竟要過去拉人家,是楊鑫擋在中間拉著母親的手:
“您能聽女兒一句話嗎,就這一次,我們一家現在的生活不是很好嗎,根本不需要那筆橫財,最近的搬家潮來的捕風捉影,新聞上的不能全信啊。”
父親終於也來勸母親好好考慮,好在後者妥協了。
站在門口的兩人見事無轉機就扭頭回去了。
楊鑫一家人坐在沙發上,母親手裡還擺弄著那幾人的名片,前者一把奪過便扔到了垃圾桶裡。
“媽,您真的相信幾個月後轉手能大賺一筆嗎,那他們怎麽不去買?”楊鑫很生氣,她對母親想貸款的行為無法不解。
母親被這句話問住了,沉默不語,父親也托著腮思考著,他先前也被中介的花言巧語迷惑了,只是不太願意貸款購買。
“我記得他們說過是自己錢不夠就沒買。”
“那就讓我們貸款去買?這麽好的商機他們怎麽不推薦給自己親戚?你們就不能好好想想?”楊鑫一連串的質問讓父母難堪了。
“沒大沒小的,你用這語氣給你媽說話。”父親一拍桌子,惱羞成怒道。
見母親如此頑固,父親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理解她,楊鑫頓時覺得委屈,鼻尖一酸,背起挎包就出去了,門摔的山響。
楊鑫在氣頭上,一時不知道要去哪裡,索性又乘著飛梭回到了地表,她坐在牡丹廣場的木椅上,抬頭看著在夜幕中熠熠生輝的天際環,和她一樣孤獨的還有坐落在廣場中央五光十色的噴泉,熙熙攘攘的人流不斷走過,無人駐足欣賞它的絢爛,在這個遍地都是黃金的年代,也鮮有人再抬頭仰望遙不可及的星空。
楊鑫不時地看著手表的指針,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可剛剛還熱鬧的夜空,現在一艘軌道清潔隊的飛船都沒有。她不知道這個時候天際環和各個太空城的聯合政府管理部門已經被民眾圍了個水泄不通。在無良媒體的誘導下,民眾普遍認為劣質的穹頂護罩導致大量宇宙射線泄漏到太空城引發的大腦早衰,他們聚在一起抗議要讓聯合政府給太空城的居民一個交代。
常駐天際環建設部的委員田中少墅正為此事發愁,他對安保人員說讓他們領頭的自己過來,要和他當面談,可到現在還沒有見到人。
“本來我還擔心如果人們知道幽靈存在會不會大搞封建迷信,遺棄科學,現在反倒成了我們建設部的錯誤,呵呵,真夠搞笑的。”副委員說道。
“發牢騷也沒用,聯合政府總部有沒有下發通知?”田中少墅問。
“只有一條,我們無法承受太空城遭受的任何損失,維持穩定是第一要務。”
田中少墅想了半天,說:“這算什麽通知?”
“您還不明白嗎?”副委員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細品著。
從第一次遷回潮出現,副委員就知道太空城會有一場危機,總要有人被拎出來擔責,可他怎麽也沒想到居然是自己,現在他想起一個月前從月球中繼站一步登天被調到天際環建設部當副委員就不禁自嘲起來,剛盛的茶水溢了一桌子也沒感覺到。
說話間,出門許久的安保人員終於返回。
“兩位委員,他們根本不同意,還有,你們還是出去看看吧。”
知道自己成為棄子的副委員已經無所謂了,一個月呼風喚雨的權力似乎讓他知足了,而田中少墅卻還處在困惑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陣喧鬧聲,喝止聲和怒罵聲,密集急促的腳步聲也越來越近,兩人剛要出門就被一股莫大的力量推開。
他們是被門撞倒的,民眾早已怒不可遏,他們衝到辦公室把兩人圍起來,領頭的中年男人怒目圓睜好像下一刻就要吃人,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手就把副委員拎了起來,。
“把建設太空城的所有負責人名單交出來!”中年男人大聲呵斥著,似乎隻用嘴說還無法讓他泄憤,副委員隻感覺身體一沉就被他死死砸在地上,左眼忽然一黑,又結結實實挨了一拳。
他知道現在說話是不明智的,於是從大衣口袋中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名單磕磕絆絆地交給了架在他身上的中年男人。
田中少墅還沒被眼前的一幕嚇住,他從容地撐起身體慢慢站了起來指著站在人群中的警察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命令他們維持秩序,凌厲的眼神和緊皺的眉頭仿佛已經宣告了他們嚴重瀆職的罪行。
可警察們沒有一個動的,眼神直盯著他和圍成一圈的民眾一樣,絲毫不在意他在說什麽,隻站在一邊當一名看客。
中年男人扭過頭看憤怒地對田中少墅說:“你們吸的血還不夠多嗎,我們隻想好好過日子,警察也是人,都是你們逼的!”
中年人折開那一大張滿是褶皺的名單,密密麻麻的黑色字體蔓延了正反兩面。從大洪水時代初期到大遷徙時代末期,九十二座海底城,三十一座太空城和工業基地,負責人幾乎囊括了社會各龍頭行業的關鍵人物,副委員自己就是其中一位審核員,憑借建設海底城的功勞兢兢業業地爬到了月球中繼站的負責人。
中年男人確定名單基本沒問題後就把它發給了此時在各個太空城發難的人。
“把他們丟到太空裡!”他大喊著口號,周圍一群人狂熱地回應著。
“你們錯了!你們錯了!聽我說!”當田中少墅聽到他們要殺人時便發覺事情要失控,他再也沒法從容下去,這次他沒打算再繼續欺騙,他必須要說出深空症的真相。
“太空城是全人類最重要的資產,我們沒理由在上面做手腳,這其實是遊離的意識引起的疾病,你們被一些人的隨意揣測欺騙了啊!”田中少墅無力地喊著。
“哈哈哈,哈哈哈。”躺在地上的副委員捂著胸口指著田中少墅,幾乎快要笑岔氣了。
“你,哈哈哈,你現在說出來有個屁用,意識,幽靈,鬼才信你的話,原來你沒明白‘維持其穩定是第一要務’的意思,哈哈哈,我一直以為你很聰明呢,他們,這群人就是一群發情的綿羊,順著他們的意思就行了,一群綿羊,哈哈哈。”
沒等副委員最後一聲笑出來他就被圍上來人打的暈死過去,因為名單上有他的名字,他的臉被踹的糜爛,連帶著瘋狂的笑容形成了一幅怪誕的畫面,眼看是沒救了,其他人喊著口號陸續離開了,田中少墅癱坐在地上,眼睛空洞,口中不知呢喃著什麽。
絢爛的天際環和軌道清潔隊依然沒什麽動靜,楊鑫又等了一刻鍾無果便打算回家了,冷靜下來後她認為自己對父母的話確實有些衝動。回去的路上她看到不少主乾道上停了不少裝甲車,城市內的氣氛有股嚴陣以待的肅然,沒想到剛走到車站附近就被逆向的人流推了回去,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因為通訊在上一刻就已經癱瘓,剛有一架飛梭停靠,門隻開了半縫就有人強行把門扒開,乘客們蜂擁而下,這次沒有人手裡拿著行李,一眾保安竭力維持秩序,可還是被這群逃命的人衝開了關卡。楊鑫從人群中看到了父母和幾位熟悉的鄰居,她大喊著,可人流如洪水一般,他們根本聽不到,一直被推到廣場邊緣她才恢復了行動力,她的父母跟著人流跑到了公路上,此時幾乎見不到快速行駛的車輛,公路上忽然出現了大量臨時搭建的帳篷,楊鑫的父母正在和管理員商量價格。
“太貴了,這價格已經可以買十頂帳篷了。”
管理員什麽都沒說,後邊的人就已經把他推開並迅速支付了居住一周所需的錢,看那人的表情好像是佔到了大便宜一樣。
父親回頭看著越來越多逃難的人,他再也顧不得,找到排隊人數還算少的帳篷那邊站到了最後一位,他立刻給楊鑫打了電話,可通訊仍沒有恢復。
楊鑫也被眼前的景象嚇住了,不是那些四處逃難的人,而是密布整個城市道路的軍綠色帳篷,而一個小時前道路還是正常的,回過神後她朝著父母最後消失的那條路上追了過去。
排在父親前邊的人沒有多說一句廢話,全都直接付了款,很快又輪到他了,管理員報出了價格,比上次高了三倍,而他剛剛又聽到楊鑫在喊他,但他沒有扭頭回應,也不敢多說一句話,咬咬牙支付了費用,管理員給了他三張標有數字的黃色牌子又指了指帳篷裡邊,是上中下三位床鋪,只有床板和薄薄的白色床墊,一張挨著一張,不到十平米的帳篷裡面塞滿了床架,讓人翻個身都可能有窒息風險。
楊鑫走到帳篷內看到了父母。
“海底城怎麽了,大家怎麽都跑出來了?”
“鑫,對不起,剛剛是我過分了。”父親很慚愧,他很少對女兒發脾氣,他一直扮演著慈父一角兒,而由母親扮演白臉,這是他們生下楊鑫時就決定好的,他一定要在必要的時候支持她。
“是我過火了。”楊鑫對父親道歉了。
“只是委屈你今晚要睡在這裡了。”父親說道,因為這座城市的交通基本癱瘓了。
“不用,現在才晚上九點多,走一個小時就能到郊區,在那邊我還有一個屬於學校的廉租房。”
帳篷內實在太擠了,他們說話的功夫就已經住滿了,現在連挪動一步都很困難。
“能住多長時間?”父親不安地問,現在要是走的話,床位肯定會被別人搶走,想買回來得花更多的錢。
“我租了四年,還有一整年呢。”楊鑫認為父母可能會責備她亂花錢便立刻補充了一句,“嗯,非常便宜,房子是學校的資產。”她伸著一根手指頭說了一個數。
甚至不需要父親主動退床,外面就有人過來用多了一倍的錢把他們三人的床位買下。一路上都是喧鬧的人群和遍地的帳篷,從海底城逃出來的人越來越多,帳篷也不夠用了,不少人隻得席地睡在四周居民樓的樓梯間裡或者公共建築廁所裡。三人一直走到城市邊緣的郊區,父親不時地看一眼手機,可是什麽消息都沒有,通訊信號也時斷時續,遠處的山頭同樣燈火通明,沒有帳篷住的人只能像原始人那樣坐在夜幕下的石塊上思考著未來。
“還有多遠?”父親問,他們已經走了一個小時了。
“在那邊的山腰,過了這個路牌就到了,我一直在這裡下車。”楊鑫指著一個方向說。
“爸,海底城發生什麽事了?”楊鑫又問了一遍。
“穹頂破了,海水倒灌。”
“什麽!”楊鑫先是震驚,但感覺事情很蹊蹺於是又問道:
“爸,你真的看到了?”
父親想了半天才說道:“沒有,當時我和你媽看到街上跑的人都在喊,而且路面確實有大量積水,我也是本著生命要緊就沒多想,跟著他們一起逃了。”
“爸!”楊鑫頓時感到眼前一陣暈眩,事情太荒唐了。海底城穹頂材料的抗壓實驗是完全公開的,僅一層就能抵抗四百米深的水壓,而三層疊加可以經得起導彈的轟擊,最可能實現的破壞方式是內外兩側同時進行大規模定點爆破,利用兩側的巨大壓差擠碎穹頂,而每座海底城的邊緣都有軍隊駐守,人為破壞根本不可能,最關鍵的是一旦穹頂有一個點破碎,海水就會在頃刻間壓垮整面穹頂,也就是說人們根本就沒有逃生的時間,楊鑫也是由這些推測海水倒灌海底城完全是子虛烏有。
她把這些想法都告訴了父母,他們雖然聽進去了,但心裡總以為事情是大家一起做的,誰也不佔便宜,只要跟著多數人總不會吃虧。
位於山腰的031號避難所的入口有一大批人被手持槍械的衛兵擋在外面,現在是特殊情況,避難所只允許有證件的人進出。
楊鑫向衛兵出示了避難所的出入證,可她身後的父母卻被攔下了。
“沒有出入證的人不能進入。”衛兵重複著已經說了無數次的話。
“我可以擔保的,我是材料學院的學生。”楊鑫又從挎包裡拿出學生證,可衛兵看都不看又重複了那句話。
怎麽辦,楊鑫心裡想著,她可不想父母風餐露宿,何況來之前她還說這裡能住,而現在恐怕城市內也沒有空余床位了。
正當楊鑫著急想辦法的時候,方旭教授從避難所裡走了出來,他一眼看到了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楊鑫,說:
“實驗室內發生了重大事故,我正要找你。”
楊鑫隻想著讓父母有個住的地方,沒有留意他的話,她說:
“方老師,我爸媽進不去您能想個辦法嗎?”
“好吧,我去申請一下。”他轉身回到門崗拿著老式的有線電話機撥通了避難所的管理科。
很快,方旭把一張填好的表單交給了衛兵,後者在確認無誤後讓楊鑫的父母進入了避難所,其他等待的人看到後立刻又嚷嚷起來與衛兵相互推搡,甚至有兩人從人堆下面鑽了過去,眼看就要進去了,一聲朝天的槍響後,所有人都鎮靜下來。
楊鑫幾人的腳步很快,避難所今天的集市也沒有開,道路上更沒有人,偌大的避難所一片蕭條的樣子。
“方老師……”
楊鑫還要再說什麽卻被方旭打斷了。
“先安頓好你父母,有事回頭再說。”方旭說完就回去了。
“剛剛那人是你老師?父親問。
“算是我的導師吧,實驗上有什麽難處我都會問他,先不說這些,爸媽,這幾天就住在我這裡吧。”楊鑫簡單收拾了下房間,隨後在地板上鋪了一床棉被,倒也算是一張床。
“爸,委屈你了。”三人都笑著。
楊鑫很快回到了實驗室,看到方旭正坐在椅子上,沒等她先說什麽,方旭說
道:“真的把海底城牽扯上了。”
“是那些無良媒體的錯。”
方旭苦笑道:
“也算,也不算,無論是遊離的意識,還是那什麽好聽的序曲,人們都會聯想到幽靈是真實存在的,但這個結論太過駭人,在解決深空症,了解暗宇宙的謎團之前為了防止迷信盛行,科學衰退,聯合政府內有人提議將深空症歸責到宇宙射線,雖然當時反對的人很多,但辰星號等飛船發出的信息已經傳開,上面隻好同意這個方案,可傳播的越來越快但事情卻越說越模糊,最後竟扯到太空城的穹頂護罩上,現在人們連海底城的護罩都開始懷疑了。”方旭攤開雙手無奈地說道,他一個普通學者也無能為力。
“好在這種情況已經寫在應急預案裡,地表的城市都做好了準備,否則真不知道會釀成什麽大禍。”方旭又說。
“用謊言去遮掩另一個謊言,這真的好嗎?”楊鑫問。
“一切都要建立在人們能接受的基礎上,大災難後人們對科技產生了恐懼,幽靈一旦出現,科學精神跌落幾千年都有可能,這個病太過匪夷所思,到時候一定有別有用心的人曲解它,暴恐分子哪個時期都有,多數人都是盲從的。”方旭說。
楊鑫沉默著,從海底城逃難的人群恰好印證了這句話。
“先不說這個,這兩台燒毀的設備你也看到了,實驗室出了大事,下午避難所停了一次電,我聽到這裡傳來警報聲和兩聲巨響就過來查看,發現燒壞了兩台設備,可我只有首門鑰匙卡,現在你最好去看看裡間實驗室的儀器有沒有事。”
“哦,你別擔心,如果有損壞那也是供電局的責任。”方旭又補充了一句。
楊鑫忽然緊張起來,她每天都有記錄實驗數據,但筆記本通常都放在儀器旁邊,看到那兩台已經燒的漆黑的儀器心裡頓時一緊,她不能確定筆記本燒壞後裡面的數據還能不能修複,她甚至不敢想象三年的辛苦化為烏有時的場景。把挎包的拉鏈拉開,從中取出鑰匙卡,掃卡開門這三個簡單的步驟她用了兩分鍾還沒有完成,最後是方旭推開的門。
實驗室的通風系統很好,兩人沒有聞到一點烤焦的味道,大型實驗儀器尤其是高精度高算力的儀器都配備有蓄電池來防止主電源故障,但除了外界的電磁干擾和震動外,很多時候蓄電池是主要故障源。
兩個人都看到了,距離門口最近的那台超級計算機已經燒的不成樣子,被高溫融毀的機殼流了一地,內部的電子元件和硬盤已經燒毀大半,牆面被濃煙熏的烏黑,這台卡車般大小的設備被燒成了一小片廢墟,似乎還發生過爆炸,因為椅子就躺在他們腳下。
看到這一幕,楊鑫楞了很久,然後突然趴在地上瘋狂地從廢墟裡找她的筆記本,眼裡噙著淚。
“我認識一個電子技術專業的博士生,應該能修好。”方旭俯下身拍了拍她的後背安慰道。
“沒有,還是沒有……”
“數據上傳雲端了嗎?”
“沒有,還是沒有……”
“孩子,起來吧,別找了。”方旭試圖拉起她,但後者掙脫後又撲向那堆零件。
“沒有,還是沒有……”
看到她還是這個樣子,方旭也開始在幫她找,等到楊鑫沒有力氣平靜下來後,方旭把她拉到了外間實驗室。
楊鑫身上全都沾滿了黑色的油性汙漬,她手中拿著一塊燒了一半的硬盤,她不知道這是實驗儀器上的還是筆記本的,但無所謂了,殘缺成這樣是無法修複的,沒有人知道她現在在想什麽,她兩眼無神地看著手裡的東西。
“走,現在就去,說不定能修好。”方旭站起身就要拉著她出去。
“別煩了!”她不耐煩地掙脫了他的手。
方旭無奈隻好走開,讓她獨自一人靜一靜。
“你別動!”楊鑫叫住剛走幾步的方旭,後者也是一驚,認為她受的打擊太大,連忙配合著。
“我不動,我不動,我就坐著。”已經六十多歲的人在這樣的情況說這樣的話,頗像一個犯錯的孩子。
“我是說,先別說話,你仔細聽。”楊鑫更像一個失去耐心的成年人在訓導小孩。
實驗室立刻安靜下來,只有一個學生一位老師細弱的呼吸聲和十幾台停止運行的實驗設備,唯一不同的地方是裡間實驗室那道防爆門還大開著。
叮,叮,……叮,叮……這串聲音像剛入秋的蟬鳴,只有當你注意到的時候,你才能聽見它們的鳴叫聲。
這聲音楊鑫很陌生,卻是這三年枯燥生活中少有的能給她帶來驚喜的聲音,這是搭建分子骨架著力點,坐標參數試驗成功時才會發出的聲音,楊鑫設計的特種橡膠需要數百個著力點,而她至今才找了不到三十個。
兩人急忙跑了過去,天河八號確實完好如初,只是機殼上有一些被強電流擊傷的裂紋,楊鑫走上前看著上面顯示的坐標參數,設備發出的聲音完全對應了顯示屏上的指示燈。她的第一個念頭是儀器壞了,當初材料學院的人不看好這個項目的原因是很明顯的,使用高分子材料搭建力學骨架以提高材料的整體物理性質,它需要的著力點數量遠高於普通分子,而每一個著力點能否符合要求都需要用超算模擬,每次模擬不僅需要細微移動著力點的坐標,還需要調整力臂的角度,時間成本極高,而現在突然在不到一天的時間裡找到了所有坐標,這對楊鑫來說實在太過夢幻。
她的第二個念頭是僥幸。萬一這次電壓異常真的讓實驗一次性成功了,萬一是真的呢,奇跡總會在自己身上發生一次吧,她努力說服自己,她真的無法接受三年的辛苦付之一炬的事實,她用這樣的方式麻痹自己,她匆忙撿起地上那本燒焦一半的課本,用自己滿是油汙的右手把燒焦的紙頁捏碎塗滿右手,再用漆黑的食指在課本上記下所有坐標,她就這樣半蹲著用了一個小時才全部寫了下來。
方旭來回在幾台燒毀的設備旁查看著什麽,起初他認為是電壓異常導致的,直到目光落在那台機殼的裂紋上,它是呈蔓延型的樹狀,顯然這個位置遭受了外界的電擊,而且伏特不會低於一般的自然閃電,這是方旭最困惑的地方,因為設備的蓄電池在另一側,並且高壓輸電線路全都埋設在山體內,其電流不可能外泄,實驗室更不會遭受雷擊。方旭想不明白這一點,只能等交通恢復後讓檢修員來認定事故原因。
楊鑫手裡拿著課本緩慢地站了起來,後背緊靠在牆上,雙腿微微發顫,她慢慢仰起頭注視著已經熏黑的天花板,她的第三個念頭一直藏在心裡。
外面的暴亂還在繼續,太空城和海底城的居民都在想盡一切辦法逃回到地表,因為地球大氣層是絕不會坍塌的。與海底城鄰近的地表城市已經人山人海,各條道路和各個公共場到處是臨時搭建的軍用帳篷,沒有地方暫住的人都跑到樓頂或者郊區的樹林裡,軍人和警察們五步一哨竭力維持秩序才沒有發生更大規模的騷亂,這是聯合政府的應急預案中提前所作的布置。
無論是後遺症的真相還是深空症的發病原因,在盲目,盲從的人群中,全都沒有任何意義。
海底城的人可以通過飛梭快速到達地表,這個他們認為安全的地方,但是從太空城逃跑的居民全都被攔截在天際環這道地球屏障之外,這座壯觀的環形建築上面搭載的武器原本是用來對付小行星以及可能存在的外星人,而現在,它們全都對準了一架架載滿平民的運輸飛船。
此時天際環外圍的空間形成了兩個獨特的平面,一面是軍艦,一面是運輸船,而天際環與地球的組合更像一隻鑲著花邊的藍色眼睛,注視著即將發生的慘劇。
“長官,讓我們過去吧,太空我們是真的住不下去啊,你看看我的胳膊,再看看我的脖子,全是輻射病的症狀。”其中一艘被軍艦圍停的飛船駕駛員裸露著潰爛的上半身,賣慘般地訴說。
“你應該是往返火星的運輸機駕駛員,這些症狀是職業病,別想蒙我,我不想再與你多費口舌,想回地球必須去天橋排隊,這片空間禁止任何飛船經過。最後一次警告,立即轉向!”一艘軍艦上的軍官通過無線電喊話道。
運輸飛船的駕駛員嚇出了一身冷汗,六門高能粒子炮的炮口已經對準了他的飛船,為了自己也好,家人也罷,他必須要離開太空城,網絡上流傳的記憶位移,思維置換真的都在他身上發生過。
“你們是天際環的治安軍吧,我不相你們在巡邏過程中沒有出現過那些症狀。”他不敢妄動,卻企圖說服一名訓練有素的士兵。
“那是深空症,是漂洋計劃已經犧牲的七萬多人用生命總結來的,而且太空城處在低軌道,症狀極其微弱,還沒有吸煙的危害性大,你之所以這麽嚴重完全是因為你經常往返於地球和火星之間的深空區域,但還死不了,而劣質穹頂之類的傳聞都是瞎扯,等雲雀一號回來,科學家們很快就能徹底解決深空症,好了,我說得夠清楚了,回去吧,太空城很安全。”
全字的電信號傳輸還沒有到達另一方的接收機裡,這艘軍艦指揮官的右臉突然就被金黃色的光芒覆蓋,駕駛室被照的通亮,他扭頭看到了五個光團,雖然它們遠不及太陽那般耀眼和偉大,但卻讓這位駕駛員的瞳孔收縮到了極點,那是四艘軍艦和一艘運輸船融化時發出的亮光。
“是環!”
“是環發起在攻擊!”他大喊了兩聲,急忙操縱軍艦調轉方向準備逃離。
與軍艦對峙的那位駕駛員也看清了,因為有四個光團在他面朝的方向上,他看到天際環上一個明亮的紅色光點正對這他的方向。
光點立刻暗淡下去,它照射位置的軍艦和運輸機像一條點燃的引線,從一側開始,艦首突然變為紅色,向尾部快速蔓延,炙熱的高溫瞬間殺死了內部的所有生命,當紅色蔓延至艦體中部時,最開始被光點照耀的位置也變成了白金色,那個位置的金屬結構熔成了液態並緩慢分崩成一顆顆金色的水珠,這些水珠勉強保持著艦首的大致形態,而白金色很快覆蓋至機身,極致的高溫氣化了屍體,能源艙的小型聚變核心也被融毀,聚變環境被破壞後,這一顆失去束縛的太陽瞬間引燃了全部燃料,它變成了第六個光團,強烈的爆炸把一顆顆液化的金屬珠變成子彈拋向四周。
兩個平面頓時亂作一團,黑色的背景下,四處逃散的運輸機所發出的藍色尾焰不停閃爍著,距離光團稍近些的飛船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更有一部分運輸機的機身被擊穿,裡面的生命頃刻間被凍成冰塊。
“那邊他媽的在幹什麽!”第十一個光團的出現吸引了在天際環建設部發難的人群,已經拿到人員名單的那個中年男人對著那邊炮台的位置怒罵道。
從工事部出來後他們的抗議隊伍再次壯大,但天際環是人類文明最重要的通訊控制中心,聯合政府已經派出了軍隊鎮壓他們。這群人分成了兩股,一股人圍在天際環聯合政府總部要人,另一股守住一側的炮台,防止隊伍被包圍,這群人已經在一隊飽受軍營霸凌的士兵們的幫助下佔領了一座激光炮台,由於炮台的特殊設置只能對準太空不能朝向自身,他們只能用它阻止來自太空的軍艦,而操作它的那隊反水的士兵竟在沒有任何威脅靠近的情況下用它報復霸凌自己的長官。
眼見空中的軍艦幾乎全都朝這個位置趕來,這一小隊士兵趕忙為激光束充能,如今他們的眼睛只剩下瘋狂,不會再相信長官的任何一句話,任憑長官們如何呵斥和體罰,這些叛亂的士兵全都沉默地忍受著,只等著現在能報復他們的時候。
雖然主炮還在充能,但周圍的防空武器也讓來援的軍艦受到重創,因為天際環的特殊作用他們不能還擊,只能被動攔截來襲的炮彈。
“散開!讓地面隊伍去對付他們,我們隻負責吸引他們的注意力。”眼見有一艘軍艦被擊毀而他們也不能還擊,指揮員迅速改變了指令。
“長官,有六架民用運輸機朝地表飛去了。”聯絡員報告道。
急於返回地表的部分運輸機看到軍隊們自己打起來就想渾水摸魚偷渡過去。
“讓距離最近的小隊去攔截他們。”指揮員仍目不轉睛地盯著控制那座炮台的人員動向給地面小隊,炮台才是最大的威脅。
聯絡員的手指在‘發送’這個按鈕上移動了三次,遲遲沒有按下去。
“我知道我們的主要任務是攔截飛往地球的飛船,我也知道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命令,可我真的不明白這個任務到底有什麽意義。”聯絡員扭過頭,略顯稚嫩的臉龐上充滿了困惑和期待,這是處在迷茫中的青年所特有的神情。
“你能肯定貨艙裡裝的都是平民嗎,如果他們是暴恐分子,這麽大的運輸飛船會對地表造成無法估計的損失,服從命令!”指揮員大吼了一聲。
青年遲疑了一下。
“是。”青年回答道,很普通的語氣。
“以空爆彈結束為信號,B小隊狙殺在充能樁的兩人,A小隊衝鋒,全部射殺,不要對叛徒手軟。”指揮員給突襲炮台的兩個小隊下達了指令。
在叛徒裝填炮彈的間隙,兩枚空爆彈在距離天際環六百米的高度爆炸,高速飛行的彈丸撞在天際環的防禦屏障上,這是指揮員計算過的距離,對天際環幾乎沒有傷害。但一百枚,兩百枚,更多的軍艦朝那個位置發射震爆彈,密集的彈丸如同暴雨般傾瀉在屏障上,天際環終於發出了警報聲。
“他們真敢轟炸天際環,你們不是說沒有人敢對我們開炮嗎。”還在搬運炮彈的這些平民哪見過數百發炮彈轟炸的場面,雖然沒有聲音傳過來,但刺耳的警報聲和不曾間斷的閃光很快擊潰了他們的心理防線,他們開始逃跑了。
“回來!他們在虛張聲勢!快回來!”這幾個反叛的士兵沒能拉住逃跑的人,操縱炮台的人手不夠了,遠處空爆彈造成的閃光也忽然間停止。
後方傳來兩聲重物砸地的悶響,為主炮充能的兩人倒地了,剩下的人知道軍方開始發起反擊了,匆忙撿起武器卻還沒來得及瞄準,從一側湧出的突擊隊一個照面就以絕對優勢消滅了這夥叛軍。
宇宙深空的黑色背景下,剛剛越過天際環的六顆藍點就要被追上了,負責追擊的小隊一直在朝那些人喊話,可沒有一個人回頭,小隊只能停止追擊,他們知道來不及了。
天際環的高能激光束炮台緩緩調轉了方向,對準了還在奔逃的藍點,炮口的紅色光芒越發深邃,只看一眼就驚的人毛骨悚然。在這些藍點就快要到達平流層時,如果有人正被高空的追逐戰吸引,他就會發現距離藍點斜下方不遠處的一大片雲汽上突然出現了數十個斜圓柱形狀的孔洞,那是激光束造成的,切口的余熱使得水汽無法蔓延從而始終保持著圓柱的形狀,從圓柱的一端延伸向下看,海面上升騰起數十個龐大的蒸汽團,而另一端那些藍點突然間全部熄,卻僅一眨眼的功夫,天空中出現了六個金色光團。
這一刻人們才知道,原來天際環搭載的炮台可以對準地球。
而沒有空天運輸機的那些人被迫留在了太空城上,他們時刻擔心頭頂的劣質穹頂護罩會不會經不起粒子風而在某一時刻碎掉,這種擔心逐漸變為恐懼,而長時間的恐懼又讓人們陷入到暴躁和憤怒的情緒中,終於,這些情緒失控的抗議者在秩序崩潰的太空城上開始肆意妄為,打砸搶劫,曾是被欺騙的受害者此時竟變成了向弱者動刀的施暴者,手無寸鐵的平民們只能緊鎖房門,祈禱著這些瘋子不要找上自己。現在這座失控的土星太空城‘陀螺’上,每一分鍾都有數百起惡性暴力犯罪事件發生,原本是為尋求公道的抗議遊行此時早已經成了犯罪的狂歡節,就連駐扎在這裡的治安軍也被這群瘋子洗腦,認為自己被聯合政府拋棄,從而與後者同流合汙,共同佔領了太空城。
現在除了天際環之外,太陽系的另一十二座太空城都在上演同一幕。
而土星太空城之一的‘陀螺’因為眾多叛軍的圍攻,其能源中心和中央控制室都被佔領。在控制室內,這座太空城的市長正被叛軍脅迫發動引擎,他們妄圖驅動太空城降落在土星表面,以土星大氣來遮擋宇宙射線。
市長被叛軍強按在視網膜掃描器前,他乾枯的雙手緊緊捂著眼睛,對身後的瘋子們無力地講著道理:
“太空城的引擎功率根本無法讓我們平穩降落,你們這麽做會害死所有人!”
“老不死的。”叛軍首領把玩著手裡的軍刀,說:“不移動太空城我們都會被輻射殺死。”
“不是輻射,不是輻射啊。”
“那你說是什麽!”一眾叛軍們吼道。
“是,是幽靈。”意識到用詞錯誤的市長剛想改口,手掌傳來的劇痛幾乎讓他窒息過去,他的八根手指被齊齊割斷,噴湧的鮮血塗滿了整張臉,順著下顎流到了地板上。
“還想騙我們!”叛軍們對欺騙早已忍無可忍。
或許是剛剛的窒息感讓市長想到了辦法,只要關閉能源中心,就能讓太空城的空氣循環停止,屆時所有人都會窒息而死,他必須要保住太空城,這是人類最重要的資產。因為失血和崩潰的情緒,在腎上腺素的刺激下他居然掙脫了叛軍的控制朝操作台跑去,他只需要輸入三個指令就能做到這件事——終止燃料輸送,檢修備用能源和檢修主能源艙。盡管他只有兩個大拇指可用,可他對代碼太熟練了,一次呼吸的時間就輸入了前兩條指令,但他卻忘記了指令衝突,備用能源和主能源艙無法同時進行檢修!反應過來的叛軍立刻開槍打斷了他的兩條手臂,奄奄一息的市長被叛軍拽起來撥開眼皮,啟動了機動引擎。
“這老不死的剛剛做了什麽!”叛軍首領問,控制室的所有工作人員早就被他們殺害了,叛軍們沒一個人看得懂代碼。
只見代碼框彈出的紅色窗口上閃著一行字母:Command error!
“指令錯誤,哈哈,這老家夥,原來什麽都沒做。”
太空城本就算是一艘超大型的飛船,駕駛起來沒有什麽難度,叛軍首領設置好路徑後,立刻發動引擎向土星地表行進。
太空城‘陀螺’上的居民忽然感到一種製動感,僅這一瞬,城內一些對抗叛軍的自衛隊頓感不秒,有人驅車前往太空城邊界,看到了堪稱噩夢的一幕:土星正在向他們靠近,而太空城已經進入土星環,後者的組成物質正在轟擊穹頂護罩。
而環繞土星的其它太空城的人則看到了這樣一幕:太空城‘陀螺’像推土機一樣在土星環上清理出了一條清晰可見的道路。
太空城的機動引擎只是讓它具有一定的機動性從而避開潛在小行星撞擊威脅,但它的功率根本無法讓其安全著陸。
叛軍們當然知道這一點,可土星是氣態行星,只要降落過程中一直全功率減速,外加太空城極其堅硬的防護,存活下來完全沒有問題,而土星大量的氫和氦都是聚變燃料,他們可以掌控這座太空城在土星安穩生活一輩子也不會有外人打攪,因為土星的環境極其惡劣,強酸構成的大氣層能輕易腐蝕掉采集船和軍艦的防護,只有太空城的超排列材料才能抵抗,而等聯合政府造出這種級別的軍艦又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叛軍在最開始就做好了一切準備,他們想成為‘陀螺’的獨裁者。
陀螺進入土星大氣後下降的速度明顯快了許多,上面的人都能感覺到自己的體重輕了不少,酸性和強腐蝕性物質正衝刷著太空城,原本半透明的穹頂護罩逐漸被刻蝕地模糊,光的反射也變得色彩斑斕,好像太空城進入了一個奇幻世界。
自衛隊發現叛軍的目的後迅速向中央控制室合圍,試圖奪回控制權,奈何叛軍早已通過太空城的監控系統提前得知了他們的計劃,並設下了埋伏,自衛隊損失慘重不得不撤退。
“首領,自衛隊的殘兵敗將正前往港口,打算逃跑,我們要追嗎?”
“讓他們走,省的留下來和我們作對,另外,該改口叫我市長了。”
“是,可是市長,能量槽的下降速度未免太快了點。”傳令兵指著主屏幕上顯示的太空城總能量,此時已經降到了一半。
“問問守衛能源中心的兄弟,看是不是燃料管道堵住了。”
消息很快得到了回應,傳令兵慌張地說:
“市長,管道內根本沒有任何東西,但燃料庫卻是滿的。”
“那是怎麽回事”叛軍首領發怒道。
說話的功夫,能量槽已經降到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是這個老家夥!該死的東西!”叛軍首領朝不遠處的屍體狠啐了一口,可控制台上數不清的按鈕和拉杆讓他手足無措。
就在叛軍們快要亂做一團的時候,傳令兵從抽屜裡找來一本操作手冊,他翻到備用能源的一頁,找到了啟動按鈕。
“快按呐!”叛軍首領催促道。
“我按十多次了,沒反應。”
“蠢蛋,是代碼的問題,找代碼!”
傳令兵在翻找的過程中,太空城因為能量不足,推進器所做的功已遠低於土星重力的功,太空城正在加速下墜!
“市長,我找到了!”傳令兵四下看了一眼卻發現控制室沒剩多少人了,市長也找不到了,他也沒有多想,開始在蓋著血的代碼框內輸入指令,可剛輸入一個單詞,腳下忽然一輕,整個人都飄了起來,失重環境下他本能地想抓住固定的東西,沒想到卻抓下了拉杆,將太空城推進引擎的方向調轉到了土星地表,當他想調整這個錯誤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天花板上,怎麽也夠不著成為頭頂上的控制台。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太空城‘陀螺’在重力和推力的雙重作用下,狠狠地砸在了泥沼般的土星地表,兩者接觸的一瞬間,非牛頓流體結構的泥沼立即變成了一塊厚達幾千米鋼板。隨後,一聲無人能聽到的悶響,太空城的底座出現了大面積的裂痕,致命的酸,腐蝕性液體和氣體瘋狂地湧入太空城,原本就因為墜落死傷慘重的人們見到這地獄般的場景幾乎斷絕了掙扎的念頭,還能動的人心裡只剩一個想法:沒有痛苦的死去!
吸入毒氣的咳嗽聲,被腐蝕血肉的慘叫聲整整持續了半小時,當太空城的人工大氣都變成慘綠色的時候,土星才重新安靜下來,重新變得沒有一絲生機。而這座太空城在之後的幾個月內也緩緩沉入了沼澤。
在歷史的記載中,土星太空城‘陀螺’由於深空症騙局引發的暴亂導致了近七千多萬居民遇難,罪魁禍首的叛軍集團是太空城治安軍內部的一個小團體,僅三千人,也死在了這次災難中。
海底城和天際環的小股暴徒被清理後,聯合政府終於可以騰出手派軍艦去鎮壓太空城和太空工業基地的暴亂。
在避難所住了一周後,楊鑫一家聽到了聯合政府的廣播得知海底城無恙便跟著人群返回。暴亂發生的第五天時,鋪天蓋地的新聞都在誇耀海底城穹頂的安全性,連科學院的一些教授都被請到攝像頭前解釋,這才讓人們放下戒心,得以全部返城。等人們下了車才發現海底城半透明的穹頂依然矗立在海面下方,地基上的珊瑚形建築也基本保持著原貌,只有一些靠近道路的商鋪被打砸搶劫,盡管如此還是有不少人對政府軍的效率抱有說法。而中央主乾道上的一大泊流水引起了人們的注意,旁邊被撞歪的消防栓還在不停地流著細水,一輛損毀的汽車就停在不遠處,警方根據車牌和監控找到了車主,最後得知竟是一個目睹車禍的路人的無端揣測導致了這座海底城人員逃難的荒唐事,而其它海底城的人更多是聽信了來自太空城遷回的居民對穹頂質量的質疑和個別人的煽風點火引發的恐慌。
人為引發的災難本身就是荒唐的。
“我說的對吧,事實已經證明了。”楊鑫對母親說。
“幸好啊,那時信號突然斷了就沒買成,以後真要多聽聽女兒的意見。”母親笑著說。
“離開時我看實驗室那裡被封了,發生啥事了?”父親問。
自從那晚楊鑫回來後就一直沉悶不樂,而那些天避難所也發生了很多事,直到現在父親才問起來。
“研究成果被毀了,只剩下一丁點數據也不知道有用沒有。”楊鑫向父母坦白,七天裡她想了很多,她已經將那些參數發給了材料學院驗證,如果沒有用處的話她也決定不再繼續研究下去,在畢業後就去找工作,她對那些呆板的課本沒有興趣,不打算繼續走更高的知識殿堂。
她把這些心裡話都說於了父母。
母親輕揉女兒的手背:“你現在這個學歷是很難找到工作,當初你被錄取的時候我和你爸谘詢過材料科學的前景,最穩妥的是博士學歷,工作不累薪資還高,找個伴就能安安穩穩過一生,你還有一年多的學習時間,不用這麽快下決定。”
楊鑫很別扭地坐在那,想挪開母親的手卻又不忍心,或是不舍得,她似乎早就料想到母親要說什麽:“媽,您還記得我看到柯伊伯冰環時說的話嗎,我想追求自己的理想生活,您說的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那種枯燥無味的生活我不喜歡。”
母親看著楊鑫,又轉頭看著女兒的父親,後者默不作聲似是把決定權交給了自己。
“嫌我管太多了嗎,我是為……”
“不說了好嗎,我明白。”楊鑫忽然拉住母親的手,她的聲音很輕,生怕打碎了琉璃。
“慶祝我們一家平安回家,我做一道最拿手的菜。”楊鑫轉身就去廚房了。
在這次暴亂未發生前更早的時候,也就是辰星號向地球發送消息時,已經被轉移到火星的那艘外星飛船被第二次定點爆破,而所用的引爆物是隻供給太空城的完美聚變核心。這一次爆破行動中,克裡斯蒂·查理安在飛船自修複前竊取了一部分外星科技,烏雲計劃第一次有了實質性的回報,暴亂發生後科學家利用竊取的科技完善了微型機器人技術,此時只剩下兩座木星工業基地仍被暴徒佔據,烏雲計劃副總指揮亞伯拉罕·邁爾斯得到命令,決定利用新技術終結這場叛亂。
木星是太陽系體積最大的氣態巨行星,大洪水時期人們按照火星太空城的模板在木星的低軌道建設了太空城,可由於木星體積太大,太空城穹頂的天空幾乎全部被木星佔據,而它猩紅的眼睛更佔據了三分之一大小,每當太空城調整到地球夜晚的時候,暗淡的光線就會隱去它的輪廓,更凸出了這隻惡魔的眼睛,讓居民們惶惶不可終日,最終各市長啟動機動引擎,將木星的所有太空城遷移到了木衛二等各大衛星的軌道上,並成為它們的衛星,這才減輕了居民的心理負擔。
在其中一座太空工業基地上,一群手持武器的暴徒死守在能源中心與軍方對峙,前者要求圍困工業基地的軍隊立即撤離,並要挾聯合政府把這座工業基地贈予他們,否則就引爆能源中心,這造成的損失將比‘陀螺’墜毀土星更加嚴重,這座工業基地上有全人類十分之一的重工業設施。為此聯合政府派出了最優秀的談判專家,雙方在此地消耗了三個月之久,暴徒們的耐心早已耗盡,繼續僵持下去對雙方都很不利,暴徒已經炸毀了幾處燃料輸送管道來警告政府軍。
現場的中校十分清楚一座太空工業基地的重要性,爆炸過後他接到聯合政府的命令迅速撤離了圍困能源中心的士兵,並讓談判專家安撫暴徒的情緒,隨後他將大部分兵力集中在靠近主反應堆的一條主乾道上,並有多名維修員隨時待命。能源中心有多個反應堆,只要能保住主反應堆,就能將損失最小化,當然,即便如此副反應堆爆炸也相當於數枚氫彈。市長曾給這位中校出過一個注意:停止太空城自旋,待所有人因為失重漂浮起來的時候,由穿戴著太空服的特種部隊消滅這股敵人。但中校沒有采納這個建議,因為天際環使用神眼系統已經發現暴徒在主反應堆安裝了炸藥,還是安裝在最薄弱的地方,說明能源中心內部也有人叛變,而且失重僅能讓沒有穿戴太空服的人失去行動力,暴徒仍可以按下起爆器,自旋停止後很可能刺激到暴徒,導致他們作出過激行為,因此這個方案被舍棄。
中校在等一個命令。
亞伯拉罕·邁爾斯提著一個黑色手提箱進入了太空城的中央控制室,市長已經等候多時。
“能源中心方圓三十公裡的居民已經全部疏散,我已經接管了主反應堆的空氣循環系統,他們沒有察覺到。”市長說。
“謝謝配合。”邁爾斯說。
能源中心雖是半封閉設施,但主反應堆是整座太空城的命脈,它的安全至關重要,因此是全封閉設施,配有獨立的空氣循環系統。
邁爾斯打開手提箱,將裡面的一袋灰色空氣全部灌入了通風管道,市長隨即將那股空氣輸送到了主反應堆所在的區域。
由於這夥暴徒沒有奪得中央控制室,他們在叛變員工的建議下都佩戴著防毒面具,導致毒氣,催眠彈等武器都起不到作用,而剛剛灌入的空氣是納米機器人集群——花粉!無法被過濾罐吸附。
每個花粉顆粒都有標記,從神眼系統傳來的圖像可以看到花粉已經被暴徒吸入胸腔,和氧氣一同彌散到了身體的各個部位。
一切就緒後,邁爾斯啟動了花粉的攻擊模式,被激活的花粉肆意地在人體內破壞著,觸點打擊可以輕易斷開化學鍵,暴徒由內而外緩慢融化,剛感受到一絲痛苦,神經中樞就被破壞,根本來不及通知他們的首領。但由於時間倉促,花粉武器只是半成品,只能無差別地攻擊,暫無法操縱單顆粒花粉進行精確打擊,因此主反應堆的建築也在融化著,好在這個空間是封閉的,邁爾斯是等到暴徒身體內的花粉濃度達到飽和時才發起了攻擊,反應堆只出現了輕微破損。
待神眼系統確定主反應堆區域的暴徒已融化成血水的時候,市長將裡面的空氣排到了能源中心,由於後者地域較廣且為半封閉,等所有暴徒身體內都存在花粉顆粒時,花粉武器的攻擊范圍已經擴散到了城區邊緣。中校所在的區域放置了一台軍用電磁脈衝發射器,可以在一定范圍內可以燒毀花粉,即便不小心吸入殘骸,人體也會像處理病毒屍體那樣通過內分泌系統將其排出,所以不會被誤傷。
邁爾斯再次啟動了攻擊模式
暴徒大部分都守在進入能源中心的各個入口和主乾道,長時間的對峙早已經讓他們身心俱疲,眼看政府軍不再使用自爆無人機,他們的食指也慢慢從扳機上放了下來,安靜的環境也讓他們有些瞌睡,但一想到自己的處境,便又重新握緊槍把打起精神。
暴徒中的不少人原本都是駐扎太空城的治安軍軍人,可由於兩源危機,物價奇高,生活艱難,不少人聽聞治安軍的待遇很高後紛紛遞交申請,進入新兵訓練營,可工資的高低隻與駐扎位置有直接關系,很顯然天際環和地球地表的工資最高,但除了少部分訓練成績優異的新兵有資格外,這樣的崗位根本輪不到大部分人,他們都被派遣到了各大太空城和海底城。可無論哪裡都有一些恃強凌弱的人,在治安軍中尚且如此,那些已經上位的軍士會把上級領導和生活強加給他們的壓力都發泄到這些新來的士兵身上,無論後者有沒有做錯什麽,總會被他們找到理由凌辱或變相體罰,但十多年的腐朽教育體系已經讓受害者們習慣了服從和忍受,那些承受不住的人要麽吞槍自盡,要麽在報復施暴者成為亡命徒。穹頂護罩的猜疑事件爆發後,他們對聯合政府徹底失望,再加上暴恐分子的蠱惑,這些人紛紛加入了這場‘起義’。
眼皮上下不斷開合著,精神上的疲憊和恐慌似乎讓他後悔了,至少以前還算有個人樣能苟活著,而現在他成了需要他保護的人民的敵人。迷迷糊糊中,他忽然感到一陣暈眩,面前的建築模糊起來,他勉強振作精神揉了揉眼睛,可視線所及之處更模糊了:原本呈直角的牆線變成了圓弧,方正的大門緩慢變成了橢圓,水平的直線彎曲成了弧線,平如鏡面的金屬牆壁也開始布滿皺紋,像浮在水面的油花,氤氳斑斕的繪色模糊成一片。他驚恐地看了看四周,原來整個能源中心都在緩慢消融!身處其中的暴徒們還不明白眼前的景象到底是勞累產生的幻覺還是真實發生的事件,他們隻感覺視線越來越模糊,全身的皮膚都有種針扎的刺痛感,意識到不對的暴徒頭領想要引爆炸藥,但他的食指卻怎麽也無法移動分毫,隨即全身僵直重重地倒向地面,這時他全身的皮膚已經變成了粉紅色,融化的內髒血水不斷從七竅中流出,眼槽內剩下個血窟窿,只有大腦還有一絲意識,最後是失去承重的天花板結束了他們的痛苦。
因為花粉武器是半成品,可能存在未知的安全隱患,在確定暴徒已被全部消滅後邁爾斯啟動了武器的自毀程序,瞬間,花粉的微型能量源發生了爆炸,城區的居民只看到能源中心出現了一朵足以覆蓋半邊天空的鐵樹銀花,甚是壯觀。
等候多時的維修隊立即趕赴各反應堆修補,此時人們眼前只剩下建築的骨架和一大灘分不清顏色的混合物,難言的氣味令在場的士兵乾嘔不已。
使用同樣的策略,另一座被暴徒佔據的太空工業基地很快被收復。這兩場行動是在神眼系統的指揮下進行的,因此還是半成品的納米武器立刻受到聯合政府各成員國的重視,他們紛紛派出代表前往火星基地商談瓜分外星飛船的事宜以及第三次爆破的時間。
這場由謊言引發的災難終於結束了。
休學在家的幾個月裡楊鑫也沒有閑著,她將記憶中那些有趣的事都寫在了冊子上,竟慢慢堆成了一個短篇故事集。這天,她收到了材料學院張教授發來的祝賀信:
“恭喜你,楊鑫,你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那些參數全都是正確的,我們已經合成了一種難以想象的神奇材料!”
祝賀信她只看了一半,因為短暫的失神,手機掉到了地上也渾然不知,她還在思考,一次電壓異常就恰巧讓一種材料提前二十年問世,她根本不相信這樣的奇跡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但事實確實如此。短短幾秒內,她回想著曾在自己身上發生的種種離奇的事情,隻想到一種能勉強解釋的說辭,那是曾被她遺棄的夢。
記憶中的碎片忽然在這一刻凝聚,那是一場出現在奇光之前的幻夢,現在,重新被她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