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使用能幫助您收藏更多喜歡的好書,
希望大家都能多多登入,管理員在此感激不盡啦!
《烏雲下的塵星》第一十三章 《無腦人傳說》南極烏雲(上篇)②
  南極大陸的日夜緩慢交替了二十次,現在是持續半年之久的極夜,這天夜裡下著急促的暴風雪,雪花是橫向飛的,梭形丘陵上方的墨色早已被深達數十米的積雪覆蓋成為了一座山峰,只是這山峰的顏色不是白色,也不是極光照射下的氤氳墨色,而是鮮豔的紅色。這團紅色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消融著,從一座山峰很快變成了丘陵,融化後的雪水從梭形丘陵下方的幾個水流衝刷形成的孔洞中流出,最後匯聚成一條淺溪流向低窪處。白的雪花在觸碰到那團紅色積雪時竟也變了顏色,再也不分彼此,但積雪的融化速度顯然快過了雪花的積累速度。忽然,梭形丘陵仿佛褪去了遮掩,紅光大放,原來是覆蓋墨水晶的冰層完全消融了,積雪層的融化速度也開始加快,從丘陵變成了山包,雖然在逐漸縮小,但它本身的紅色光芒卻更加明亮,而在暴風雪和極光造成的錯覺下,這團紅光仿佛在跳動,它成了南極的心臟!

  當風向側覆蓋的積雪消失時,與之一同消失的還有它本身散發出的灼灼逼人的紅色氣場,它終於願意再次向世人展現自己的容貌了。

  它是一塊晶瑩剔透的梭形墨水晶,無論從哪個方向看你都能找到別樣的美,這個美不會因為它所處的環境而改變,相反,純白色的環境反而襯托了它的美。

  它站立在風雪中,孤寂的平原裡只有雪花陪伴它,只有極光撫慰它,它十分小心地捧著飄落而下的雪花端詳著,可它們都因為掌中余熱,化為了雨水從她的指縫中滴落,它仍站在那兒,在等一個人。

  墨水晶的腰部位置開了一道門,從上面走下來四個年輕人。

  “我們真應該晚幾個月再出來。”喬娜抱怨起這場暴風雪。

  “時間緊迫,我們得盡早趕到歐亞大陸。”格裡達說。

  “等等。”另一名男子好像有話要對格裡達說,而後者是這次尋解行動的組織者。

  男子將手上的儀器遞給了格裡達,指著世界地圖中央左上的那塊大陸,儀器將這塊大陸標為了黑色。

  “我從未見過如此低的曲動值,這裡的人口非常密集,負面情緒卻佔據了全部,人們隻思考如何能在今天活下去,如何能再吃上一口飯,而在這片大陸的所有人都是如此,這簡直不敢想象。”

  “你想去那邊?”格裡達神色凝重,臨近出發卻改變計劃是不明智的。

  “是的,在以往其他文明的黑暗紀元中,只有疾病,饑荒,自然災害和戰爭才會讓曲動值大幅下降,而這裡。”男子仍然指著那片大陸,“已經無法用任何文字或語言來描述了。”

  “我必須要去那裡。”他再次說道。

  “我尊重您的選擇,但務必要遵守守則,把自己當成這裡的人,不要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格裡達又說:

  “我們無法阻止已經開始的戰爭,但可以讓它盡早結束,各位,出發吧。”

  她坐在海邊的礁石上已經很久了,久到人們以為這是一個傳說,翻滾的浪花濕潤了她的身體,及腰的長發貼在她的後背,海風的味道讓她想起了故鄉,她探身凝望著海面,碧藍的瞳孔就是眼前的大海,她的故鄉就在那裡,當地人都叫她,海的女兒。

  格裡達就站在她身邊。

  “抵達丹麥。”他對著顱內通訊儀說道。

  “抵達德國。”

  “抵達美國。”

  “抵達中國。”其他人陸續回應道。

  格裡達在她身邊找了一個位置坐下。

  “這四個國家中都有能讓社會進步到原子能初期的重要人物,為了能盡快讓這裡渡過黑暗紀元,我們務必要在適當的時間給予這些人一點幫助。”格裡達說。

  “‘適當’‘一點’怎麽想都不好把握,無論我們怎麽做都會干擾這裡的進程,在這邊,我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卡諾雖然是這樣說的,但他有必須要來的理由。

  “如果這個錯誤能讓母文明更快渡過黑暗紀元,我認為是值得的,來之前我記得你很讚成這個想法。”格裡達說。

  “我只是覺得這個做法太冒險了,其他人都在社會劇變前夕到來,作為見證者旁觀變革的發生,對這裡幾乎沒影響,而我們卻在變革時期抵達,還要參與進去,雖然可以更直觀地了解這裡的殘酷,但‘一點’很可能會造成我們無法承擔的後果,這是對整個文明的不負責任。”卡諾說。

  “你想怎麽定義‘一點’。”格裡達問。

  “等。”

  “等?”格裡達三人幾乎是同時回應。

  “等他們主動尋求我們的幫助。”

  “我理解你的意思了,你是讓我們完全融入這裡,既是見證者也是推動者。”格裡達說。

  “是的,我們必須拋掉黎明紀元的所有思想,成為一個生活在黑暗紀元的人,我知道這很難,但是做不到的人還是離開吧。”卡諾說道。

  其余三人都沉默著,這關系到母文明的進程,沒人能輕易作出選擇。

  卡諾看到通訊儀三方都沒有回應便說道:

  “當預估到事情即將脫離控制時,自殺,雖然這也是不負責任的做法,但總能阻止事情變得更糟。”

  三人都同意了。

  格裡達關閉了通訊儀,慢慢地從‘海的女兒’身旁走開,生怕打擾到她。

  不遠處捕魚歸來的漁夫已經關注他好久了,這個男人一直在自言自語,漁夫以為他得了癔症便遞給了他一條褐色的無須鱈魚,那條鱈魚可真大,足有漁夫一臂長。

  格裡達連番拒絕但實在拗不過漁夫,最後勉強抱住了這條鱈魚。

  “今天大豐收,這麽多魚吃不完也賣不完,地下室都裝不下了,放臭就可惜了。”

  “沒有做成罐頭嗎?”格裡達立刻回應道,在尋解行動之前他就已經編造好自己的身份了。

  “哈哈,您不是本地人吧,罐頭產業都被那些大公司包了,產品都暢銷其它國家了,哪有我們的市場,我們這些漁民只是個小供應商,成色好的一部分魚給他們供貨,另一部分自己吃或者就在當地市場售賣,再多的就只能醃製保存了。”

  格裡達轉念一想,認為這恰好是一個融入當地社會的機會便追上已經靠岸的漁夫。

  “老伯您先等一下,我能給您打下手嗎,哦,我幾個月前失業了,現在這局勢您也知道,我不要工錢,管吃住就行。”

  漁夫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頭髮幹練,眼睛清明,沒有中年人的憔悴,一身黑色西裝也非常合身,這種穿著的人漁夫只在報紙上見過,很像那位不常露面的罐頭公司總裁。

  為了打消漁夫的猜忌,格裡達繼續說道:

  “我們是從南邊移民過來的,父母都是商人,小有所成,還有點積蓄,但是這邊的市場和人脈我們不熟悉,路途上也花了不少錢,現在急需沉入市場了解行情。”

  “嗯,你父母是賣啥的?”

  “速食罐頭,我們那邊局勢動蕩,物價暴漲,稅率高到了天邊,早晚活不下去。政府為了備戰收購了大量罐頭類食物充作軍糧,我們剛好用這筆錢北上。”

  漁夫正在固定船錨的手停了下來,自言自語道:

  “走了好,走了好呀,蓋斯那個蠢蛋非要在這個時候參軍,我老了,拉不住他,他回來的時候要是少條胳膊少條腿,這一家就完了啊。”

  “很抱歉,我幫不上什麽忙。”

  “可以的,您可以在我家住上幾個月,只要您能在戰事開始的時候給蓋斯送封信就行。”

  “沒問題。”格裡達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漁夫固定好船錨,系船柱兩端連接的纜繩捆得很結實,他連著拽了兩次確定沒問題後就和格裡達一同回去了。

  橘紅色是這座小鎮最醒目的顏色,建築的牆體都采用了這樣的暖色調,上面還烙印著落日的余暉,漁夫的家就在裡面。

  木桌和石凳幾乎佔了房間的全部空間,桌子放有厚厚一遝報紙,格裡達隨手拿了一張翻看著,報紙的內容多是關於時政的,漁夫一直在關注南邊的戰事。

  “蓋斯已經當了三年兵了,怎麽著也能混成一個士官吧。”漁夫一邊說著一邊從牆壁上掛著的黝黑口袋中取出了兩支有些發霉的煙卷,並且遞給了格裡達一支。

  “近海水汽大,別看這些都發霉了,可是裡邊的煙草可都完全發酵了,吸一口,那滋味,嘿嘿,是旱煙比不了的。”漁夫從火爐裡鏟出帶有火星的木灰,好一會兒才把煙卷點燃,隨後他又把石凳搬了出去,一個人坐在黃昏下一邊看著遠處的魚市一邊品著香煙,他在等一個人回來。

  “你就住在蓋斯的房間裡吧,在最左邊,自己去打掃。”

  房間沒有上鎖,也沒有潮濕發霉的味道,但有很濃的灰塵味,原來地上鋪了厚厚一層木灰。格裡達用一塊破布把床鋪蓋住,然後用掃帚一袋一袋地把木灰清理出去。

  最後一袋垃圾清掃出去的時候,漁夫已經把那條鱈魚清蒸了。

  “腥味很重,勉強下肚。”這已經是格裡達對晚餐的最佳讚美了。

  “明天你來做。”漁夫頭也沒抬地回了一句。

  “您一般怎麽售賣這些魚,我是指地下室的兩百多條鱈魚,太浪費了,全都是粗糙的醃製,這很影響口感。”格裡達十分了解黑暗紀元的生存法則,他必須盡快搞到一些錢。

  漁夫吐出嘴裡的魚刺,啐的聲音很響。

  “我是做速食罐頭生意的,口感是第一位,保質期反而不那麽重要。”格裡達察覺到漁夫的不快連忙解釋著。

  “不是說過了,拿到魚市賣或者賣給采購商。”

  “銷量如何?”

  “你不是在地下室都看到了?以後的飯食你來做,外邊有水池,順便把餐具也洗了吧。”

  格裡達並沒有惱怒,他在想究竟用哪種方法來處理這些醃製的鱈魚。

  夜色下的海面是不平靜的,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吵的他睡不著,如何自然地接觸哥本哈根學派一直是個難題。

  “南邊符合了戰爭前夕的一切特征,這裡與它接壤,戰端一起必定最先遭受襲擾。”格裡達一個人在房間裡自言自語。

  “融入這裡,融入這裡,我在這裡的身份是一個身無分無的普通人,遭遇戰爭時該怎麽辦。”

  “參軍,不不不,這樣根本幫不了他們。”

  “逃,也不行,我得待在他們附近。”

  “和他們一起逃,可如果他們不同意呢。”

  格裡達沉思著。

  “成為富商讚助他們。”

  他想到了辦法。

  天沒大亮,漁夫就推了一車鱈魚送到了魚市,格裡達起的更早,他將昨天的新鮮鱈魚再加工後與采購商一起帶去了罐頭廠。等漁夫賣到中午回家時,格裡達他們已經往返了三次,甚至連帶著把地下室剩余的鱈魚也搬空了。

  “你全賣完了?”漁夫看著地下室的十幾袋麵粉難以置信地看著格裡達,漁夫是知道那種氣味的,這些放了半個多月的鹹魚只能做成飼料。

  “沒錯,先生,只要沒有腐壞,任何食材都能變成美味。”

  “這位是?”站在格裡達一旁的有些年邁的男人漁夫不認識,他認為是格裡達的父親,不然也不會有銷售渠道。

  “莫裡達爾,幸會。”男人並沒有輕蔑漁夫,他做著標準的紳士動作說,“先生,我司計劃收購漁民小鎮的所有鮮魚,醃製魚也可以,原因你們也知道。”

  漁夫並沒有很高興,“還能安靜多久?”

  “不知道,戰爭這事沒有人會知道。”

  “我得給鎮長商量一下,讓他們把魚都換成面。”漁夫一瘸一拐地進了鎮子裡。

  “會長很欣賞您的才華。”莫裡達爾說,口音清晰而又渾厚,不帶一絲老氣。

  “這個邊陲小鎮很適合建造成港口。”格裡達說。

  “我會傳達的。”

  以魚換面進行的很順利,這件事結束後格裡達便與莫裡達爾返回了罐頭公司,憑借自己淵博的知識,他得到了公司會長極大的青睞,可沒過幾年戰爭就爆發了,這天他再次回到了這個邊陲小鎮。

  漁夫沒有搬家,他仍然會在每天落日黃昏時坐在家門口等他的孩子。

  “蓋斯回信了,他都當上副營長了,報紙上都說衝突緩和了,我看這戰爭是打不起來了。”漁夫房間的木桌上還是厚厚的一遝報紙,最中間的地方被他騰出來放滿了信封。

  “祝賀了。”格裡達心裡是清楚的,罐頭的銷量一年高過一年,最主要的貿易國就是南邊的鄰居。

  漁夫做了一道清蒸魚,這次格裡達讚不絕口。

  “我能借住一晚嗎?”

  “隨意。”

  蓋斯的房門仍沒有上鎖,地面上也沒了木灰,格裡達在門後找到了幾塊木炭,床鋪都換上了新布料。

  月光透過玻璃直直照在床頭,海面平靜的像一面鏡子沒有一點波浪,快要入眠的格裡達卻被通訊儀傳來的嘈雜聲吵醒了。

  “這群人是瘋子,快,快把桌子挪過來堵住門!”

  聲音的背景內滿是爆炸和喊叫聲,那邊肯定發生了什麽。

  “喬娜,喬娜,你那邊怎麽了?回答我!”格裡達的叫聲完全被另一邊推桌子的噪音掩蓋。

  “別哭,別哭。”喬娜蹲下身把孩子抱在懷裡,不讓他發出聲音,格裡達聽出是個男孩的抽泣聲,環境忽然又安靜下來,。

  “喬娜?”格裡達很小聲地問道,他現在知道喬娜那邊發生了很恐怖的事。

  轟!一聲巨響,是汽油爆炸的聲音,堵門的桌子被掀翻在地,差一點就砸到喬娜兩人,她們四人也被衝擊震蕩地眩暈了片刻。

  幾個手拿長棍的男人從破碎的櫥窗翻了進來,他們的衣著和普通人沒有兩樣卻一腳把店主一家人踢到在地。

  店主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借著火光,他看清了其中一人的臉,他認得。

  “軍爺,這些首飾您都拿走,放過我們一家吧,我們支持您的統治。”店主指著喬娜說,“她是外地來的售貨員,她也支持的。”

  被認出來的那人用長棍狠狠朝店主的面門打過去,如果不是後者用手臂護住了腦袋,這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命,男人見店主居然敢擋,便愈發用力地揮舞著長棍,旁邊站著的人也都開始毆打她們四人。

  格裡達起初只能聽到鐵棍敲打在肉體上的悶響聲和撕心的慘叫聲,沒多久就只剩下骨頭和鐵棍碰撞的咚嚨聲。

  “打死了?”一個人說。

  “不知道,拖走吧。”

  “去下一家。”這幾人的說話很乾脆,很流利,好像是在處理牲畜,他們一人拖著一條腿把喬娜她們扔了出去。很快就有一輛卡車踩著滿地的碎玻璃開了過來,貨箱幾乎要塞滿了,他們用長棍往裡面戳了好久才騰出一個空間,勉強把喬娜四人塞了進去。

  通訊儀仍然開著,格裡達能聽見其他受害者們被毆打時的慘叫和貨箱裡傳出的哀嚎聲,這聲音他永遠也無法形容。

  車輪碾過碎玻璃的聲音持續了很久,她們被運到了很遠的地方。

  格裡達隻留下一封信就匆忙跑回了會長給他安排的別墅裡。

  “那邊住不習慣了?”管家莫裡達爾問,格裡達進門時還喘著粗氣,管家見狀給他倒了一杯水。

  “你能搞到南邊的報紙嗎?”格裡達急切地說。

  “我現在就過去。”莫裡達爾曾是老會長的得力管家,很多事情是不需要問緣由的,尤其是這種讓主人都失去風度的事。

  格裡達坐在椅子上想著下一步該怎麽行動,門外忽然響起了汽車引擎的啟動聲,他似是想到了些什麽便立刻衝出門外攔住了莫裡達爾。

  “明天再去吧,現在都午夜了。”格裡達說著就把車門打開,想讓管家下車,南邊現在非常混亂,現在就去很可能會遭遇不測。

  “好的,我凌晨出發。”

  重新躺在床上的格裡達再也無法入眠,戰爭要開始了,可他的任務卻沒有一點進展。

  格裡達再次找上了會長。

  這座隱匿在森林裡的莊園可真大,而且什麽都有,僅是前庭的葡萄園他就走了半個小時,因為會長規定客人來訪是不能使用汽車的,騎馬是可以,但他不會。

  等格裡達走過門庭,穿過長廊,胖男人已經用完早餐了。

  “你來晚了,不守時的人是沒有誠意的,有什麽事等明天再說吧。”胖男人身後站的女仆為格裡達倒了一杯紅酒。

  “嘗嘗,九十年的佳釀。”會長起身要離開了。

  “會長,是很重要的事情。”眼看會長要走出門了,格裡達總算緩過了這口氣。

  “不要浪費了美酒。”會長沒有要聽他說話的意思。

  “關系到你的生命!”

  胖男人重新坐到了格裡達對面,中間是白灰色的長餐桌,女仆們重新端上了菜肴。

  “雖然你遲到了,但你從不食言,對吧。”會長搖著手中的紅酒。

  “戰爭要開始了。”

  胖男人先是一驚,之後卻笑起來,臉上的贅肉一顫一顫地,“你剛來的時候就說要做戰前準備,糧食是第一位的,我聽了您的,賺了大錢。”

  “是的,會長,您聽從我的建議是對的。”

  胖男人將紅酒一飲而下,不再細品它蘊藏了九十多年的醇香,“可是七年過去了,一年比一年平靜,我也是糊塗了,上次大戰結束還沒過二十年,打仗也得有積累,現在是時候轉到其它行業了。”

  “可您的確是賺到錢了,罐頭的外銷量每年都在增長,南邊肯定在囤積糧食。”

  “我該走了,你又浪費了我兩分鍾。”胖男人對這個話題完全失去了興趣。

  “會長!”格裡達因為奔跑嗓子變得很乾燥,這突然一聲喊叫讓他猛烈咳嗽了一聲。

  胖男人給女仆使了一個眼色,後者心領神會走到格裡達身旁小聲說著,“先生,別再說這件事了,會長快沒耐心了,您先去道個歉吧。”

  格裡達只是緩步跟在胖男人身後,因為他聽到了遠處馬蹄踩踏地面的節奏聲。

  莫裡達爾像古時的信使那樣騎著馬兒奔騰在葡萄園裡。

  見此情形,胖男人的臉色立刻陰沉下來,“莫裡達爾,你個混蛋,泥土都濺到葡萄上面了。”

  後者的疲憊樣讓胖男人想到了格裡達,這讓他更加生氣了,“你怎麽變得和他一樣,一身俗氣。”胖男人的話是說給格裡達聽的。

  “會長,抱歉,事情緊急,哦,格裡達先生也在,您要的東西到了。”

  格裡達把報紙轉交給了胖男人,“戰爭要開始了,您看一眼就知道了。”

  胖男人拿著信封在空氣中撣了撣,然後才打開了它,看到報紙標題的時候他還冷笑了一聲,“你是打算讓我轉入水晶行業?”

  格裡達往報紙上瞧了一眼,“水晶之夜?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給這場屠殺起了這麽好聽的名字。”

  胖男人看到最後時已經收起了對格裡達的厭惡,“您有什麽好的建議?”這是他態度轉變後的第一句話。

  “我們要租借幾架飛機,貨輪太慢了,最好在您的莊園附近建一個臨時機場。”

  胖男人毫不遲疑地同意了,對莫裡達爾說:“你去辦吧。”前者又看向格裡達,“用飛機運貨是不錯,可是成本太高了,不值當。”

  格裡達回應道:“您誤會了,飛機是用來躲避災難的。”

  胖男人卻大笑起來,“你不知道中立國的作用嗎,用飛機也行,比遊艇快,咱們可以更快抵達。”

  當天下午莊園周圍的森林裡就被數百名工人開辟了一條簡易跑道,那裡停著莫裡達爾租借的三架小型飛機,仆人們正在往貨艙裡運送莊園的財產。

  僅葡萄酒桶就佔滿了一架飛機。

  “實在裝不下了,會長。”莫裡達爾說。

  酒桶之間的縫隙都被仆人用小酒瓶塞滿了。

  “倒了吧。”

  “會長,可以留給我嗎?”聞言,格裡達站在草地上大喊道,胖男人已經坐在飛機的客艙裡了。

  “你不跟我一起走?”

  “我想等到最後一刻再走。”

  “那好吧,給你個地址可以聯系到我這邊,不過你最好快點,戰火馬上就會蔓延到這裡,死了可就什麽都沒了。”

  “我不知道您還會關心人。”

  “我是個商人,雖然不太清楚學術界那些東西,但我有種感覺,你的想法超越了這個時代,你在我身邊能給我帶來巨大利益,失去你我也會很苦惱,就這樣,莫裡達爾,啟程吧。”

  三架飛機依次在跑道上起飛了,帶動的氣流掃落了樹梢上掛著的枯葉,整片森林裡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了。

  胖男人帶著他的所有財產飛走了。

  偌大的莊園裡只剩下格裡達一人,胖男人給他留下了半個公司和喝不完的紅酒。

  深夜裡莊園安靜的可怕,森林裡不時傳來鳥類的哀鳴,在冬天,食物的稀缺對其它動物是致命的。

  格裡達完全睡不著,他坐在酒桶旁一杯接著一杯,半醉半醒下他按時連接了喬娜的通訊儀,這次終於有了不一樣的聲音,以往只有汽車引擎和火車的鳴笛聲,聽著內容,他的酒也醒了一大半。

  能聽到喘氣聲,她還活著!

  “斷了一條腿,乾不了活了。”格裡達聽出這是一個男人說的話,語氣順暢,咬字有力,很顯然,他們和那群施暴人是一夥的,之前的喘氣聲也是另一個男人發出的,

  有重物拖地發出的呲呲聲。

  “還活著嗎?這趟列車是好幾天前出發的吧。”

  “身體都涼了,燒了吧。”

  “頭髮和衣服留下來。”

  喬娜或許是呼吸到了新鮮空氣,劇烈的一聲乾咳,堵在喉嚨的瘀血被吐了出來,在看到眼前的男人正在脫自己的衣服時,她想喊叫,可身體一點力氣都沒有。

  這時一個少尉跨著大步巡視了過來。

  “長官。”兩人立刻停下手頭的工作給那位少尉敬禮。

  少尉捂著鼻子看了一眼喬娜,低聲說:“還能乾活,把她扔到勞動營吧。”

  “長官,您看。”士兵指著喬娜的一條斷腿,“是天太黑了,不是您眼睛的問題。”

  少尉卻像看到金子那樣看著喬娜,“好,送到醫療室裡,明天我要看到她睜著眼睛。”

  “還不如燒了。”少尉走後,兩人卻搖搖頭,好像在憐憫被他們拖著走的女人。

  “喬娜,回答我,喬娜。”格裡達就這樣叫了她一夜,後者能聽見,但說不出哪怕一句話,她太虛弱了。

  少尉一大早就在醫療室門口等著了,在看到喬娜能拄著拐棍站立時他笑了起來。

  “帶她過來。”

  兩人用擔架把她抬到了一個山腳下,上面有一段很長的山路,很高,喬娜看不清細節。

  少尉指著山頭,又指著地上的一袋碎石,說:

  “看到了嗎,你要是能把它運到山頂我就放了你,甚至可以給你按個假腿。”

  喬娜沒力氣說話,她只能搖頭。

  少尉顯然預想到了她的話,手下的人立刻送上來十個犯人,他隨即掏出手槍抵到第一個人的太陽穴上,面帶微笑的看著喬娜。

  這個時候,喬娜明白軍官想要幹什麽了,那個笑容更讓她覺得眼前的人是一個魔鬼,她只能拄著拐棍一瘸一拐地走到石頭旁,彎下腰撿起了一塊抱在懷裡。

  “真是個聰明的女人。”少尉回頭對其他士兵笑著說道。

  喬娜虛弱的身體根本支撐不了多久,她丟下拐杖開始爬著走,粘稠的土壤帶著一股腥臭味,她抓了一把,是泥土和血肉的混合物,劇烈的惡心感讓她不停的乾嘔,她抬頭望了一眼,那是一條深不見底的山路。

  “這是特意給您準備的,為此,本來今天要來比賽的人都被清洗掉了,您不感到榮幸嗎?”

  “長官,她昏死過去了。”士兵說道。

  “燒了吧。”軍官離開了,只剩下背影,看不到他的喜怒。

  “按照流程,先用毒氣。”士兵說。

  意識模糊的喬娜感到自己是被抬著的,燈光很昏暗,腳步聲都有了回音,她在長廊中,這裡有種說不出的氣味,好像是某種脂肪和蛋白質燒焦的味道,不刺鼻,卻讓人感到胸悶。

  黑暗中,喬娜的聽覺變的額外靈敏,她甚至能聽到周圍有許多細微呼吸聲,勉強睜開眼睛,看到的畫面卻成了她永遠的噩夢。

  數不清的人被塞到了幾間牢房裡,實在太擠了,為了一口新鮮空氣,人們不得不搶奪牢門上的觀察孔,喬娜所看到的是孔洞裡不斷湧出的血肉,這是不知多少人拚命擠壓造成的,這場噩夢還遠沒有結束,強烈的視覺刺激完全激發了身體感官的靈敏度,這裡非常潮濕,空氣仿佛要凝固一般,她看的更清楚了,堆積成山的頭髮,靴子,衣服,甚至是戒指和指甲,這些東西堆滿了一個又一個房間,她已經窒息了。

  喬娜本以為自己很了解黑暗紀元,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太低估了黑暗的含義。

  “到了,你的苦難結束了。”士兵將她放了下來,隨後驅趕了一批將要清洗的犯人,他們仿佛知道死亡要來了,開始拚命扒著門框掙扎,可厚重的鋼製大門連同他們的手掌和胳膊一塊碾碎了,天花板上的管道口開始噴湧出黃綠色氣體,它順著牆壁形成了一條氣流瀑布,緩緩流淌到人們腳下,沒有地方躲了,人們只能踩著其他人的身體往上爬,水泥牆壁都被沒有指甲的肉手挖出了溝壑,如果世上有地獄,那麽它就是這兒。

  格裡達在恐懼中掛斷了與喬娜的聯系,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全身,他瘋了一般衝出莊園奔跑在那片枯樹林中,乾枯的樹葉被踩的哢哢響,是它們的哭喊聲,格裡達癱瘓在葉叢中,直到太陽升在正空,可他感受不到絲毫溫暖。

  “冷靜,冷靜,我還有事可做。”他安慰著自己。

  格裡達徒步到港口,西服上沾滿了泥土和枯葉的碎渣。

  “生意失敗了?”漁夫問道。

  “我見到了自己的無知。”格裡達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我是來幫您送信的,戰事已經開始了。”

  漁夫從口袋裡掏出對折了好幾次的信封,說:

  “蓋斯在前線打仗,沒有人願意去那邊,我還以為您不會來了。”

  格裡達微笑道:“我承諾過的。”接過信封後他一刻不停地奔赴前線。

  可沒想到當天晚上格裡達就回來了。

  漁夫見到他時臉上掛滿了疑惑甚至還有鄙夷。

  “信我的確送到了,您不用拿這個眼神看我。”格裡達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封嶄新的信件,“這是您兒子的回信,我到達的時候他們已經在撤軍了,等他整理完軍務辦完手續後就能回來了,哦,他現在已經是營長了。”

  漁夫顫抖的手試了三次都沒碰到信封,“他,我是說,蓋斯身體還好嗎?”

  格裡達把信封放到了漁夫手上,“他很好,身體上沒有缺少任何東西,但是不要憤怒,您的國家只在開戰幾小時後就投降了。”

  “哈哈哈,回來就好。”漁夫喜極而泣,手抖的更加劇烈了,信封被撕了一個大口子。

  “對於國家的態度您不感到憤怒?”

  “哈哈。”漁夫隻忙著看信,他確定是蓋斯的筆跡,“戰爭就是政治鬥爭的一場遊戲,和我這個老頭沒啥關系,我隻想蓋斯安然無恙。”

  漁夫拿著信件看了又看,開心地笑著,格裡達沒有再去打擾,自己隻身回到了莊園。

  這一天,一位富有學術氣息的男青年拜訪了格裡達。

  “葡萄樹的枝條已經蔓延到了路上,沒有仆人去清理嗎?”男子以為這座莊園的主人是格裡達。

  “您看看地毯上的灰塵有多厚就知道了。”格裡達為男青年倒上了一杯紅酒,“請不要拒絕。”

  “謝謝。”男子一飲而盡,“格裡達先生,我代表哥本哈根大學,感謝您對我校的支持,請收下這封信。”

  “你們不打算撤離嗎?”格裡達拆開了信件,這是一封感謝信。

  “我們不相信野蠻會蔓延到學術中。”

  “好吧,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可以來這裡找我。”格裡達也不想再回憶那些事情。

  男青年走後,格裡達開始清理莊園的雜草,修剪庭院的葡萄樹,按照他第一次來的樣子,來年一定會結滿葡萄粒,這地方可真大,他再次感慨道,不過他總算找到了現在就能做的事情。

  沒過多久,那位男青年就回到了莊園。

  他的步幅略顯慌亂,顯然是遇到了麻煩事,接下來他和格裡達的交談也證實了這一點。

  “是我們太天真了,領域內帶頭的老師都被他們抓捕了。”男青年好容易才完整說完這一句話,因為他每說一個字都要臭罵那些拿槍的混蛋。

  “您也看到了。”格裡達指了指周圍,“哪怕再加上我一個,恐怕也救不出你們的老師。”

  “不是的,先生,我不是讓您幫我們救援。”男青年停頓了一會兒才組織好語言,說:

  “我知道您是商人,絕對沒有冒犯的意思,您知道哥本哈根學派嗎?。”

  “您繼續說。”

  “那裡還剩下一大堆資料我們無法處理,燒毀它們是人類的損失,上次來的時候我注意到您莊園的大部分房間都是空的,您一定有辦法把那些資料運走,對嗎?”

  “藏在莊園裡?”格裡達原以為這個意思,但男青年說的是‘運走’而不是‘運來’。

  “他們很快就會清掃到這邊,如果有可能,我想請您把它們運到國外,哪裡都行,只要能保住它們不落到戰爭販子手裡。”

  格裡達在思考。

  “您有船的。”男青年提醒道。

  “貨輪在全面開戰時就已經停靠在他國港口出不來了。”

  格裡達忽然想到了莫裡達爾,他問青年:“用飛機可以嗎?”

  “一艘船都沒有嗎?”男青年有些氣急,他認為飛機並不安全可靠,一旦發生意外,資料十不存一。

  “確實沒有了。”格裡達回答。

  男青年像泄了氣的皮球,做著祈禱的動作:“上帝啊,保佑那架飛機吧。”

  “資料有多少?”格裡達問。

  “不多,一個足球場就能裝下。”

  “這,我至少需要兩天的時間來準備。”

  “我代表人類感謝您,如果我可以代表的話。”

  男青年走後沒多久,莊園裡就來了一群運送資料的學生和老師,格裡達按照胖男人留下的地址找到了一所商鋪,所幸,那裡還沒有關門,商鋪的老板給了他電話機。

  格裡達很快聯系到了大洋彼岸的莫裡達爾。

  “我大致算了一下,至少需要十架上次那種規格的飛機,還有,最好能明天抵達。”

  “我會向會長說明的,但您最好再修補一下跑道。”莫裡達爾回應道。

  第二天一早,格裡達與學生和老師們就在跑道邊等待,起初西南邊的天空出現了兩個不比麻雀大多少的黑點,格裡達也沒有多想,畢竟十架飛機的租賃費用肯定是天價,尤其在這種時期。很快,這兩隻麻雀變成了雄鷹,螺旋槳擾動氣流的噪聲他們聽的很清楚,而且他們還發現,雄鷹是以一種掠食的俯衝狀態朝他們這裡飛行。

  這條跑道太顯眼了,周圍也堆滿了深褐色的箱子。

  學生們躁動起來,這太像轟炸機了,噪聲越來越近,格裡達心裡忽然也沒了底,他不敢相信莫裡達爾會殺自己。

  四周都是空地,此時想跑也來不及了,格裡達隻好安撫學生們讓他們相信自己。

  好在最壞的事情沒有發生,兩架‘雄鷹’在跑道一端降落,最終停穩在另一端的盡頭。

  莫裡達爾從機艙裡走下來朝格裡達揮了揮手,說:

  “兩架雄鷹抵得上十隻麻雀,三年過去了,會長非常想念您,他吩咐我務必將您帶回。”

  “讓會長破費了,我會同您一塊回去。”格裡達清楚如果他不願意過去,那麽莫裡達爾會立刻讓飛機離開。

  學生和老師們開始往貨艙裡運送資料,格裡達兩人站在‘雄鷹’腳下交談。

  “它是轟炸機改裝的?”格裡達輕撫著‘雄鷹’的兩根巨大脛骨。

  “它是專門用來運送資產的,比會長更富有的人多的是,上次大戰結束後他們就造了很多架雄鷹,沒想到這麽快就用上了。”莫裡達爾蒼老了很多,頭髮完全白了,現在的他更像一位年邁的騎士,他又說:

  “會長他很需要您。”

  “那邊的生活不好嗎?”格裡達心裡哭笑不得。

  “您到那邊就知道了。”

  堆積如山的資料很快就被雄鷹吞下,連機艙都放滿了,格裡達與莫裡達爾兩人隻好分別蹲在兩架雄鷹駕駛艙的角落裡。

  站在學生隊伍裡的那位男青年為他送行。

  “用一個群體來定義每一個人的想法是錯誤的,格裡達先生,您是一位脫離了低級趣味的商人,再次謝謝您。”

  男青年用家鄉獨有的儀式向他表達了感謝。

  後者艱難地從資料裡抽出手臂致以回禮。

  此時格裡達的內心終於平靜了一分,他心裡默默對男子說道:“我代表人類的另一半文明感謝您。”

  十多個小時的半蹲姿勢讓格裡達剛下飛機就渾身發麻抽筋,活動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恢復。

  胖男人沒有顧忌那麽多,他親自開車帶著身體還不協調的格裡達和莫裡達爾去到了一個宴會上,他在機場早等得不耐煩了。

  “等等,會長,那些資料您放在哪我得知道才行。”格裡達問,他現在猛的一上車忽然出現了嘔吐感。

  “應該還來得及,哎呀,就堆在機場倉庫裡,沒問題的。”胖男人一臉不耐煩。

  車停下了,胖男人示意兩人整理好衣裝。

  “還好趕上了,格裡達先生,您一定要用您的才華征服宴會上的所有人。”胖男人一臉諂媚道。

  聞言,格裡達心裡萬分失望,他終於明白會長那麽急切讓他回來的原因了。

  胖男人帶著格裡達和莫裡達爾踩著紅地毯莊重地走進了一座銀白城堡。

  等到午夜宴會結束,他們回去的時候,格裡達獨自蹲在路邊吐了一宿,他心裡忽然湧現出一個想法,他後悔來到這裡,來到地球了,他應該坐在監視器的屏幕前當一名旁觀者看著所有一切發生就好,這樣心裡就不會出現一丁點惡心感,罪惡感和愧疚感。

  刻印在格裡達頭顱內的通訊儀響了。

  “是卡諾嗎?”他問。

  “是的,我想我得走了,這裡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卡諾說,語氣無力卻又決絕。

  “你要去哪?”

  “回我自己的家。”

  “因為喬娜的事?”

  “不,不是。”卡諾說,“喬娜的事絕不是個例,而是這個世界每天都在發生的事,只是死法不同。”

  “你我很清楚這一點。”格裡達說。

  “是很清楚。”卡諾輕歎一聲,“可你我不能理解。”

  “被濫用的力量。”

  “沒那麽簡單。”卡諾繼續說,“你我都來自黎明紀元,根本無法理解這裡的想法。”

  格裡達沉默。

  “我們出生在他們口中的天堂,甚至比他們描述的還要好,所以我們根本就不可能理解他們,你清楚了嗎!”

  格裡達無言以對,但他仍然想勸卡諾留下,至少留在這裡還能為文明的融合事業貢獻一份力。

  “現在,這場屠殺又要多一種死法了。”

  卡諾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格裡達只聽見通訊儀的另一邊傳來一聲槍響。

  卡諾到達美國後就向加利福尼亞大學遞交了申請,憑借自己海量的知識儲備很快成為一名核物理講師,但他不能作為直接推動者,因此他只在課堂上講解最基礎的理論知識。

  戰爭爆發後,核物理立刻受到世界各國政府空前的重視,卡諾憑借扎實的基礎理論成為了奧本海默的一名助手。

  這一天,卡諾等人和奧本海默正在國家實驗室進行基本的實驗觀測,而大門卻在沒有任何人告知的情況下被管理員打開了。

  “怎麽回事。”卡諾詢問道。

  沒等管理員回答,一個身著軍服的中年男人便走了進來,卡諾注意到他身穿的是海軍軍服,肩章上有三個金星。後者沒有理會卡諾,他將大門反鎖後徑直走到奧本海默面前,兩人顯然是認識的。

  這位海軍軍官站得挺拔,把一個包裝精致的信封交給了後者,說,“羅伯特·奧本海默先生,這是總統給您的信。”

  聞言,卡諾喜出望外。

  “總統先生真的回信了,妥善使用核能不僅可以讓它成為最清潔的能源,同時它也是人類邁向新紀元的鑰匙。”長久鬱悶的卡諾此時欣喜若狂,不經意間說漏了一點,但他並不在意,也沒有人會在意。

  奧本海默想把信封轉交給卡諾等人時遭到了軍官的阻攔。

  “這些人都是我的得力助手,出發時我是一定要帶上他們的。”他說。

  軍官沒有要放松的意思。

  “他們早晚要知道,換句話說,整個世界也遲早會知道。”奧本海默說,信封是總統發出的參與曼哈頓計劃的邀請。

  “至少現在是絕對保密的,我們現在就得出發。”軍官催促道。

  這種級別的事情從不給當事人向家人道別的時間,卡諾幾人出門就被人送到一輛裝甲車裡,隨行護衛的有數百人。

  他們全程蒙著眼,黑暗的環境讓其它感官變的更加敏銳,卡諾總感覺他們顛簸了一個月。

  裝甲車終於停下了。

  “是水汽,還有風。”仍被蒙著眼的卡諾伸手感受著氣流,有士兵幫他解開了眼罩,好在是夜晚,光線很弱,他很快就適應了。

  一名守衛向他示意:“從現在起,你就在這裡生活了。”士兵將他帶到了分配的住所。

  卡諾這才發現他們幾人被送往了不同的地方。

  等士兵都離開後,卡諾在這個滿是水泥味的工廠內摸索著,一台巨大的機器就放置在正中央,等看清楚機器的構件後,他嚇了一大跳,他焦急地詢問周圍忙碌的工作人員:“你們是要幹什麽?”

  沒有人回答他。

  卡諾瘋一般抓著一個科研員的衣領質問道:“你看看這些東西,分離鈾同位素的裝置!你們這是要幹什麽!”

  那人面無表情地回答說:“為了盡快結束戰爭。”

  “不不,先生,結束戰爭的方法有很多,但絕不是使用它的力量,它不是你們現在能夠掌控的。”

  “把手拿開!”那人呵斥道,這聲呵斥也將一個滿腦稚嫩想法的成年人喚醒了。

  這台機器像一個魔鬼,卡諾現在隻想趕快遠離它,越遠越好。

  密不透風的金屬門擋在了卡諾逃跑的路上,他奮力拍打著,大喊:

  “讓我離開這兒,我是個蠢貨,讓我走!”

  把守鐵門的士兵隻好把他關了起來。

  卡諾從此一直裝瘋賣傻不願參與到研製原子彈的項目中,其實所有人都知道他沒瘋,也清楚這種武器問世後或許會帶來更大的災難,但他們當中有很多人的國家都處在戰爭中,他們必須要盡快結束它,至於未知的更大災難,現在討論還為時尚早,甚至還有科學家羨慕他,至少後人在評論世界級殺人犯時不會有他的名字。

  卡諾的禁閉室被安置在通向實驗室的必經之路上,有不少科學家都與他有過接觸,後者的三年禁閉生活也並不太寂寞。

  這一天,士兵打開了牢門。

  “卡諾先生,您自由了。”士兵說。

  卡諾的腳遲遲不敢邁過門檻,“那個東西。”他指著不遠處的分離裝置,“你們成功了?”

  這三年裡卡諾從不敢正眼看一次魔鬼。

  士兵搖搖頭說:“不清楚,有個人想邀請您去一個地方。”

  “好吧。”卡諾戰戰巍巍地從禁閉室內走了出來,視線仍然在避開魔鬼。

  士兵驅車趕往了新墨西哥州的一處沙漠腹地,並在一處沙丘上停下。

  “前邊怎麽那麽多人。”卡諾雙手握成一個圓筒看到沙丘下方站了一群人。

  “他就在那裡等你。”士兵說完就返回了。

  “卡諾先生,快過來。”一名科學家認出了站在上方的卡諾,後者從沙坡上滑了下來。

  “快快快。”那名科學家催促著。

  這群人很快鑽進了沙丘內部。

  “一切準備就緒,三位一體核試進入倒計時。”沙丘內人員很多,但並不混亂,他們都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而卡諾更像一個流浪漢無意間闖進了這裡。

  他看到了奧本海默。

  “5。”

  “你們成功了?”卡諾聽到了倒計時,可他還是不敢相信。

  “至少戰爭要結束了。”

  “4。”

  “用數百萬人的生命?”

  “不會的。”奧本海默這樣安慰著自己,說:“不一定的,不一定會使用它,它的威懾力更強於殺傷力。”

  “3。”

  卡諾哭笑不得:“您真的認為你們花費這麽大的代價只是為了造個嚇唬人的東西?”

  “不會的,我們不會讓它在人類頭頂上爆炸。”

  “2。”

  “你們或許不會。”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們會盡力阻止的。”

  “1。”

  奧本海默也覺得這句話沒有說服力。

  “人類徹底的瘋狂,從此刻開始!”

  倒計時是對卡諾的審判,尋解行動徹頭徹尾的失敗了,對於即將發生的一切他不能阻止,也無法阻止。

  “0。”

  仿佛世界都要崩塌了,強烈的地震讓人無法站立,很多人一邊記錄實驗結果一邊扶著儀器,砂礫沿著頭頂岩石的縫隙不斷灑落,揚起的灰塵讓整個觀測站變的灰蒙蒙,不斷有石塊掉下來砸傷工作人員。

  這時人們才認識到自己造了一個何等的怪物。

  良久,觀測站平靜了下來,砂礫也不再掉落。

  “下次我們得去更遠的地方了。”一個記錄員從地上爬起來,石頭砸傷了他的腿。

  “快看!快看!”有個跑出去的人大喊著。

  巨大的灰色蘑菇雲出現在地平線,並且還在不斷上升。

  那個人對地面觀測員問道:“爆炸時是什麽樣的?”

  觀測員很激動:“我們造出了太陽,它發出的光芒比一千個太陽還要耀眼!”

  很多人看到那朵蘑菇雲都高興地揮舞著遮陽帽。

  “你們侮辱了太陽!”卡諾氣憤地說道,可沒人搭理他,更沒人在意他說什麽,基地內一些工作人員的想法與科學家不同,他們認為卡諾是一個懦夫,空有才華卻不去施展,是一個只顧自己聲譽的軟蛋。

  卡諾走了,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在沙漠深處,手裡拿著槍,準備在一個無人的角落裡結束自己的生命。

  蘑菇雲已經佔據了天際,千裡之外的人都能看到它。

  奧本海默站在沙丘上望著那個方向沉默不語。

  “我變成了死神,萬物的毀滅者。”

  槍聲一直環繞在格裡達的腦海中,可他堅持認為自己的使命還沒有結束,但又不知道自己以後應該做什麽,他隻好聯系了隨行的最後一人哈蒙德。

  “你在山裡當老師?”格裡達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內容。

  “只是最基本的識字寫字,不會有很大影響,其實尋解行動是不必要的,我們的痕跡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糕。”

  “事情已經很嚴峻了,母文明在進入原子能時代初期時沒能抵禦它巨大力量帶來的誘惑,把它用作武器是徹底瘋狂的開始,在我們以往觀測的文明中,絕大部分會在這個時期消亡。”

  “總會有辦法,如果真的有解,那麽解隻可能存在於人們的想法中,而想法會因為個體所處的環境,所接受文化的不同而發生變化,但有一條是永遠不會變的。”

  “是什麽?”

  “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哈蒙德笑了笑,“很幼稚對吧?”

  “從沒有。”

  “這個山村的人祖祖輩輩都生活在山坳裡,他們的孩子對知識的渴望,對外面世界的好奇是我不能離開這裡的理由,當我走到他們身邊時,我就決定了這一切,外面的爭鬥再與我無關。”

  “我很羨慕你。”

  “做你該做的,好了,要給孩子們上課了。”

  格裡達重新梳理了思緒,他讓莫裡達爾收集世界各國關於戰爭進展的報道,很快他就從中找到了異常點,有人在戰場上散布概念性武器問世的謠言,企圖擾亂敵國軍心,包括但不限於死光,氣象武器等這些不屬於當前時代的東西。

  他隻好再次聯系了哈蒙德。

  “原諒我的打擾,請同意我個人訪問運行日志的請求。”

  訪問飛船運行數據需要另外一人的同意才行。

  “你也懷疑有其他人過來?哈蒙德問道,兩次大戰間隔太短,這很不尋常。

  “是的,這場戰爭的目的性太明顯。”格裡達很快查閱到在1912年有另外四個人來過,他氣憤地說:

  “我們沒有權利阻止其他人尋解,但他們居然向這裡傳遞技術!他們想把技術單獨給一個國家,以戰止戰,讓母文明統一,真是不可想象的蠢貨!”

  好在最後關頭被主腦攔截,隻說出了一些武器概念,他們才沒有犯下史無前例的罪行。

  參宿四的文明主腦會一直監控無腦人在母文明的所有行動,一般不會乾預他們,但傳遞武器方面的知識會被立即終止行動力,因為一旦有人察覺到無腦人的異常並解剖這些失去行動力的軀殼,就會引起人類的猜疑,甚至可以預測人類對無腦人的解釋:外星文明潛入地球,伺機佔領,之後軍備擴充將永無止境,人類會一直活在戰爭的陰霾下,直至消亡。

  格裡達和哈蒙德觀看了當時的留下的影像後才放下心了,最糟糕的事情好在沒有發生。

  當時事態緊急,那四個人是在一個人的目睹下憑空消失,這可能會讓他以為靈異事件,但他們對概念武器的敘述尤為詳細,如果那人將此事告知國家高層,可能會引起人類對地外文明探索的興趣和警覺,最壞的情況是引發一場太空軍備競賽,但最後人們什麽也不會看到,地外文明的觀測器一般都隱藏在一光年之外,還有特殊的屏障遮蔽,人類當前的技術不足以觀察到它們。只怕最後人類覺得無趣,完全失去探索的渴望,或者盲目自大,認為整個宇宙只有他們一人,也或者出現其它更陰暗的解釋。

  一系列事件後,格裡達開始對母文明的未來持悲觀態度。

  “不會發生的,智慧生物永遠都有一顆好奇的心,只要能進入星際空間,他們就會明白,地球文明並不孤單,外面的世界遠不是人們想當然地黑暗。”哈蒙德說道。

  格裡達雖然對戰爭的起因仍然很困惑,但他似乎明白了卡諾離開之前說的話。無論是他自己,或者是另外來的四個人,他們根本不可能理解處於黑暗紀元時期人們的想法,在後者眼中,所有東西,小到基本的原子,大到頭頂上的太陽,人們都可以把這些做成武器(原子能時代中期人們已經可以聚焦太陽光束來消滅衛星),而格裡達等人與他們一廂情願要幫助的人們根本就處在各自的世界裡,雙方都無可能理解對方的行為。

  “終止行動吧,不要再乾預了。”

  格裡達腦海中突然湧現出一個中性的聲音。

  “你們在這裡的所有行為已經對這個文明產生了無法逆轉的影響,但結局是不會變的。”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再重申一次,我們和這裡原本就是同一個文明。”格裡達指著自己腳下的土地,他知道自己在和誰說話,這麽近的距離也只有他了。

  “從你們擾動這個恆星系的第一顆氫原子開始,這個文明的成長軌跡就被打亂了,你們企圖用混沌理論來改變結局,但蘋果不會因為一絲微風而停止下落,這是規律,你們的一切行動只會讓這個文明朝更糟糕的結局行進。回去吧,不要再停留了,這個恆星系的結局是不會改變的,被自己的武器毀滅,這也是所有極高資源母星所誕生文明的最終結局。”

  “如果真的到那個時候。”格裡達心中閃過一個對他而言,對所有人而言的瘋狂想法。

  “你做不出來。”

  格裡達心裡自嘲一聲,這件事他的確做不出來,但他還是勉強擠出一點自信,對那個聲音說:“我們內部的事我們自己會處理,你只是旁觀者。”

  那個聲音消失了。

  不久後,兩個太陽從地球的另一邊升起,戰爭也隨之結束。

  格裡達終於有理由可以離開這個所謂的世外桃源,他從機場倉庫中找到了之前學生們托付給自己的珍貴資料,上面堆積了厚厚一層灰塵,他仔細打掃了一遍,決定送還。

  莫裡達爾來到機場攔住了他,說:

  “先生,戰爭還沒有結束,我們得繼續留在這裡。”

  “全世界都報道了,世界和平了,真的,我們應該回去了。”格裡達仍忙著搬運資料,頭也沒回地回應道。

  “我知道,戰爭結束後對岸的人們一定會很高興。”莫裡達爾又指了指空蕩蕩的機場,說:“可是你看,先生,這裡沒有一個人打算回去,除了您。”

  格裡達對這裡奢華腐朽的生活厭惡至極,可他依然裝出一幅好臉色,說:“他們肯定愛上了這裡,可我還是很不習慣,我一個人走也無所謂。”

  “你錯了先生,其實戰爭才剛剛開始。”

  這句話宛若一根尖刺,扎醒了還在睡夢中的孩子,格裡達一時竟忘了自己所處的世界。

  世界唯二的超級大國之間的冷戰,已悄然打響。

  “不,不對的。”格裡達嚇出了一身冷汗,他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不可能的,這時候人們要回到安穩的生活裡了,已經死了這麽多人了,沒人會同意的,絕對沒人會同意的。”他試圖說服自己。

  莫裡達爾遞給他一條手帕,後者嚇得驚脫了手,前者又換了一條並且幫他擦拭了額頭上的汗。

  “先生,這不像平時的您,您應該能分析出來的,那東西威力那麽大,全世界都知道了,誰不想要呢,誰會不同意呢。”

  “想安穩生活的人絕不會同意。”他無力地說。

  當莫裡達爾提醒他戰爭才剛更開始的時候,格裡達就已經有了預感,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絕望,他渾身開始顫抖起來,隨後痛苦地捂著胸口,因為心律失常昏了過去。

  或許很快就到母文明消亡的時候了。

  格裡達是被房間濃重的水泥氣味弄醒的,他的嗓子像著了火,發出的聲音沙啞難聽,好在莫裡達爾就在身邊。

  “先生。”莫裡達爾給格裡達遞了一杯溫開水,說“我們現在位於地下四百米的防空洞內,這裡很安全,那個東西也傷不到我們。”

  格裡達接過水杯一飲而盡,怒喊道:“為什麽非要這樣呢!這對誰都沒有好處。”他是說給自己聽的,因為身邊沒有可以理解他的人。

  莫裡達爾仍保持著微笑,額頭上的幾道皺紋更讓他身上獨具一種老男人的成熟感,他不會反駁任何話,聽和做就是他的全部。

  “我能出去看看嗎?”格裡達問。

  “整個世界都籠罩在它的陰影下,請您為自己的生命負責。”莫裡達爾說道。

  “哈哈哈。”格裡達大笑道:“如果每個人都把這句話倒過來說,那麽它就不會存在了,是不是很諷刺?”

  莫裡達爾保持著微笑。

  胖男人推門而入,說:“讓他走吧,這次我必須得尊重先生的意願。”

  “感謝。”格裡達沒有再多看兩人一眼,也沒有收拾任何東西,徑直坐上通向地表的電梯。

  “會長。”眼看格裡達已經出門了,莫裡達爾正要勸阻,胖男人卻製止了他。

  “這次轉移很倉促,帶的東西不多,何況末日隨時會到來,知識,藝術在食物面前連屁都不算。”

  到達地面後,格裡達望著頭頂的藍天,幾朵白雲正悠然地飄動,很難相信這個世界的最後時刻已經快要來了,他什麽也做不了,也什麽都不需要做,反正他做的一切努力都改變不了這個結局。

  荒涼的機場內,格裡達獨自搬運著資料,那些承載著人類智慧結晶的每一本書都十分沉重, 但是一隻笨重的雄鷹裝不下它們,他挑挑揀揀篩選了一半多,才勉強放得下,剩下的資料也被格裡達重新放回了倉庫並在上面鋪了一大張防塵布。

  就這樣,格裡達駕駛著雄鷹回到了哥本哈根,返還了資料。

  他謝絕了學生們的挽留,回到了他與這個城市最開始相遇的地方。

  無論這個結局會不會發生,格裡達都沒有必要再乾預這個世界了,但他始終相信,只要每個人心中都期望著美好的生活,核戰爭就絕不會爆發。

  最後,格裡達聯系了哈蒙德。

  “喬娜,卡諾和我的軀殼備份都交給你了,六百年的時間,你能見證這個世界的最後時刻。”

  “其實你也可以留下,什麽都不用做,只在這裡生活。”

  “我是個懦夫,看不得這個畫面。”

  哈蒙德沉思了一會兒,說:

  “把飛船也帶走吧,不需要了。”

  “留在這兒吧,至少它能證明我們曾來過,曾努力過,這裡是它的歸宿。”

  格裡達吻別了海的女兒,眼前蔚藍色的大海也同樣是他的歸宿。

  1983年,斯坦尼斯拉夫·皮德羅夫沒有按下那個足以引發核戰爭的按鈕,他作出的不只是自己的選擇,也是全世界愛好和平,熱愛生活的人們,共同的抉擇。

  冷戰結束後,世界重歸和平,大部分人終於享受到了數十年的平靜生活,可聚變技術問世後,更大的危機開始浮現,它一直潛伏在人們內心深處,黑暗紀元,還遠遠沒有結束!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