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楊鑫從張教授口中得知特種橡膠的超排列結構參數完全可行時,她便依據租賃避難所實驗儀器的合同,將生產權交予了校方,而且生產出的第一個樣品她也見過了,各項性能都遠超她最初的設計。這在她的意料之中,因為參數的總量並不是她原本設計的數量,這件事情她對誰也沒說,因為實在太過駭人,根本沒人會相信。
今天,她受到邀請觀看深海氣球的最終測試。
令遊人心曠神怡的錫林郭勒大草原上,綠色的是青草,藍色的是天空,而白色是雲朵,牛羊,也是雪白的哈達。草原腹地停放了數百輛各種樣式的裝甲車,駐守的士兵們很友善,往來的遊客紛紛在他們面前拍照,而更多的人則看到了裝甲車後面的一道警戒線,遊客們近前才發現,這警戒線圍了一個大圓,居然圈住了數萬平方米的草原!
拿著望遠鏡的遊客看到這個大圓的中心放置了一個老式木柄手榴彈,還有臉盆粗細的鋼索連接著它和地面。
“你們是在實驗武器嗎?”那名遊客問。
“武器的話你們是看不到的,這是測試一種氣球。”士兵回答。
“氣球?”
遊客們頓時被他們的對話吸引,越來越多的人朝警戒線走去,竟圍了一個圓,於是使用高空無人機觀察的士兵看到了這樣一個景象:人們幾乎圍成了一個半徑三公裡的圓形人牆,而人牆內除了草地之外幾乎什麽都沒有,讓他一度以為這些人是在舉行某種宗教儀式。
遠處山頭上有一座瞭望塔,塔頂上楊鑫正在和項目介紹人交談,而後者其實是軍方派來打探楊鑫口實的。校方並沒有公布特種橡膠的研究過程,聯合政府此時還不知道這個材料是在極其偶然的情況下誕生的,只知道它與天際環的基礎材料相似,便想邀請楊鑫進入軍工企業。
項目介紹人說:
“手榴彈的頭部外殼內是一團未展開的特種橡膠,內部串聯了四枚微型炸彈,用爆炸使混合輕空氣彌散到氣球內,混合均勻後能讓氣球在深海中勻速上升,經過初步抗壓測試,您設計的材料完全可以抵抗三千米的水壓,在淺海區打撈房屋沒問題。”介紹人稱讚道。
“為什麽要用武器的名字叫它?而且圖紙中隻標注了兩枚微型炸彈,是沒人看過嗎?”楊鑫質問道。
介紹人顯然沒料想到楊鑫會這麽問,他說:
“是因為它太像武器了,這次是最終測試,需要測定深海氣球的極限容積,因此準備了四枚炸彈。”
“被淹沒的房屋大部分都在淺海區,三千米完全夠了,深海氣球已經可以量產沒必要再測試了吧。”
楊鑫對所謂的最終測試開始感到疑惑,因為她站在高處,周圍都是平原,隨便掃一眼都能看的很遠,她本想找何北風,卻看到遠處的山坡上停了十幾輛上了迷彩的卡車,一瞬間,她心裡開始感到不安。
“看,第一枚炸彈馬上要爆了。”介紹人提醒道。
木柄處刻有一個顯示屏,這是深海氣球的引爆倒計時。
現在倒計時歸零了。
一聲微弱的悶響,裡面深褐色的橡膠劇烈膨脹起來,封閉它的外殼被炸開,它從一個乒乓球大小的體積瞬間脹大到能裝下一輛大巴車,接著木柄內部的混合輕空氣開始發生反應,氣球不斷膨脹著,最終在氣球體積能容納五層樓房時停了下來。
木柄下方連接著一條深入地下的鋼索防止氣球飛起來,滑稽的是,鋼索的每一個結點足有臉盆粗細,而連接它的木柄只有半個手臂的大小。
氣球懸浮在場地中央,球底距離地面大約十公分。
只是這樣的大小還不足以撼動深埋地下的大樓地基,楊鑫也十分清楚這一點,所以她在設計之初就將橡膠的韌性放在首位,拳頭大小的橡膠固體必須膨脹到能容納百米大廈的體積才有實際價值。現在的大小只是開始,第一次爆炸是為了幫助橡膠舒展分子結構層。
很快,木柄上的倒計時再次歸零。
一隻麻雀扇動翅膀的聲音蓋過了這次的爆炸聲。
展開後的深海氣球膨脹速度快地驚人,距離爆點百米遠的幾名觀察員還沒來得及後撤就被一層淺褐色的半透明薄膜推倒在地。氣球不斷地膨脹著,觀察員急忙爬起來朝外圍跑,脹大的氣球在後邊追,一些人甚至被不斷推進的薄膜包裹在內部,看似危險,他們卻能很輕松地跳脫出來,以至於有的觀察員說這層半透明薄膜是有阻力的空氣。
膨脹結束後,如果不是半空中時隱時現的淺褐色,遊客們還以為剛剛的大氣球因為漏氣而消失了。
其實氣球是否存在很好辨認,陽光穿過氣球薄膜產生的陰影,或者是那一條粗壯的鋼索被一種莫名其妙的力量拉直在半空。
而氣球在最初劇烈膨脹時壓彎的青草已經形成了一個大圓,直徑足有六百米!
這個巨型的氣球排開了大約一億立方米的空氣,產生的浮力緊拉著鎖鏈,附近的草地出現了大片的龜裂。
“在這種體積下你們測試過它的韌性嗎?”楊鑫問。
介紹人說:
“在車間測試過延展一千倍時的韌性,一般的尖銳物體無法劃破它,最主要的是它能抵抗普通激光束灼燒至少1秒。”
“什麽意思?”楊鑫並不認為海底會出現激光干擾。
“你們學校已經上報聯合政府了,這是戰略資源呀,楊女士,您現在可是大功臣。”介紹人一臉興奮,然後又說了一些軍工上急需的幾種材料,言外之意是想讓楊鑫試著研發,但她始終無動於衷。
這完全印證了楊鑫的擔憂,深海氣球主要是用來打撈沉沒在海底的金屬資源,未來也會應用在清理地球近地軌道的太空垃圾,絕不應該被改造成殺人武器,在測試結束後,那些軍方的人一定會找她商量合作的事,她必須得找個理由推脫掉。
就在兩人思考下一句話該怎麽說的時候,第三枚微型炸彈爆炸了。
那些仔細觀察的人會注意到木柄上發出了閃光,而更多的人是突然發現那股朦朧的淺褐色消失了,刹那間一襲狂風迎面而來,並不是氣球爆炸了,而是它膨脹的速度太快了!
人們是根據自己身旁忽然出現的一大片陰影才判斷出氣球還在。
遊客面前出現了一個直徑達到六千米的巨型肥皂泡,幾個膽子大的人想用指尖點它,其他人看到後嚇地要死,有的人捂著耳朵,有的人乾脆逃跑了,沒人敢猜測這麽大的氣球爆炸時的會不會有炸彈般的威力。
負責看護警戒線的士兵也非常擔心,但他們終究沒能製止這個遊客。
“像水一樣,有些涼。”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那個最先用手指觸碰氣球的人說了這樣一句話,觸點產生的波紋緩緩蔓延到整個氣球,就像一粒石子落在了平如鏡面的湖水中產生的漣漪那樣。
人們在觸覺上也證實了它的存在。
幸好沒有爆炸,眾人松了一口氣,不過那名遊客也被士兵暫時扣押了。
介紹人:“總工程師算的很準確,分子結構層打開後,三次爆炸可以讓它的直徑達到六千米!”
“第四次爆炸呢?”
“二十公裡。”介紹人說,“這還是只有拳頭大小的特種橡膠,這下您知道自己造出了多麽了不得的材料了吧。”
楊鑫清楚,如果她不說實話她就沒理由拒絕軍方的要求,只是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相信。
“看!”介紹人指著深海氣球的正下方。
半徑達到三千米的氣球其排出的空氣體積足有一千億立方米,產生的巨大浮力已經將鋼索栓接的鋼柱拔出了三四米高,以鋼柱為中心方圓一公裡的草原上都出現了大范圍的裂縫。
正在和軍方交涉的何北風和總工程師也注意到了這個動靜。
“那個鋼柱是什麽東西?”何北風問。
“廢棄的界碑,我們臨時加固了它,被掩埋的部分呈‘土’字型的結構。”總工程師說。
“這裡很快就要被掀起來了,快,朝鋼索射擊!”一名指揮官喊道。
裂縫深達數丈,好似即將破碎的冰面,裂痕飛速向四周擴散。
早已準備好的激光切割機朝目標位置照射,切奶酪般將鋼索斷開,而被抬高數尺的地面因為突然失去了支撐,隨即在一聲足以震撼草原的巨響中掉了下來,測試場地一片狼藉,到處是翻開的土地。
楊鑫質問介紹人:“看看你們乾的好事,這到底是極限條件測試,還是你們一起和軍方為了武器化而做的實驗。”
介紹人微笑道:“楊小姐,您不覺得用它去打撈金屬是浪費嗎?”
楊鑫沒有回答他,而是說:“終止第四次爆炸吧,它要飄走了。”
地面上的人們快要看不到氣球了,它飛得實在太高了。
“您好像沒搞明白,就是要讓它飄到高空才能開始最後的測試。”
如果不是陽光透過薄膜產生的漫反射,僅憑肉眼根本無法看到氣球的位置。
地面上的人一直觀察著緩步上升的深海氣球,慢慢地,沒有攜帶望遠鏡的人完全看不到它了,就在它即將進入雲層時,其底部發生了一次爆閃:第四顆微型炸彈被引爆了。
沒有人能忘記這一瞬間。
天空的雲層突然急速後退,騰出的空間形成了一個覆蓋天空的圓球形孔洞,那些被推開的雲汽堆積成了一堵灰色雲牆,而這堵雲牆,點綴著中心的七彩空間!
一個方圓百裡,連接天地的七彩空間。
氣球整整擴大了一百倍!這七彩色,是幾乎透明的巨型肥皂泡折射陽光產生的。
仿佛是一縷空氣織成的綢緞覆蓋在人們身上,像和風一般,不帶偏見地輕撫著每一個人,這一刻,所有人都沉浸在這片七彩空間中。
楊鑫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披在身上的輕紗,如空氣一般輕盈,絲毫沒有觸感。
可它很快就飄走了,蓋在人們身上的輕紗褪去了。
雲牆緩慢地填補著孔洞,當雲層遮住陽光的時候,那個無比斑斕輕紗般的氣泡也消失了。
拳頭大小的特種橡膠在擴展到如此規模時,氣球的薄膜已經是單分子層,但是有機材料単分子結構的化學鍵不夠堅固,甚至會被一陣微風吹散,而這個龐大的七彩空間已經飄到了大氣層邊緣,仍沒有不穩定的跡象。在天際環等候的軌道清潔隊將其回收後,經過細致的研究科學家們才發現這個氣球還有納米材料的特性。
遊客們陸續散去,草原上的工作人員也開始處理那片被破壞的草地,楊鑫仍然站在瞭望塔上,她終於撥通了何北風的電話,可後者最終沒能說服軍方將氣球武器化的念頭。
雙方的合作事宜是在青藏高原城市群的一間特種橡膠加工場內進行的,為了方便交談,軍方派出了一位精明能乾的軍分區女首長作為代表。
軍方代表首先交給楊鑫一份擬好的文件,後者看著表單上的一份份承諾,一個個好處,任誰都無法拒絕,他們甚至已經幫楊鑫注冊好了一個海洋打撈公司,注冊資金就有八位數。
軍方代表:“我知道這些東西還遠遠抵不上這種新材料的價值,但是楊女士,您不僅是聯合政府管轄下的一位公民,也是常任理事國的一位公民。您的貢獻,兩方都不會忘記,這份榮譽,也無法用物質來衡量。”
何北風:“據我所知,兩周前你們曾帶走了一份樣品,我想知道你們的分析結果。”
軍方代表:“抱歉,這種材料的結構頗為複雜,而且時間倉促,我們還沒有完全解析,只知道它以分子建築法為基礎改變了一部分橡膠分子結構增強了延展性和韌性。”
何北風:“原來我們這個小地方的科研設備還要先進於貴方,這裡的實驗室只花了一周時間就解析出了結果。”
軍方代表:“願聞其詳。”
何北風:“貴方隻說出了三分之一,有機合成改善材料物理性質的能力十分有限,而它主要是采用了超排列結構法,找到一種最適力學結構,在分子層面上建設它。”
軍方代表:“找到這樣的結構是非常困難的,還必須保留基材料的性質,目前只有天際環和幾座太空城的骨架采用了這種方法,這也是我們如此獎勵楊女士的原因。”
何北風:“只是這些獎勵恐怕不夠。”
軍方代表(不耐煩地):“這都不夠?你們還想要什麽。”
何北風:“還她自由。”
軍方代表:“她本來就是自由的,何先生,您的無端揣測會誤了她以後的大好前程,楊女士已經收到了天際環科研總部的邀請函,沒有科研人會拒絕這個天大的平台,我們會派專人二十四小時保護您的。”她的最後一句話是對楊鑫說的。
楊鑫(略顯緊張):“我不能算作一個科研人,研發深海氣球的初衷只是想改善打撈行業的工作強度,我曾乾過幾個月,體會過這份工作的沉重,隻想改善它,從沒想過以後要繼續從事科研方面的工作。”
軍方代表:“你大學畢業後不打算繼續深造嗎?憑借這個成果,你現在就可以讀博。”
楊鑫(微微一笑):“我對你們口中所謂的殿堂不感興趣。”
軍方代表:“你現在要清楚,你不只屬於你自己,還屬於全人類,我們必須保護你的安全。”
何北風:“這就是你說的自由?”
軍方代表:“在有專人保護的前提下,她可以去任何地方。”
何北風:“讓我說出你們的企圖吧,特種橡膠的另一部分屬性是它還具有納米材料的特性,甚至都沒有人假設過讓一種材料融合兩種分子層面的結構特性。你們想讓楊鑫研發出更多具有此種特性的材料。”
軍方代表(輕蔑的態度):“企圖這個詞具有攻擊性,針對性,暗含貶義,可如果讓一個人發揮才能都是錯誤的,那就沒有正確的東西了,楊女士,您站錯隊了,我們才是為您好。”
將造福人類的科技用作殺戮同胞的武器,楊鑫絕不想成為間接殺人犯。
何北風:“我想說的是楊鑫她幾乎不可能再研發出類似材料了,如果真有運氣這東西,恐怕全人類的運氣都被她一人用光了。”
軍方代表:“什麽意思?”
何北風:“神眼系統內應該有031號避難所實驗室監控的備份,你們可以去查一下特種橡膠是如何誕生的。”
軍方代表眼神示意了警衛員,又轉頭對楊鑫說:
“你應該能解釋一下他說的話。”
楊鑫:“如果我說這一切是因為電路故障導致的巧合,您會相信嗎?”
軍方代表:“我看得出來,你們兩人不是在開玩笑,但我必須得等事情確定後再決定。”
不久後,警衛員匆匆跑回女首長身邊附耳低語著什麽,但看不出後者神情的任何變化。
“小王,將剛剛的話再說一遍。”女首長吩咐道。
“是。”王警衛員回敬軍禮,“半年前031號避難所的實驗室監控記錄中,有五分鍾的視頻內容出現異常,事故的調查記錄對此事的描述很模糊。”
何北風說:“那是天河八號超級計算機內部芯片區出現的電壓異常,隨後顯示器上就出現了正確的參數,而這種類型的超算最可能出問題的是蓄電池,但是經電力工程師調查沒有發現總變壓器和蓄電池有任何問題,之後這件事便以意外結案了。”
軍方代表(驚訝地表情):“然後這個意外產生了特種橡膠?”
何北風:“確切的說,是它的結構模型。”
“匪夷所思,難怪會說她耗盡了全人類的運氣。”軍方代表饒有興致地看向楊鑫,問:
“你很特殊嗎?”
楊鑫回答:“你們應該調查過了,我是一個普通人。”
“你確實很普通,放在人堆裡除了你的親人誰也認不出你。”女首長站起身走到楊鑫身後,輕撫著她的長發,又說,“可地球上的特殊事件和特殊人物已經出現過不止一次了。”
楊鑫:“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軍方代表:“別緊張,有很多東西隻從外表是看不清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希望對您做一次全身檢查,當然,最主要是測試大腦功能是否超乎常人。”女首長一直在觀察楊鑫的面部表情,但後者表情自然,隻帶有一些正常人被詢問時的焦慮和緊張感。
“如果所有指標都正常的話,我可以回到之前的生活嗎?”
女首長微微頷首,她不需要一個普通人。
雙方各自在合作協議上簽了字。
楊鑫被帶到了天際環的科研中心做了全面檢查,在另一側的會議室內,王警衛員向首長拉娜莎·安佛拉斯·普希金報告了體檢的全過程。
“DNA檢測確定是人類,而且大腦功能正常,大腦存在。”王警衛員念到後半段時變得磕絆起來,因為這份報告書太奇怪了,但他忍住了向首長詢問的衝動。
“小王,不用多想,我原本以為能造出這種劃時代材料的人一定非同尋常,沒想到她卻是一個普通人。”
“讓她回去?”
拉娜莎頷首,又說:“但務必要讓神眼系統分出千分之一的功率盯住這個女孩兒,她一定是特殊的。”
楊鑫回到海底城後就開始規劃海洋打撈公司的發展方向,因為何北風和校方的牽線,舊上海方面派出了何北風和貝克勒爾這兩個熟人來協助她管理公司,三人決定優先清理大西洋地區被淹沒的城市,原因是第二次大洪水之後被大西洋淹沒的海岸線城市最多,也最繁華,金屬資源豐富。
深海氣球的第一次實地應用被定在了紐約,在上個世紀,它是世界第一的大都市,即便處在昏暗的海面下,那林立的大廈,交錯的隧道仍然能印證它曾經的繁華。
新世紀號巨型貨運列車是二十二世紀末的巨無霸,因為新紐約方面一直不同意切割的方式打撈,所以它現在仍安靜地躺在支離破碎的真空管道中。經由舊上海的宣傳,他們得知深海氣球的打撈方式不需要破壞物體結構,便抱著試試看的態度邀請了楊鑫。
三名經驗豐富的潛水工分別在它的第一百節,二百節,三百節處各栓接了包含兩枚微型炸彈的深海氣球。
水下攝影師的鏡頭對準了那個龐然大物,這次打撈的過程將在全球直播,來為新公司賺取噱頭。
漆黑的海底深處依次閃過三道光,它們之間間隔了數公裡,間接標注了貨運列車的總長度,可是從鏡頭上去看海底,只出現了幾個大一點的氣球,列車沒有絲毫動靜。又依次閃過三道光後,圍困列車的真空管道上傳來劈裡啪啦的碎響聲,清脆的聲音經由海水傳播到耳中卻變得渾厚起來,數十架水下無人機的強光燈打在列車上,人們看清聲音的來源是真空管道被列車擠碎時發出的。此時列車頭部已經被栓接的氣球帶離了管道,車頭至腰身的一大段拖車逐步抬升,擠碎了一節節真空管道的特製玻璃,可如果不這樣做,就需要一段段地破開管道,而列車全長四公裡,這會耗費相當多的時間。
逐節破碎的真空管道像引燃的鞭炮,一節一節地炸響著,聲音在達到列車腰部位置時停下,隨著列車頭部抬角不斷接近九十度,拖車對管道造成的壓力也越來越大,終於,這節真空管道在一聲悶響中破碎,將爆竹的引線繼續了下去。
這個時候列車頭部已躍出海面升到了百米高空,停泊在這片海域的打撈船在列車貨箱上連接了數十根用來維持穩定的鋼製繩索,防止上空的海風乾預打撈作業。
隨著最後一聲悶響,新世紀號完全脫離了真空管道,水下攝影師遠遠地跟在列車尾部拍攝到這樣一個奇異的場景:幾萬噸重的鐵疙瘩掛上了三個五光十色的氣泡,在海洋內緩慢上升,而那些打在氣泡上的無數強光燈柱更像是一道道聚光燈,是對它柔弱外表下隱藏的強大力量給予的讚美與肯定。
在方案剛提出時沒人會相信這三個只是看上去大一點的氣球竟能讓萬噸重的新世紀號完整地重見天日。
當所有車廂都脫離海洋後,拖運船準備像放風箏那樣將新世紀號帶回港口,路途中,浸滿海水的三百節車箱不斷地滲水,在空中形成了一條頗為壯觀的瀑布,但萬噸重的大家夥懸浮在空中總是不那麽讓人放心,站在甲板上值守的船員提心吊膽了一路,等到達港口時,人們使用無人機在三個氣球上各開了一個小孔,由於結構的特殊性,氣球不會發生爆炸而是緩慢地排氣,讓新世紀號平穩著陸。
經由港口檢查,新世紀號的結構完整度很高,維修一番後就能重新投入使用,新紐約方面對此給予了極高的評價,再加上頗具觀賞性的打撈過程,這家新成立的打撈公司很快就收到了大量訂單。
楊鑫將公司總部設立在舊上海,她站在第一次來這裡時那座大廈的頂樓欣賞著周圍熟悉的一切,海底是清晰可見的珊瑚群和爬滿外牆的海洋生物,所有這些事物在她離開之後都沒有發生變化。
公司目前的話事人只有楊鑫,何北風和貝克勒爾三人,他們在頂樓上開始了一個小會議。
楊鑫記錄了打撈新世紀號時潛水工的工作時間:從潛入水中到浮出水面,總耗時大約八十分鍾,栓接氣球耗時約二十分鍾,反而是潛水遊動的時間佔據了大部分工時,如果再配備上更快速的潛水工具,效率還能再翻一番。
“我打算將員工每天的工時降至當前的一半,也就是一周總工時不超過二十小時,您覺得怎麽樣?”楊鑫問道。
“你有點著急了。”何北風回應道,“公司才剛站穩,得等五年左右的時間讓深海氣球佔領市場,那時我們才有發言權。”
“沒這個必要,太多人受夠了這個該死的工作制度,我現在就想去改變它。”
“氣球打撈的方式雖然在各方面都遠超普通的打撈作業。”說到這裡,何北風停了下來,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麽,卻沒有開口。
“這一點你我很清楚,先生,您想說什麽?”楊鑫問。
“年輕人嘛,總得有股衝動勁。”何北風微笑著,“放手做吧,我們都支持你,另外,軌道清潔隊也更換了裝備,之前極限測試的氣球被裁成了一張空氣網,足有三百億平方米。”
地球的夜空將更加明亮!
工時減半立即在這家剛成立的公司實行開來,當員工們了解到工時減少而工資不變時雖然很高興但也狐疑起來,認為是這個還在上學的女老板裁員前夕的新方法,於是更加賣力地工作起來,最後工時不僅沒有減少,反而達到了上個世紀每天十小時的水準。
楊鑫看著這個月的報表犯了愁,她知道必須和員工當面說清楚才能解決問題。
公司的打撈船停靠在碼頭邊上,楊鑫等待著下班的船隻,如同報表描述的那樣,大部分船隻的作業時間都超過了十個小時,她等了很久,才終於等到第一艘。
工人們是認識楊鑫的,她前腳登船,腳後跟還沒落地,工頭就竄溜著跑了過來,楊鑫沒有直接和工頭搭話,而是等工人們將飄在半空中的大樓骨架平穩放下後才說出了來由。
工頭:“我把他們召集到一起?”
“不用,讓他們休息一會兒,長時間待在海底水壓會阻礙血液循環,心臟負擔很大,再加上操縱器械的勞頓,這時候最需要休整。”
工頭一聽這個老板還挺懂行便來了興趣,說:“你家裡也有人乾這個?”顯然工頭不認為她乾過這一行。
“我父親是乾這個的。”
“哈哈,算子承父業了。”工頭笑著說道。
“父親是普通的潛水工,我也曾乾過兩個月,多少了解一些。”楊鑫知道工頭誤解了自己。
“喔,對不住啊。”工頭說,他現在明白,自己眼前站著的並不是一個富小姐。
“沒事,我只是想讓大夥兒知道,減少工時並不是大家所猜想的那麽陰暗,就是單純地想讓大家有更多屬於自己的時間而已。”
“如果是其他人說這些話,我全當放屁了。”工頭直接了當地說。
“哈哈,叔叔,您的話太逗了,為什麽我就不一樣。”楊鑫笑著回應道,工人們的年齡與她的父親相當,楊鑫就以叔叔稱呼他們。
“你是工人的子女,也乾過咱這一行,肯定比那些整天在媒體上說三道四的人要了解我們的情況。”工頭繼續說,“那群隻說人話,不乾人事的優越貨只會大放厥詞,暗地裡都使勁地往自己的口袋裡扒拉錢,大家都心知肚明。”
階層的矛盾因為兩源危機愈演愈烈,楊鑫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她交給工頭一張工作表,說:“找個時間,給大夥兒宣傳一下吧。”
工作表上的安排實在讓工頭犯難:“老板,其實你的這些辦法完全沒用。”“為什麽?”
“你看。”工頭指著表單上的時間安排說“上午和下午都隻工作一個半小時, 也就是說一天隻乾兩趟,先不說安排的合不合理,就說一天下來空出來的那些時間員工們該幹啥?我知道你人美心善,想給咱們弄些福利,但是真行不通。”
見楊鑫愣在原地,工頭繼續說:“你還上著學,不知道外邊物價多高,你給空下來的時間,工人們要麽繼續加班掙錢,要麽躺在宿舍看手機,結果和原來一樣,啥也沒改變。”
“我明白了,是大家沒有利用這些時間提升自己,只會掙辛苦錢。”
“到了這個歲數,哪還有這個精力去學習,家裡幾張嘴還得吃飯呢。”
楊鑫原本還想反駁,可到了嘴邊的話又被她咽了下去。她想說如果人們能用自己最獨特的東西去謀生,就不會被物質問題困擾,這個東西很多人叫它天賦,但它需要擁有者去發掘,可這些大道理誰都知道,誰都懂,但是很多人依舊只相信所謂的命運。
楊鑫終於認識到自己在做一件蠢事:憑她一人想改變工作制度完全是癡心妄想。這些普通工人因為沒有教育體系要求的東西而被早早地篩選下來掉入所謂的最底層,而在這個看不到生活希望的陰暗角落裡,他們逐漸變得與周遭人一樣,認為自己是被淘汰的廢品,認為自己生來就該如此,最終成了被他人意識操縱的傀儡,年齡,家庭,婚姻,在這個時候成為了一個人找尋自我道路上的三座大山,而腐朽的教育體系則把他們的四肢連同夢想一同碾碎了。
她只能默默離開,可她並不打算放棄,一定還有其它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