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生教，玄玉堂。

　　玄玉堂是個三進院落，第一重院落是舉石鎖和切磋的地方，第二重是趙師傅和一次氣血的弟子們偶爾議事的所在。

　　而第三重院落，唐斬只在剛入堂時進過一次，參拜完屋內懸掛的各幅神像後，便被趙師傅帶出。

　　此時此刻，第三重院落的正屋之中，正幽幽亮著燭光。

　　趙師傅凝視著半藏在陰影中的巨幅神像畫，正中懸掛的畫卷上空無一物，代表著沒有固定樣貌，隨緣顯化的無生老母。

　　“老母在上，趙天霸教徒無方，門下沒有一個成器的，這玄玉堂，後面還能靠誰呢?”

　　他眼神有些空洞，原本發黑的頭頂，居然多了不少白發。

　　也無怪他心力憔悴。

　　就在白天，葉開給他留下了一封信，聲稱自己要離開一段時日，在義軍之中博個前程。

　　事實上，兩人都心知肚明，博前程是假，去搏大藥是真。

　　只要加入義軍，擔任教頭，就有穩定途徑能得到大藥。

　　這可比在堂中按照地圖東奔西跑，還要立下功勞才能獲得可憐兮兮的幾枚大藥，要好太多了。

　　葉開顯然是怕自己不同意，因此先斬後奏。

　　這也就意味著，短時間內，葉開不會回來了。

　　而且葉開做出這等舉動，顯然是覺得，比起玄玉堂繼承人的身份，義軍教頭的待遇更有吸引力。

　　“利令智昏啊，那大藥是那麽好拿的嗎?你拿了人家的大藥，就要給人家賣命啊。”趙師傅歎了口氣。

　　義軍和怨軍兩支軍隊，已經在城外悄悄衝突了好幾次。

　　雖然規模不大，但每次都有幾名一次氣血的武者死傷，甚至前兩天還出現了二次氣血武者的傷亡。

　　一摻和到軍隊有關的事情之中，武者那點微不足道的功夫，根本不夠看。

　　“玄玉堂繼承人的人選，或許真的要好好考慮一下了。”趙師傅心想。

　　當初因為葉開天賦異稟，又很懂禮數，才把他定為堂裡的大師兄。

　　而如今葉開不告而別，雖然不算撕破臉，但一個薄情寡義是絕對跑不了的。

　　趙師傅心中，暗暗思索著，誰能接下玄玉堂的擔子。

　　“張鐵就算了，雖然二次氣血多年，但是心眼太少，很容易遭人算計。”

　　“周妙音外來的，根腳有些不明，而且還是女人。”

　　“魏猛倒是不錯。”

　　他在房間內走了兩步，還是搖頭。

　　“他是獵馬莊的少莊主，無論如何，重心是不會放到堂裡的。”

　　心中又浮現幾個人選，唐斬的名字出現了一下，但隨即被他搖頭否掉。

　　哪怕他對唐斬寄予厚望，但唐斬還是太年輕了，而且修為也有些太低了。

　　入堂三個月，突破一次氣血，雖然天賦確實驚人，但一次氣血的實力，能鎮得住誰?

　　別說其他堂口和其他幫派了，哪怕玄玉堂中，其他的師兄弟也未必服他。

　　“葉開離開玄玉堂，沒準也跟那次袁燁的事有關。他素來心高氣傲，被我教訓了一通，心中不服。”

　　趙師傅心中升起一股悔意，如果當時不責備葉開……

　　他搖了搖頭。

　　哪怕知道如今結局，他仍要回護唐斬的。

　　葉開兩人欺辱同門在先，哪怕自己再偏向葉開，也不會改變當日決定。

　　五個手指頭或許不一般齊，但畢竟都是自己的手指，不可太偏心。唐斬既然破了一次氣血，便是自己的親傳弟子，當像子侄輩一樣對待。

　　“希望唐小子將來不會讓我失望吧。”

　　他相信唐斬的潛力，甚至有將唐斬收為關門弟子的打算。

　　但潛力變成實力，也是需要很長時間的。

　　這段時間，或許會很長，很難熬，玄玉堂還需要自己這老頭子的名號來撐著。

　　……

　　獵馬莊。

　　這是個方圓十幾裡的莊子，靠山壁和圍牆，以及外面遍布的陷阱和捕獸夾，將莊子和外界隔開。

　　莊子正中央的祠堂大廳內，正坐著魏猛和兩位堂叔。

　　他父親死的早，全靠兩位堂叔拉扯大，待他如同親生。

　　而此時，他兩個堂叔面色不佳，一臉無奈。

　　“聚賢莊步步緊逼，搶佔我們的獵場，白日裡，跟聚賢莊的那場械鬥，又傷了十幾人，連小黑都折了胳膊。”

　　魏虎道:“咱們正是缺人的時候，你卻跟我們說，怕師兄弟們傷亡，所以就不找他們幫忙了?”

　　他恨鐵不成鋼道:“人脈不就是這個時候用的嗎，你腦子裡究竟是怎麽想的！”

　　魏猛搖搖頭，“師兄弟們大多手上沒沾過血，哪怕來咱們莊裡幫忙，動手的時候，反而還不如咱們莊裡的年輕人。”

　　這話半真半假。

　　玄玉堂中，確實有不少師兄弟們頗為鹹魚，靠著無生教的名號，在外城的幫派掛職，混個溫飽。

　　但也有心狠手辣，手上有不少人命的。

　　“沒沾過血?別人不好說，但你那唐師弟肯定不在此列。”

　　魏捕頭呵呵一笑，“這小子看似溫和，眉目間一股殺氣，光我知道的兩起命案，就跟他有關。”

　　魏猛連忙搖頭，“他那都是正當防衛，而且有心算無心，靠著偷襲才取勝。

　　他至今也不過一次氣血，再怎麽強，也比不過我們莊裡幾張獵弓。”

　　他自從在門中結怨葉開後，跟師兄弟們的關系也冷了許多，唯有唐斬不管不顧，仍然與他親近。

　　將心比心，他並不願利用唐斬對他的情分，讓唐師弟摻和到城外幾個莊子的械鬥中來。

　　“別人是朋友越多，助力越大。”魏捕頭歎了口氣，“你是朋友越多，累贅越多。”

　　他意興闌珊的擺了擺手，“也罷，反正咱們莊裡年輕人還多，那就先不動你那些朋友。”

　　有他捕頭的職銜在，聚賢莊隻敢傷人，卻不敢出人命。

　　大不了打獵爭奪野獸時，稍微退讓一下算了。

　　魏猛眼中也閃過一抹羞愧，他確實也覺得有些對不住莊裡。

　　但親情和友情，有時候確實難以兩全。

　　他結交朋友更多看性情，而非功利，目前還做不到拿朋友填窟窿的事情。

　　唐斬如果願意幫他，他當然感激。但要讓他主動去說，他說不出口，不想給人挾恩圖報的感覺。

　　而被他當做朋友的唐斬。

　　此時正在玄玉堂內，正對著趙師傅，臉龐被蠟燭照的一片光明。

　　趙師傅滿目震驚:“什麽?你再說一遍?你突破二次氣血了?”

　　也難怪他如此表現。

　　尋常武者突破二次氣血時，都是小心翼翼，不知做多少天的準備。

　　哪怕做足萬全準備，突破的概率還是十不存一，十個武者中，能有一個突破也不錯。

　　一旦失敗，那就是功力盡廢，九死一生的結局。

　　以葉開那麽強的資質，從一次氣血突破到二次氣血，還用了兩年。

　　而唐斬呢?恐怕兩個月都不到吧。

　　這種速度的突破，哪怕放到整個燕城，都是數一數二的存在。

　　不，應該說放到整個霧州，都能算是萬中無一的天才了。

　　這個消息太過震驚，以至於他剛剛蕭索的愁緒，都有些情緒不連貫了。

　　唐斬點了點頭，隨手取出一個在練功房順過來的石板。

　　手掌放在石板上，輕輕一吐掌勁。

　　砰的一聲輕響，石板四分五裂，碎成幾塊規則不一的石塊。

　　“好好好，我果然沒看錯人，明天我就宣布，你是我的關門弟子。”趙師傅越看越滿意。

　　這弟子毫不費心，自行突破不說，剛一突破，就連忙找自己報喜。

　　這可比葉開懂禮數多了。

　　他又有些疑惑，“你剛剛說，還有兩件事要求我，是什麽事?”

　　他保證道:“只要為師能做到的，你盡管開口。”

　　唐斬道:“請師傅把我逐出師門。”

　　趙師傅徹底愣住了，“這話又是怎麽說?”

　　唐斬開口，讓趙師傅心頭轟然一震。

　　饒是他幾十年的老江湖，心情的大起大落，都讓他有些呼吸急促。

　　只因唐斬輕描淡寫道:“我殺了怨軍千戶，丁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