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陽懸掛高天,赤紅的大地上騰起一層層熱浪,肆意而熱烈的擁向口鼻,封鎖著人們的感官,讓人喘不過氣來。
中昊東域,安丘國,妄城。
青石大街上也只有窸窸窣窣的幾人,路邊大樹陰涼處,兩個乞丐依靠而坐,赤著膀子,吐著熱氣,一者十六七,一者年過半百,像是對爺孫,皆是面若土色,瘦骨棱棱,時不時的幾聲吞咽,仿佛才證明著他們還活著。
俞白無力的閉著眼,享受著烈陽下難得的陰影。
這大熱的天,可不會有善心的大老爺們出來遊於肆,偶有出來采購的婢子,或者流於街頭的懶漢,那自是不願扣出幾文錢來的,聽說南邊又打仗了,戰亂年頭,尋常人家哪有閑錢來大發奢侈的善心。
伸手一拂,俞白撐手搭在一旁的熊樹上,指尖下意識來回摩砂樹皮,這是安丘國北特有的熊樹,耐寒耐熱,四季常青,它的樹皮可以吃,甚至要比尋常的白面饃還要能扛餓,只是味道有些酸苦。
若是沒有旁人救濟,俞白就只能靠著這些度日,但他卻不敢打它主意,府城的差役老爺們可不管是不是你,只要城中樹皮沒了,壞了妄城容貌,給差役老爺們添了麻煩,見到他們這等乞兒就是一頓毒打,打死不論。
只有晚上清涼時分,可以出城尋摸些熊樹皮充充饑,運氣好還能找到些野菜,不過宵禁前還得回城,城外荒郊常有野狼盤桓,前些天老瘸子就是這麽死的。
不過還好,今天倒不用擔心。
“大狗回來了。”
身後老者倏的輕呼,俞白也吃力的挑起眼皮。
不遠處,同樣面黃肌瘦,但個子卻頗為高大的一個乞兒正一路小跑,手裡捧著一小包油紙,滿滿當當的騰著熱氣,竟是一堆新出爐的饅頭。
終於回來了,俞白心下一松,咽了口唾沫的同時,面龐也扯出喜色迎了上去。
大狗帶回來的饅頭不是很多,恰好一人分得三個。
很快,黃白的饅頭被印上幾個黑色指印,稍顯急促的送入口中。
“噝…”
俞白舒服的吐著熱氣,小口撕開饅頭,細細咽下,吃的很急卻又不是很大口,胃裡一直空著,可不敢囫圇。
像是有所感應,俞白忽然抬頭,一張白皙的小圓臉,頂著鋥亮的光頭在太陽底下熠熠生輝,正直直的盯著他。
他默默扭過身去,那光頭也跟著過來。
再轉過身,還是鋥亮的光頭。
咕咚...
恰合時宜的一聲吞咽響起。
俞白看著手裡最後一個饅頭,猶豫著撕開一半饅頭,想了想,又將那一半饅頭再分作一半,遞了過去。
“施主,你是個有善心的。”
小和尚接過一角饅頭,豎起大拇指,卻是一口就吞下,好似沒嚼,繼續眼巴巴的盯著俞白。
俞白沒有猶疑,立馬垂首隻當沒看到沒聽見。
“你也很餓吧?”
一隻布滿老繭的手忽地探出,出現在小和尚眼前,大狗憨笑著遞出手中最後一個饅頭。
那小和尚愣了一下,旋即欣喜的接過饅頭。
俞白再想開口阻止時已是晚了,那小和尚像是餓死鬼轉生一般,一口咬下便是半個饅頭,囫圇吞咽著。
“餓太久不能吃這麽快的,肚子會痛。”
大狗善意提醒道,卻發現那和尚已是吃完了,不由得有些愣住。
小和尚嘴裡包著饅頭,腮幫子鼓起,同樣朝著大狗豎起大拇指,含糊說道:“施主,你也是個有善心的。”
然後扭頭看向俞白手裡最後的半個饅頭。
俞白大驚,忙學著和尚一口吞下,嘟噥道:“沒了。”
小和尚見沒了饅頭,也不沮喪,隻嘿嘿的撓撓頭,雙手合十作了個揖,轉身離去。
欸?
照戲文裡,不該是,施主,你是個有善心的,與我佛有緣,請隨貧僧回寺廟用些齋飯?
或者是,施主,你是個有善心的,貧僧這裡有絕世武功一門,助施主脫離苦海?
俞白這般想著,忽的樂了一聲,像那小和尚一樣,嘿嘿笑起來。
“大哥。”
大狗扭頭迎向俞白疑惑的眼神,“有人說在老石村看見小花了。”
小花是大狗的妹妹,丟了五年,俞白是知道的,可妄城就這麽大,找了許久也沒有結果,但大狗願意反覆找,俞白就陪著,起碼有個盼頭。
大狗比俞白還要小一歲,卻是比俞白高出一個腦袋來,但自小攏共也沒吃過幾頓飽飯,隻長個子不長肉,顯得極為高瘦。
三年前偷摸去啃城裡的熊樹皮,被衙役老爺們打個半死,俞白當時躲得老遠,見大狗快不行了,頭腦一熱跑來求情,也連著被打,也就是從那時起,大狗就開始跟著俞白。
事後大狗雖然熬了過來,卻是傷了腦袋,因而時常顯得有些呆愣。
俞白有心想說人家戲耍你的。
旁人瞧著大狗憨傻,總是願意逗弄他。
然而,俞白張合著嘴巴,最終還是歎道:“知道路線嗎?”
大狗撓了撓腦袋,嘿嘿兩聲說:“有商隊會路過,我給人家抓了一窩的蛐蛐下藥。答應我可以跟著走,路過老石村會告訴我。”
蛐蛐啊,也是能吃的,大狗最是貪吃了。
“完事後我陪你去。”
大狗咧開嘴:“好。”
俞白拍了拍大狗肩膀,轉而又對那花白老頭說:“高家嫂子也快出門了,我們先去後街等著,那裡尋常沒什麽人”。
“白子,可不敢真弄出什麽事來啊......”那人頭髮花白,略顯擔心的開口道。
“胡爺。”俞白打斷了他,渾不在意道:“只是嚇唬罷了,讓曹胖子抖擻幾下威風就行了。”
白面饅頭可不是白吃的。
城裡最大的包子鋪店,曹大叔家的兒子曹大福,早就對隔壁街的高家嬸嬸垂涎不已。
這曹大福自小就是個混不吝,與高家老大廝混多年,吃喝嫖賭抽,五毒俱全。
雖說成日裡哥哥長,哥哥短的,可誰讓高老大命短呢,年紀輕輕就當兵死在了南邊,還苦了嫂嫂年紀輕輕就守著寡。
往日裡當然隻得有賊心鼠膽,如今嘛,曹大福哪裡還忍得住?
奈何高家嫂嫂往常便不怎麽待見曹大福,從不曾掩飾眼裡的厭惡,如今更是避如蛇蠍,遠遠見了曹大福就早早躲開,這才逼得曹大福想出這麽個餿主意。
往常廝混的那些狐朋狗友自然不能找,這妄城西他曹大福往後還要混的。
“白子啊,我也是為了嫂嫂著想,我那兄弟命苦啊,早早的就丟了命。”曹大福捶胸頓足,情真意切的說道:“我們情同手足,他沒了,可我還在啊,那嫂嫂我當然也是自養之,可惜啊,嫂嫂對我有誤會,這才讓你們給幫幫忙。”
呸,不要臉的潑皮,俞白心想。
不過俞白也沒甚好介意的,能活到現在,什麽偷雞摸狗沒乾過,又不是殺人,嚇唬嚇唬罷了,像那戲文裡,讓曹大福英雄救美一番。
再者說,自己與那曹大胖也算熟絡,往日裡也不少對他們施舍過饅頭,只是偶爾有些嘴臭,但他也時常罵回去,幫他一回倒也沒什麽。
“放心,只要你們幫著嚇嚇她,待我得手後,往後三天,不,半個月,盡管來拿饅頭吃。”
想著曹大福的保證,俞白繼續勸道:“不過嚇唬罷了,與我們沒相乾的。”
胡爺還是有些不放心,“萬一那妮子找來衙役老爺們,我們可擔待不起。”
俞白笑了笑,說:“放寬心,曹胖子會攔著的,真把我們抓了,直接把他供出來就是,他曉得的。”
胡爺囁嚅著嘴唇,卻也不再開口,總歸是吃了饅頭的。
從陰涼處挪開,一行三人鬼鬼祟祟沒入了四通八達的胡同內。
妄城人並不算多,但整座城池卻是佔地不小,這也導致城內各種胡同四通八達,尤以外城更甚,若不是本地人,只怕很難不迷了方向。
隨著日頭偏移,妄城西後街一處胡同內。
高家嫂子環著竹籃從轉角走出,這是她每日縫補完衣裳,給人家送還時都要經過的地方。
不過二十花季的年紀,就已為新寡,丈夫戰死國南,家中尚有繈褓待哺,沉沉負擔刻在她的眉梢間,化作深深疲倦。
好在公婆尋常還能略作幫襯,可也有限,家裡妯娌們起先也能寬慰幫襯一番,長久下來自然也是不大樂意的。
她的模樣清秀,身段頗為豐腴,便是一身素衣緊裹,也難掩其較為出眾的姿色。
難怪叫曹胖子想的緊。
俞白了然笑著,領著大狗和胡爺自兩頭走出,在高家嬸子驚詫的目光中將她圍住。
似是感受到不懷好意,高家嬸子不由得緊了緊手中的竹籃,後撤一步問道:“你們想幹嘛?”
“高嬸嬸,果然好看得緊嘞。”
俞白目光上下遊移,很是大膽的打量著高家嫂嫂的身段。
丈夫沒了,往日少見的流氓卻多了。
高家嬸子面色晦然,有些乏力無奈,本來心底還藏著幾分鎮定,中昊世界修道盛行,武道昌盛,便是這妄城府衙之內,哪個當差的沒些個真本事?尋常案事的蛛絲馬跡,難逃衙役們的火眼金睛。
可俗話說得好。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見俞白這般的肆無忌憚,高家嫂子也有些緊張,暗含警告勸聲道:“小兄弟,這離著衙門可不遠。可別因著一些誤會就麻煩了衙役們。”
“怎麽,我們兄弟想跟嫂嫂認識認識也不成?”俞白冷哼一聲,由笑轉怒,道:“難不成嫂嫂也看不起我們這些個乞丐?”
“不,不曾,咱都是些苦命人罷了。”高家嬸子的話語頗為小心,生怕惱了這些人,目光卻下意識掠過俞白他們,落在不遠處。
那裡,一口百丈巨碑巍然而立,密密麻麻刻滿名字,一城五鎮十余村的軍功碑,述說百年戰功,但凡入伍,必由妄城城主親刻其名,意為護國,立於城西,抬眼便見。
“都是苦命人。”俞白頓了頓,抿了下嘴唇,旋即又調笑似的著上前一步,“那咱們多認識認識,熟絡熟絡。”
“大兄弟,我就是個婦道人家,就求個安穩。”高家嫂子欲哭無淚,連連後退,小心翼翼的從竹籃中掏出一吊銅錢來,也不敢直接遞出,輕輕放在地上,安撫的說道:“這點還請大兄弟們喝點茶水,莫要再為難我一個婦道人家。”
一旁的大狗見狀,似是意動,呵呵兩聲就要伸手去撿,卻被俞白一巴掌拍了回去,瞪了他一眼,這錢如何能拿,過了手,性質便不同,真敗了事情,頂多不過幾頓毒打,可手中若過了財物,隨時就會被拿去大獄。
被拍了一巴掌,大狗也隻憨笑著,縮了縮腦袋就繼續站了回去。
俞白轉而扭頭繼續調笑道。
“嫂嫂別緊張,這天太苦了,聽說嫂子甜得很,既然都叫大兄弟了,不如幫兄弟解解饞。”
“你們。 ”
聽著俞白話裡的調笑,高家嬸子臉色漲的通紅,胸脯上下起伏著,不由得氣惱。
俞白挑起下巴,挪著步子近前,“嫂嫂莫害羞,這後街人少的很嘞。”
“對,你...你就是叫破喉嚨也沒用。”
大狗大喊,像極了話本裡的惡霸。
聲音之大卻是把俞白都嚇了一跳,心虛得往兩邊轉角徘徊了幾眼。
“對...對...”胡爺也附和道。
高家嬸子瞧著對方花白稀疏的頭髮,大黃牙都缺了幾角,眉上不由得冒出幾根粗線,卻也是暗暗羞急,繼續勸道:“大兄弟,你們還......年輕,真出了什麽事可瞞不住衙役,他們都是有真本事的,不值當啊。”
“我們爛命一條,不值甚錢,早就活得膩歪了。”俞白落下臉色,臉上露出一抹不屑,跟著繼續調侃道:“不過活這麽大,倒還沒見過女人呢,好嫂嫂,不如行行好,今天就幫弟弟開開葷吧。”
說罷,俞白不由得搓了搓雙手,臉上恰到好處的露出一抹壞笑,猥瑣中帶點嬴蕩,直勾勾的盯著高家嫂子,好似有些迫不及待。
不像演的。
胡爺,大狗他們忽的愣了一下,心底不約而同冒出同一個念頭來,但也急忙配合著搓手壞笑,生怕叫高家嫂子看出馬腳。
高家嫂嫂退至牆邊,淚水在眼裡打著轉,急得六神無主卻也沒有什麽法子,隻匆匆舉起竹籃護在身前。
此刻烈陽高照,這角胡同卻是布滿陰影,大多的陽光都被那口護國碑攔住,難灑其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