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呼嘯。

　　俞白與謝湘愈墜愈快，周遭的光線迅速暗淡下去，很快就隻余陰冷的刀風穿插而過，掠過地縫，帶起陣陣鬼泣聲。

　　俞白吃力的喘著氣，盡力的想要冷靜下來，可心口劇烈的疼痛和疾速的墜落還是讓他慌亂不堪，只能憑借著以往的摸爬滾爬和挨揍的經驗，本能的低頭蜷成一團。

　　此刻看來，竟像是依偎在謝湘懷裡。

　　轟！

　　終於墜底，濺起諾大的水花，急促的地下河水立即裹挾著兩人洶湧向前，不斷的撞向地下河內的暗礁。

　　或是慌亂，亦或是冰冷河水不斷湧入口鼻的刺激，竟使得兩人都下意識的抓緊對方，身軀愈發得糾纏在一起，隨著河水飄蕩。

　　地縫深不可見，便是昊天之光也無法完全傾瀉下來。

　　黑，冷，這是俞白對這裡的唯一觀感。

　　俞白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到了說書人口裡的地府?

　　旁邊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忘川河?

　　湍急的水流裡是不是擠滿了鬼魂?

　　但身上不斷傳來的各種扭曲的撕裂劇痛，以及寒風掠過身上的刺冷感，好像都在提醒他，他還活著。

　　“身上的骨頭該是全斷了吧。”

　　俞白這樣想著。

　　很奇妙的感覺，從妄城街落下地縫，身軀砸在地下河水面上，直至被河水衝上岸的整個過程，他都意識清醒著。

　　或者說，無比清醒。

　　骨頭的斷裂感，河水衝刷的刺冷，還有那柄完全沒入胸膛的長刀，他都感受的一清二楚，甚至於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臟仍舊有力的夾在刀身上躍動著。

　　“無恥的狗賊，當時就該宰了你。”

　　謝湘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著滿腔恨意，咬牙切齒。

　　兩人一同被衝上岸，謝湘就在俞白不遠處。俞白沒有解釋不是自己推她姐姐下去的，他見慣了的，都是徒勞，這些高高在上的人怎會在乎，或者說，怎會相信他們這種人的話語。

　　俞白隻當聽不見，試探性的又摸了摸胸口的刀柄，觸感真實無比，可怎麽都想不通，為何沒死，甚至於意識恍惚都沒有，只有難以忍受的疼痛，起初，俞白還忍不住哀嚎著，此刻的他竟是有些習慣了。

　　“我這樣都沒死。”

　　俞白抬眸看向一旁，幽黑一片，只能模糊的看見淺淺人影，謝湘就在那裡，大戶人家的小姐，總該比自己這般的乞兒見識要廣得多吧。

　　謝湘的聲音頓了一下，自然也是察覺到了這些詭異，只是先前氣急上頭，不曾細想。

　　哪怕自身修為如今施展不出絲毫，但修行第一境便是錘煉體魄，鞏基武道，就是不借助靈力，那一刀自己敢肯定是穿心而過，必死無疑，不可能有誤。

　　但，俞白依舊活著。

　　不，還有自己，沒有靈力庇護，哪怕錘煉過體魄，也仍然只是肉體凡胎，同樣還活著。

　　她隱隱能感知到，有一股勃勃生機正霸道的維持著她的生命，哪怕遭受如此重創，骨骼盡斷，也依舊頑強的活著。

　　那姐姐她......

　　許久的沉默。

　　謝湘艱難的活動著右手唯一能動的拇指，除開俞白心口的致命傷，她一個修行者竟是要比一個凡人受傷還要重，顯然是承受了墜落時的大部分衝擊與河裡的碰撞。

　　拇指扣在食指的銀戒指上，推動戒指脫落，然後勾著戒指幾次按動，終於撥動戒指內環內凹的機關。

　　“哢...”

　　細小的機括聲響起。

　　滿滿當當的物品散落出來。

　　有衣衫，有食物水袋，有書籍，有靈石法器……

　　靈識封鎖，但空間靈戒自有別的開啟方式。

　　俞白自然也聽見了動靜，只是他也看不清狀況，心中泛起不安，左手下意識的抓過一把沙土。

　　謝湘勾出其中一個瓷器瓶，費力導出藥丸，反覆嘗試，終於送入口中。

　　藥丸入口即化，洶湧的藥力順著經絡遊轉四軀，滋補著五髒六腑，軀乾碰撞的傷口可見的合愈，謝湘閉著眼忍痛調整著骨骼的位置，以便傷勢的愈合。

　　無法運轉自在天經，就只能依著丹藥自身的藥力修補身體，好在這是宗門上好的治傷靈藥，不過肉身傷勢，又非靈傷，相信也用不了多長時間。

　　終於感知傷勢勉強好了不少，謝湘起身，來到俞白身前，目光冷厲的盯著他，她的雙眼經過淬煉，如此黑暗，擋不住她的眸光。

　　殺意翻湧間，冷白手指重新握住刀柄，緩慢拔出長刀。

　　“呃......”

　　俞白忍不住痛呼出聲。

　　再就是刀尖重新撕開肌肉的聲音，謝湘的臉龐迫近，“我要讓你生不如死。”

　　俞白終於看清楚那張臉， 依舊是那麽俊美，那雙眼，依舊炯炯有神。

　　毫不遲疑的手中沙土拋出。

　　謝湘下意識抬手護眼，卻見俞白猛然撲了過來，一把便抱住謝湘，向前倒去，兩人雙雙倒地，手中長刀也脫落而出。

　　俞白壓在謝湘身上，張口就咬在謝湘的香肩之上，用盡畢生余力。

　　謝湘痛呼一聲，下意識握掌合拳，全力砸在俞白的太陽穴上。

　　俞白隻覺得陣陣轟鳴，頭暈目眩，但牙齒卻始終不曾松動。

　　不過區區一個重傷的凡人。

　　他也該是骨骼盡皆斷了，他哪裡來的力氣。

　　謝湘心中胡亂想著，難以置信，隻一拳拳砸在俞白的太陽穴上，幾拳下來就已是血肉模糊。

　　可任由謝湘如何揮拳，俞白就是如野狗護食一般，死不松口。

　　便是路邊一野狗，亦能咬下爾等一塊肉。

　　謝湘終歸是修行之人，哪怕修為被封，身體素質仍舊遠勝凡人，也只是因著疼痛慌神了片刻。

　　她終於反應過來，右腿屈膝擊在俞白小腹處，隔開與他的身體，俞白悶哼一聲，卻是依舊不曾松口。

　　然後便是謝湘蓄力一腳踹出，俞白的身體終於翻飛了出去，只是那口中竟真的撕下一片肉來，鮮血淋漓。

　　“哈哈哈哈……”

　　俞白癲狂大笑，嘴角染著熱血，好似惡鬼，卻是笑個不停。

　　謝湘捂住傷口，踉蹌起身撿起長刀，再次走到俞白身前，凝視著他，再也沒有給任何機會。

　　手裡長刀翻轉揮出，一刀梟首。

　　笑聲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