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山。

　　來自那個時代的他，自然清楚癔症是極好的保護色。

　　朱慈烺幽幽道:“樹猶如此，人何以堪?”說罷他眼明手捷“噌噌”幾步攀上老歪脖樹，來回推拉手鋸，發出“沙沙沙”聲響。

　　黃伴伴留在樹下懵逼，道:“殿下，您加小心，別摔下來。”

　　“沙沙沙……”

　　是日，卯時未至，朱慈烺醒來，今日份發癲又該開始了。

　　朱慈烺在架子床內盤腿坐正，吟唱道:“日落西山嘞，黑了天。”

　　“家家戶戶把門關。”

　　……

　　“左手拿起文王鼓。”

　　待看見黃伴伴條件反射似的雙手將“文王鼓”奉上，朱慈烺又唱喝道:“右手拿起打神鞭。”邊唱起小調，邊從褲腿裡抽出“打神鞭”。

　　鼓是銅盆，鞭是景山老歪脖樹上鋸下的樹枝。

　　宮人們聽得慈慶宮殿內又傳出“叮叮當當”敲銅盆的聲音，便知癔症的太子殿下又醒了。

　　不過不必太在意，一般隻持續兩刻。

　　朱慈烺連日來每天鬧騰一次，將崇禎引來咯。

　　崇禎進殿便看到朱慈烺手持槐樹枝敲打銅盆，黃伴伴頭戴柳樹枝編織的花環。

　　朱慈烺每敲一下，黃伴伴腦袋搖晃一次。

　　隨著“鐺鐺鐺”的敲擊聲越來越密，黃伴伴頭甩的愈發迅捷。

　　二人背身，崇禎示意下，宦官們也沒敢通報。

　　“請～神啦！”

　　“太子！”

　　朱慈烺置若罔聞，手中槐樹枝在身前亂舞，胡亂在空中劃拉，狠狠賴賴的說道:“打死你個龜孫！”

　　崇禎怒喝道:“太子！”

　　朱慈烺轉身，見是崇禎，忙道:“父皇，我捉鬼呢。欸?在你身後！”

　　“騎你脖子上了！”

　　說罷他一邊掄起槐樹枝，三步並作兩步衝向崇禎，一邊喝道:“鄭崇儉！休要害我父皇！護駕！”

　　東宮宦官、侍衛們聽到“護駕”忙奔至殿門前，卻見朱慈烺邊嚎叫“護駕！”邊拎起“打神鞭”追著崇禎滿殿跑。

　　崇禎都忘記上次這般恣意奔跑是多少年前了。

　　要不要進去呢?

　　殿外眾人看到朱慈烺倏然躍身，雙手舉起槐樹枝，即將給崇禎來一個力劈華山，心都提到嗓子眼。

　　“砰”的一聲，崇禎身旁的杌凳被砸得橫倒，槐樹枝也從中間斷茬崩為兩段。

　　崇禎面沉如水，卻見朱慈烺被黃伴伴抱住，而後四肢一軟，翻白眼昏了過去。

　　……

　　是夜，朱慈烺神情落寞的放空自己，在床榻上擺出個太字。

　　若非礙於大明皇太子的身份，他今日多半一棍子將崇禎掄得物理開竅。

　　“我不想再受製於人。”

　　朱慈烺胡思亂想著，暈暈乎乎入睡。

　　是日黃昏，朱慈烺搬來小方凳，坐下聽李仲都說書。

　　台下聚集不少人，蚊蟲叮咬也難以抵擋眾人的熱情。

　　聽了幾句，朱慈烺意識到李仲都在講“博望坡軍師初用兵”那段，心道，講得還挺快。

　　李仲都講得比較細致，既有演義內容又有正史記載。

　　李仲都道:“以上，是民間演義而來，其實是玄德公劉備定下火攻之計。荊州豪傑知劉備仁義之名著於四海，紛紛歸附。

　　劉表卻心生疑忌，暗中提防劉備，遂遣他抵禦夏侯惇、於禁等將領於博望。

　　劉備長期籌備，提前設下伏兵，自燃營地，佯裝敗逃。夏侯惇等人不知是計，急追其後，反遭伏兵痛擊。”

　　眾人連聲喝彩，李仲都拱拱手繼續往下講……

　　數趙守時嗓門大，朱慈烺在遠處聽見後，拎起小方凳挨著他坐下。

　　趙守時察覺到異樣，轉頭瞧見朱慈烺，並未起身，一拱手道:“殿下又來聽李先生講書了。”

　　並非趙守時不講尊卑，而是朱慈烺早已定下規矩。

　　李先生講書時，若朱慈烺前來，眾人不必起身。若碰巧遇見，坐著行禮便好，也不可驚擾旁人。

　　朱慈烺問道:“聽說生員教習識字，你去倆月便不去了?”

　　趙守時囁嚅道:“殿下，人過三十不學藝，我二十九了，可別為難我。”

　　朱慈烺輕聲道:“你打算當一輩子把總?”

　　趙守時回道:“卑職必定奮勇殺敵，可識字……”朱慈烺偏頭去聽李仲都說書。

　　時光荏苒，日複一日。朱慈烺閑暇之時總往龍驤營駐地溜達，時而盯視手繪輿圖沈思，時而與戰兵一齊習練長槍。

　　自五月份始，遵朱慈烺將令，部分騎兵練習馬上投擲火蒺藜的升級版——蒺藜陶彈，如今投擲得頗有準頭。

　　但效果不盡如人意，指望黑火藥蒺藜陶彈扭轉戰局，那是癡人說夢，勉強可以製造騷亂。

　　直徑不足四寸的蒺藜陶彈也擲不太遠，三十余步頂天。

　　不知在何處覓得靈感，朱慈烺下令購置了一批蒙古諸部使用的勒勒車，作為轉運糧草的主力載具。

　　崇禎十四年年七月初六天氣晴轉多雲。宜步步為營。忌外行指導內行。注:他劫掠，我搗巢。

　　是日，朱慈烺尚在帳中養精蓄銳，耿郅入帳急報:“洪承疇動了。”

　　前段時間洪承疇籌劃得當，麾下八總兵亦實心任事，連“飛將軍”王樸亦能率部血戰攻山，幾次小規模衝突有來有回，形勢似是一片大好。

　　給事中張若麒親自查閱近期塘報，發覺打得不錯。

　　張若麒預設答案，假模假式地詢問此前參戰士兵是否敢決戰。

　　上官問話，普通兵卒怎麽回復?說不敢?畏敵如虎大帽子呼你腦門上。

　　“敢！”

　　一個敢答，一個敢問敢信。

　　張若麒心滿意足，心想:軍心可用啊，此時不決戰更待何時?便不斷寫信給兵部尚書陳新甲。

　　同時密報崇禎，言松錦前線官兵異常悍勇，士氣大盛，絕非內地官兵可比， 韃子並非那般可怖。

　　如今洪承疇和祖大壽一直要求相持，皆因他二人用兵保守持重，倘若與清軍決戰，大明天兵未必會輸。

　　遠在京師的崇禎和陳新甲收到書信、密報後，君臣二人人生到達頂點。

　　崇禎一直致力於催促關寧錦前線與清軍決戰，以減輕財政壓力，好騰出手來解決內憂——農民軍。

　　崇禎未輕易決斷，梭哈這等事，輸多贏少。

　　再者，如今遍地塘報戰神，諸如天啟年間著名海島大亨、離岸詐騙鼻祖——毛文龍，可是在崇禎初年被他識破的。

　　之前那套行不通，塘報戰神們迭代打法，整日大捷，水分大到海綿都能飄起來。

　　崇禎三番五次向陳新甲、洪承疇索要軍事計劃。

　　如今收到張若麒密報，得知乳峰山石門大捷居然是真的，崇禎緊繃的最後一根弦，徹底松了。

　　朱慈烺幽幽道:“總想畢其功於一役，唉……”

　　近些時日，朱慈烺私下數次勸諫，言辭激烈，有幾次崇禎幾近吹胡子瞪眼。

　　耿郅問道:“那我們能做些什麽?”

　　朱慈烺悵然道:“加緊準備。”頓了頓道:“將世遵、張安、仲都尋來，時間差開一盞茶功夫，去罷。”

　　不多時，張世遵前來，朱慈烺不繞彎子，問道:“世遵，店鋪典賣行情如何?”

　　張世遵看朱慈烺神情肅然，正色道:“大概折出來二十多萬兩，殿下急用麽?”

　　朱慈烺點點頭，“調配十萬兩銀錢，你去尋魏收，準備好馬車，召集可信的輔兵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