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世遵閉目輕搖手中折扇打著節拍，輕聲跟隨女子吟唱。

　　朱慈烺隻覺曲調不難聽，較為助眠，昏沉欲睡。

　　耿郅一如既往的注視台上女子，沒什麽歪心思，單純欣賞美貌。

　　張世遵晃了會兒腦袋，看朱慈烺即將會周公去，輕推他胳膊，低聲道:“醒醒，怎地在這睡?”

　　朱慈烺睜開惺忪睡眼道:“陳腔濫調，有甚可聽。”

　　張世遵來了雅興，道:“噫，難道這都不入你的眼?”

　　此前他聽朱慈烺念叨過，崇禎擔心朱慈烺過早沉迷女色，傷了身子。

　　精心挑選了些人均四十多歲的大齡宮女，比周皇后還大十來歲，和宦官們共同照看朱慈烺起居。

　　朱慈烺哪有那心思，看著這個時代阿姨、奶奶輩的宮女們，時常有一種領她們扭大秧歌或者跳廣場舞的衝動。

　　又不便推辭，可憐天下父母心，朱慈烺不好拂了便宜老爹崇禎的好意。

　　朱慈烺狡黠一笑，說道:“還沒我唱得好。”

　　張世遵見近來明顯發蔫的朱慈烺要唱曲，小聲慫恿道:“要不唱兩句?”

　　朱慈烺也不推辭，壓低聲音，掐著嗓子開唱:“繁星眨眼月牙灣呐，唉唉呀。”

　　隨即松手切換成平時聲音唱道:“微風輕吹柳樹尖啊，啊啊啊啊。”

　　“二嫂我貪黑把火來到牆跟前啊。”

　　“鳥悄兒滴探頭探腦往前賣單兒啊。”

　　“牆裡滴寡婦家啊。”

　　“牆外拉光杆兒啊……”

　　朱慈烺不停手動變換聲音，張世遵心道，怎麽還扯出寡婦來，連忙按住他，湊近低聲道:“殿下，打住打住。”

　　朱慈烺笑道:“欣賞不了大雅?也行，那來點大俗。”

　　“一輪明月啊，照西廂呀哎哎呀。二八佳人她巧啊，梳妝啊哎哎呀。”

　　“三請啊張生啊來赴宴呐唉唉呀。四顧無人他跳入粉牆唉嗨唉嗨呀。”

　　“五更夫人知道了啊哎哎呀。六花板拷打鶯鶯審問小紅娘啊哎呀唉……”

　　原本三人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可朱慈烺五音不全的唱腔仍引來聽客側目，連台上彈琵琶唱曲的女子也瞟了一眼，不再往下唱。

　　張世遵展開折扇意欲遮擋，朱慈烺一把奪過，遮住臉嘿嘿壞笑。

　　張世遵向聽客拱了拱手，眾人這才又將目光重新移回台上。

　　朱慈烺心道，竟敢慫恿本少主，哼。他收斂笑容，看向耿郅示意道:“五十。”

　　耿郅心領神會，繞至台後，取出五十兩銀子，早有人滿臉堆笑接過銀子。

　　台上女子是個耳聽六路，眼觀八方的主，一見五十兩銀錠，不經意間喜上眉梢，旋即，調整情緒唱起傷春悲秋的曲調。

　　朱慈烺看在眼裡，偏頭去瞧張世遵，笑道:“要不我唱個別的，總歸讓你滿意。”張世遵嘟囔道:“快饒了我吧。”

　　不遠處，有人目光炯炯注視朱慈烺。兵科給事中李永茂今日受到同僚邀請，不太情願地來到此地。次要是聽曲，主要是鬧中取靜，議論朝中之事。

　　同僚間不時各自展開扇面，耳語幾句。方才，李永茂聽見朱慈烺的聲音，這位可不耳背啊，隨著眾人側目，不由得心驚。

　　李永茂心道，太子殿下怎地也來這種地方，莫不是談公事?去龍驤營駐地豈不更便宜?什麽牆裡寡婦、張生跳牆，不像有正事的模樣，哪日再遇見要規勸幾句。

　　崇禎十四年六月初六日天氣多雲轉晴。宜視察。注:本將軍的心事多得很。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李永茂的機會來了。昨日李永茂領了崇禎上諭，著他今日去龍驤營視察。

　　李永茂打定主意，拚得自己名聲不要，也要勸諫太子殿下，勿留戀那種地方。

　　可見面沒說兩句，朱慈烺便熱絡地拉他視察龍驤營。先在營中轉了轉，未發現甚麽不同之處。

　　直至李永茂看到朱慈烺下令全軍預備後，一通鼓，全營已經穿好甲胄，整齊列隊，他才瞧出些端倪來。

　　營中將士各個鬥志昂揚，眼神凌厲。將台上李永茂稱讚道:“龍驤營軍容肅整，看來皇上多慮了。”

　　朱慈烺笑道:“這才哪到哪。”說罷，將李永茂晾在那。他行至高台，揮舞令旗，傳令兵奔波往來。

　　不多時，眾將士擺出前左右後中的五軍陣，軍容整齊，如臂驅使，好不威風。

　　須臾間，各營將士秩序井然遵從號令，或拋射、或挽起清弓抵近射擊，鳥銃齊聲打靶，兩翼騎兵飛馳如風。

　　最為李永茂矚目的是，一支三四百人馬具甲的騎兵，揮動長槍分波次連續衝擊，或刺或劈，眾多木靶搖搖欲墜，終歸倒下，撅起一尺多深的黃土。

　　李永茂幾乎要忘記上次看到這般陣仗是哪一年。崇禎二年廣渠門、德勝門?雖不及但頗為神似。

　　眼睛不禁有些濕潤，京營那群大爺兵什麽揍性他清楚。即便是整編後的京營與龍驤營相比，亦是雲泥之別。

　　鳴金收兵後，朱慈烺緩步走下高台，與李永茂向中軍軍帳而去。

　　耿郅守在帳外，朱慈烺開口道:“我龍驤營未讓你失望罷。”

　　李永茂此刻已然恢復平靜，說道:“京中有流言，說殿下才是龍驤營……”

　　“龍驤營永遠是大明的龍驤營。 ”朱慈烺笑眯眯打量著李永茂神情。

　　李永茂並未與朱慈烺掰扯甚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說辭，正色道:“望殿下善用龍驤營將士。”

　　朱慈烺打岔道:“我那日去聽曲，臨出門時瞅見你了，本宮唱得如何?”

　　李永茂心想:怎地先聲奪人，唱得如何你自己心裡沒數麽?”

　　見朱慈烺清清嗓子，又要唱那荒腔走板的曲調，李永茂連忙告辭，朱慈烺將他送至帳外。

　　李永茂道:“請殿下留步。”朱慈烺示意，耿郅遂將他送出轅門。

　　一路上，李永茂想了很多。

　　真要照實說太子殿下或許掌控了龍驤營，那與離間天家父子何異?

　　若貿然換人接管龍驤營，龍驤營將士會不會營嘯?新任的將領能保證足額餉銀麽?

　　此時，大明境內尚且足糧足餉的軍隊可謂鳳毛麟角，連關寧錦前線和清軍搏命的將士還欠著餉呢。

　　乾清宮，東暖閣。

　　李永茂正跪奏龍驤營訓練的狀況。

　　李永茂回稟道:“皇上，龍驤營軍容齊整，全營將士用命，頗具精銳之師神韻。”崇禎點了點頭。

　　李永茂沉吟片刻，“吳襄帶兵有方，殿下亦出力甚多，不消數月，龍驤營可堪大用。”

　　良久，崇禎道:“下去吧。”待李永茂離開，崇禎陷入沉思，莫非錯怪慈烺了?這群人聽風就是雨。

　　過了許久，崇禎沉聲道:“洪承疇連日遲遲不肯進兵，把陳新甲叫過來。”王承恩聞言去通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