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每個人在死前,會回憶起自己的一生。
狗蛋被卡車創飛了。
在半空中,他的回憶裡,卻只有一條狗。
……
最開始,這條農村的土狗,想去看看世界。
於是,他通過不懈努力,以村狀元的身份,終於考入了一所二流大學。
大學無疑打開了他的世界。
直到他遇見王春花。
春花,同樣來自農村,卻少有的帶有城裡姑娘的俊俏。
她將頭髮挑染了一束,好看的大白菜綠;她穿裙子,小碎花兒看著惹人喜愛,跟菠菜花似的;她學著城裡的姑娘打磨皮膚,像刷牆似的,清潔、爽膚、精華、保濕、防曬、去角質、面膜,一層又一層。
全是劣質的仿品,但很全。
王春花通過努力,成功地將臉和脖子弄成了不是一個色兒。
精致的大白臉蛋兒,黝黑的皮膚,妖豔的雙色黑白春花,讓狗蛋徹底動了心。
“哪有上來就要處對象的?”操場旁,春花對狗蛋說,“你得追求我。”
夜風燥熱,混著姑娘甜得發膩的香水和汗味兒。
狗蛋如同春天的竹筍,噌地一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破土而出。
……
春花像一棟施工了一半的大樓,只有頂層精裝修。
如今有了狗蛋,春花的目標也大膽了一點!
她準備將樓體也弄白一點,爛尾樓得裝修,還得全樓全屋精裝修。
狗蛋來裝修。
狗蛋開始拚命打工,人生第一次進麥肯肯,哆哆嗦嗦的想做兼職,卻因為自己緊貼著頭皮的髮型而被婉拒。
於是,狗蛋去了超市理貨,搬運一箱箱的汽水。
一天30塊錢。
這一搬,就從大二搬到了大四。
就在春花的黑土地終於白了一點的時候,狗蛋發現,自己原來只是裝修的出資人。
這棟大樓早就入駐了別的施工隊。
這時候,狗蛋才知道李明陽。
李明陽日夜在毛坯房內開墾,狗蛋一時分不清楚,將水泥牆抹白的,究竟是自己錢買的膩子,還是李明陽自帶的膩子。
城裡土著李明陽,家裡兩套房;爹媽退休有保障,自小營養好吃得壯,黑土地長了兩茬兒苗,李明陽扔下鐮刀就逃跑。
典型的管種不管收。
春花哭著找狗蛋。
她說,李明陽原本承包了黑土地,三天兩頭來播種,說是等到秋天,自己帶三台收割機和一個谷倉來收秧。
其實人李明陽家裡的收割機在另一片地裡。
那地在城裡,人兩家谷倉離得近,你收了放我這兒,我收了放你這兒,都不分彼此了。
城外山裡的黑土地再肥沃,收割機也過不去呀。
狗蛋一心軟,帶著春花去間苗。
間完苗,人春花有情有義,讓狗蛋播種。還說二季稻長得好,畝產多。
狗蛋也不是軟蛋,吹牛說種子全扔在老家田地裡了,揚長而去。
那天晚上,狗蛋偷偷哭了很久。
他用搬運三年的粗手,在臉上一把一把地抹著。
垃圾簍裡多了許多衛生紙,只是和以前不同,這一夜的紙裡,全是鼻涕和眼淚。
狗蛋其實沒和人說過,他愛哭。
但從來都是躲著人哭。
……
機緣巧合下,李狗蛋進入了時尚的廣告圈。
要說哪裡美女最多,除了金融,恐怕就是廣告圈了。
大名鼎鼎的國際4A廣告公司,在城市最繁華商圈的最頂級的甲級寫字樓中。
寫字樓的香氛居然都比春花的香水好聞,進出來往的麗人自信而驕傲,狗蛋覺得自己的新生活要開始了。
廣告公司怎麽會要李狗蛋?
因為創意總監羅賓是個瘋子。
禿頂的面窩腦袋,居然將所剩不多的頭髮燙成了大波浪。穿著拖鞋抽著煙翹著二郎腿,看了一天的俊男美女,忽然一個李狗蛋戰戰兢兢站在自己面前。
淳樸的狗蛋,那天穿上了自己最為帥氣的批發市場牌西裝。
創意總監高呼著原生態,扯著狗蛋袖子上還沒剪的標,就把李狗蛋招了進去。
於是,dogegg狗蛋成了艾米麗、傑西卡、麗薩、索菲亞、伊莎貝拉……的同事。
他成了一名光榮的客戶執行,實習生。
通俗來說,伺候客戶的。
廣告公司,人情複雜,情人也複雜。
寒來暑往,冬去春來。
一轉眼,狗蛋就在廣告公司呆了七八年。
狗蛋也從客戶執行實習生,轉正成了客戶執行,還不是資深。
他還愛上了麗薩姐。
可惜,雖然廣告公司內,像是在玩某種排列組合的遊戲。每個人都在和其他人隨機組成情侶。
可惜排來排去,李狗蛋始終在矩陣之外。
麗薩姐也不例外。
狗蛋沒有奢求能和麗薩姐談戀愛。
畢竟她海外留學經歷,名牌大學畢業,年級輕輕就做了創意總監的助理。
李狗蛋雖然沒入過情場,但也見慣了情場上的來來去去。某一天,他忽然想開了。他幻想著,當麗薩風塵仆仆,滿身疲憊地回家時,他願意做那個開門和倒杯熱水的男人。
不談戀愛,片刻的溫存也行。
他做到了。
一次聚餐後,他送麗薩回家。
到家、開門、倒熱水。
可惜結局並不是他留了下來,而是被麗薩溫柔地推出了門,讓他早點回家休息。狗蛋看到了門內那雙隨意擺放的中老年男士人字拖鞋,麗薩也看到了。
回家路上,李狗蛋收到了羅賓的信息,自己被開除了。
李狗蛋愣神之際,就被大卡車創飛了。
……
李狗蛋這輩子,太短。
短到他都不知道要怎麽總結。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太被動。
他很容易被感動,又太願意付出真心。他總覺得,美好的東西離自己太遠,如果不這樣做,自己就什麽也得不到,什麽也沒有了。
有時候,他甚至都不想去分辨這美好的東西,究竟是真的美好,還是虛假的美好。
他覺得自己像一條狗,一條土狗,一條流浪狗。
人不會想和狗交流的。
於是,他被所有人輕視。
最後什麽也得不到。
他希望自己下輩子能主動點,哪怕做個人渣也成。
臨落地前,他忽然想起了春花。
春花提出二季稻時,居然是自己這輩子離竹筍種植最近的一次。
他忽然覺得遺憾。
“要是再來一次就好了。”
他在心裡默默說道:
“李狗蛋啊李狗蛋,你他媽的能不能為自己活一次?”
……
“狗蛋,想什麽呢?”
出租屋內,春花羅衫半解。剛剛間苗沒幾個禮拜,她的身體還微微有些虛弱。但被犁慣了的地,倘若不盡快插秧,很快就會瘋長出雜草。
地也不舒服。
狗蛋從愣神中驚醒,他打了個寒顫。
“什麽?”
春花微微低頭,面帶羞澀道:“剛才說了二季稻的事兒,還逼人再說一遍,真煩人!”
狗蛋驚訝地環顧四周。
破舊的出租屋,大風扇呼呼地吹。
這不是臨畢業那會兒,春花邀請自己犁地的那個夜晚嗎?
“我重生了?”
似乎想到了什麽,春花抬頭驚訝道:“你剛打了個寒顫,不會……”
李狗蛋看著眼前這一幕,心想著,這是臨終福利嗎?
春花看向一旁,卻試探著用胳膊肘往回懟了懟,忽然大羞道:“你裝啥呢!都這樣了!”
李狗蛋低頭一看,好家夥,真是好家夥。
李狗蛋吞了口唾沫,心裡默默感謝老天,給了自己這次彌補遺憾的機會。
管他是臨終關懷,還是轉世重生。
狗蛋和自己的兄弟一起站了起來,他的手已經放在了褲腰帶上。
回憶裡的春花,哪有眼前的春花誘人。饒是經過了廣告圈的洗禮,這種大開門的、記憶中的原生態仍是具有別樣的魅力!
就像每個離開故土的人,都想反覆回到快樂老家一樣。
“我來……”了字還沒說完,突然,一聲驚雷在耳中響起。
……
時間暫停!
舔狗之王,系統激活!
舔得越多,獎勵越多!讓你的每一份付出,都獲得應有的回報。
系統下方備注:本系統本著自願參加原則,純獎勵、純自願、無目標、無懲罰系統,祝您早日走上人生巔峰。
李狗蛋的眼裡,忽然出現了一張列表。
列表中,不僅有春花,竟然還有張小盒。
張小盒是李狗蛋的同班同學,經常讓李狗蛋乾這個乾那個……李狗蛋為人淳樸,不好意思拒絕,但心裡從未動過張小盒的心思。哪怕她外號賽柚子,李狗蛋最多也就多看過七八九十眼,但他真的覺得,自己就是看看而已。
哪個農民會不愛看成熟的果實?
沒想到,自己竟被張小盒當成了舔狗!
“哈,都重生了誰還當舔狗啊?”
李狗心想。
然而,就在他這麽想的時候,另一張表出現了。
……
結算列表。
列表上方,寫著李狗蛋的等級:實習舔狗。
列表下方:寫著結算金額和時間。
00:59:57。
現在離結算時間,還有一個小時;而結算的金額……
李狗蛋瞪大了眼睛……
竟然是一萬元。
李狗蛋很清楚,在這個房價才三四千塊一平的年代,剛畢業的學生拿到一萬意味著什麽……
然而,就在他猶豫之際,他發現,春花的名字竟標紅閃爍了。
李狗蛋疑惑著,系統卻在腦袋裡直接給了他答案:舔狗轉正,目標自然就丟失了。
系統還細心地進行了備注:轉正後,同一目標將不能再次進入列表清單中。
播種,就會轉正。
轉正,就沒獎勵了。
李狗蛋看著時間暫停中的春花,快樂老家似乎也不那麽快樂,反而有點糾結了。
一個小時後的一萬塊,間過苗的黑土地,怎麽選?
……
時間恢復了正常。
春花看李狗蛋將手放在褲腰帶上,她也急急忙忙來幫忙。
農忙嘛,主打一個急字。
然而,春花使勁往兩側拉,狗蛋的褲腰帶卻越拉越緊。她仔細一看,李狗蛋拽著褲腰帶正往裡緊呢!
“你啥意思?”春花臉色一沉,“你剛才不是說‘我來’嗎?”
“我來……”
“我來……我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一切都隨風……”
“狂笑一聲、長歎一聲、快活一生……誰與我生死相擁!”
狗蛋拽著褲腰帶,唱著歌離開了出租屋,留下了身後一臉懵逼的春花。
砰!
“你不是個男人!”
關上的門裡,傳出了春花的咒罵聲,還有東西砸到門上的聲音。
狗蛋心跳很快。
“別讓我後悔!”
下樓後,他找到了最近一家噥行的取款機,尋了個角落蹲著。
他不停地看功能機上的時間。
轉眼間,一個小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