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振傑家,堂屋。
有些矮胖的牛母穿著一件卡其色的滌卡上衣,衣服已經磨得發亮,在燈光的照射下,讓牛母看起來像是前門大柵欄的那口被盤過的龍嘴大茶壺。
“排骨,明天嬸子和你去,反了他了!不是房東還敢租房子、收租子,找他說理,他不說給咱認錯,還敢砸咱修好的房子!”
牛母聲音洪亮,氣場十足,顧盼之間,兩牛望而生畏。
說到氣憤之時,拍案而起,在堂屋走了一圈,條絨褲子也生氣了,發出陣陣嘎吱嘎吱的聲響。
“嬸子,不用您,您在家和街坊聊聊天,何必跟他們置那個閑氣!”
韓梓北不想讓牛母參與進來,如果不是牛母刨根問底地追問,他連牛振傑都不想告訴。
“不行,你年紀小,出了事還沒家大人跟著,他們肯定欺負你!”
牛母像是要斬斷黃果樹瀑布似的,擺手橫切。
“你就聽你嬸子的!”
老牛拿著茶缸子走過來,邊說邊捅咕了韓梓北一下。
“嬸子,要不這樣吧,明兒您先在家歇著,我自己過去一趟,如果不行,我再回來請您出山!”
韓梓北看著老牛就想笑,知道老牛同志是怕牛母脾氣一上來,殃及到他這條池魚。
“那行吧,好好睡一覺,要我說你明天都不用請假,不就是一個老頭子嗎!”
牛母說到一半,眨了眨眼睛,轉頭看向丈夫,“老牛,那個誰在寶德辦事處來著!”
“啊?”
老牛剛喝了一口水,連忙吞進肚子裡,搖了搖頭。
“要你有什麽用,仨飽一個倒,要不就是灌馬尿!”
牛母白了丈夫一眼,朝韓梓北和藹地說道:“沒事,我們學校有個退休的老同志,好像在寶德辦事處的衛生委員會幫忙,我一會兒想起來,明天告訴你!”
“知道了,嬸子!”
韓梓北咧嘴一笑,站起來和牛振傑回了屋。
“要不明天我和你去啊!”
牛振傑有點不放心,覺得最近韓梓北確實長了點肉,但還是沒他壯實。
“不用,我是誰啊!城西區的青年標兵!明天我把獎狀什麽的都帶著,先到街道去找他們主任,他要是敢和稀泥或是偏袒老董頭他們家,我就說以後演講的時候,把這件事加到演講稿裡,讓城西區所有的中小學都知道他們欺負青年標兵,我給他來個窗戶邊吹喇叭,讓他們名聲在外、聲名遠播,讓他們想想就肝顫,惡心不死他們!”
韓梓北邊說邊笑,壞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之前他還想著辦完過戶手續,以正擊奇,一步一步地和老董頭較量呢。
現在房子還沒過戶,他就是個租戶,老董頭把房子砸了,那他就是一個完美的受害者,如此人設,豈有不好好利用的道理。
“你這麽做還不如讓他吃兩個屎殼郎呢!”
牛振傑“嘿嘿”地笑了起來,看樣子也沒憋什麽好屁。
“哎,再乾兩天,咱們就收工了,到時候我請你和牛叔、嬸子她們去厚福德吃一頓!”
韓梓北想到牛嬸剛才說的那句“家大人”的話,心裡頭暖呼呼的。
“要不還是在家吃吧,早知道那條魚留著好了!”
牛振傑知道厚福德是大飯莊子,覺得去那種地方肯定要花不少錢。
“這兩天收成好,不差那點錢!”
“有倆糟錢,你就嘚瑟吧!”
“那你別去啊!”
“白吃誰不吃啊!”
“你白吃啊!”
“啊!”
牛振傑傻呵呵地應了一聲,才想起正經事,吸了下鼻子,“排骨,我們校長好像除了抽煙喝酒,就沒有其他的愛好了。”
“那就好辦啦,讓我姐幫你買點好煙好酒,然後再配兩樣便宜點的東西,四樣禮應該拿的出手了!”
韓梓北讚了一聲,同時感覺這個校長的愛好還是有欠缺的地方,要是更廣泛一點就很帶感了。
“我有錢,但是沒有煙票和酒票啊,要不你幫我和三姐說說!”
“我姐不就是小時候扒過你的褲子嗎!你要是怕我姐的話,就去找關玉英吧!”
韓梓北哈哈一笑,故意擠兌著牛振傑。
“那我還是去找三姐吧!”
牛振傑歎了口氣,想起完全不敢直視的關玉英,感覺給他童年留下陰影的韓梓西好像也沒那麽可怕了。
韓梓北應了一聲,閉上眼睛想起自己的事。
想著想著,他忽然笑了,坐起來下了床,從挎包裡拿出紙筆,開始寫信。
“排骨,你寫什麽呢?”
牛振傑眯著眼睛,扭頭問道。
“甭廢話,給我找三個信封!山人自有妙用!”
“狗屁,你都是些餿主意!”
“嘿嘿,還真讓你說對了!哥們就是程咬金,三板斧耍的虎虎生風!”
......
隔天中午,韓梓北從第三十九中學出來,在路上吃了四個門釘肉餅,又喝了一瓶汽水,漱了漱嘴裡的葷氣味。
蹬著車子趕到寶德辦事處時,只有兩個大媽坐在辦事處企事業組的辦公室裡,扎著絹花。
從五幾年開始,街道辦響應上級號召,為了解決勞動婦女的後顧之憂,提出作為生產後方,為了生產服務的口號,開辦了不少小副食品廠、小修理部、服裝加工點和托兒所、閱覽室等服務型的組織。
到了七十年代,這些俗稱“小集體”的企業如同雨後春筍一樣蓬勃發展起來,不僅在很大程度上緩解了返城知青的就業壓力,還創造了可觀的經濟效益。
“小子,你找誰?”
一個大媽放下手裡的絹花,開口問道。
“大媽,我是咱們新興西巷50號院的,我叫韓梓北。”
韓梓北掏出工作證,遞了過去。
“我不認識字,老李,你給看看!”
“老黃,你別給我了,我又沒帶花鏡,你就問他有啥事吧!”
姓李的大媽沒接工作證,繼續忙著手裡的活。
“大媽,我想找咱們街道反映點情況。”
韓梓北從黃大媽手裡接回工作證,開始說自己租房、以及房子被砸了的事。
“這樣啊!”
黃大媽沉吟了一聲,忽然問道:“哎,韓梓北,這個名字,你、你是那個救人,還抓罪犯的青年標兵吧!”
“啊,是我。”
韓梓北微微一笑,沒想到自己還沒開始呢,黃大媽就把引線給點了。
昨晚,他根據自己的優勢,做了三個計劃。
第一個計劃,就是利用自己的名聲,來一套鑼鼓喧天、人山人海和紅旗招展的組合拳。
這套組合拳的起手式就是青年標兵的名頭。
“哎呀,還真是你啊!”
李大媽聞言,放下手裡的絹花,拍了下大腿,“我前幾天還聽我小孫子說過你呢,一時間沒想起來。”
“來,小韓,過來坐。”
黃大媽撣了撣身邊的凳子,笑著朝韓梓北招著手。
“謝謝大媽?”
韓梓北笑著坐到了黃大媽的跟前,對著李大媽問道:“您孫子在哪上學啊?”
“三裡河的第三小學!”
“哦,我是上周四去的他們學校。”
“對對對,我孫子就是上周末回來給我學的,小韓,你剛才沒說清,你再給大媽說說,你家怎麽回事。”
“大媽,我剛工作,家裡面積小,就想出來住......”
韓梓北從頭至尾地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還拿出租房的協議和他的獎狀作為佐證。
“嘿,這一家子可真夠可以的啊,那個老董頭前幾天不是還來找咱們康主任了嗎?說得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原來是這號人啊!”
李大媽又拍了下大腿,說完就站了起來。
“老李,要不你去喊一下老康?”
黃大媽邊說邊往西邊指了一下。
“老康這會兒肯定睡覺呢!”
李大媽面露難色,翻著金紅色的獎狀,沒動地方。
韓梓北拉了一下李大媽的袖子,笑著說道:“大媽,我不急,還是等上班的吧,正好我還想問您點事。”
他是真不著急,之所以特意挑在中午休息這個時間點過來,目的就是為了實施第一個計劃!
這會兒才兩個大媽,和他想的人山人海差得太遠了。
至於鑼鼓喧天,是要先在輿論上站得上風,把街道上的人爭取到自己這邊來。
這樣一來,等他和老董頭家對質的時候,相信街道的工作人員看到他家的慘狀,基本就不用他再多說什麽,勝利的紅旗就能隨風招展了。
“也好,等我們崔主任、汪隊長來了,我帶你過去認識認識,到時候你把事一說,就齊活了。”
李大媽順勢坐到了椅子上,笑著說道:“小韓,你想問什麽事,大媽雖然讀過幾年書,知道的可不多!”
韓梓北淡淡一笑,繼續製造輿論焦點,曝光老董頭的問題:“大媽,我想問個事,您說一個人的戶口遷出去了,不是咱們街道的人了,還能住在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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