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路公交車緩緩駛來,正直早高峰,靠在車窗的人擠得跟照片似的。
韓梓北上車後,花一毛錢買好車票,根本不用扶欄杆,夾在人群裡,右手插在褲兜裡,攥住兜裡的錢,任憑公交車搖擺,就是不倒。
當車子到達地興居站,終於有了空座,韓梓北坐在座位上,難掩激動的心情,身體像是打擺子似的抖了起來。
“小夥子,你是病了?”
旁邊的一位中年婦女看著臉色蒼白的韓梓北,關心地問道。
“不是,我有點低血糖,早上沒吃飯,一會到站下車,吃點東西就好了!”
韓梓北笑著擺了擺手,努力地攥緊了拳頭,夾住了雙腿。
“我這有塊話梅糖,你先含著。”
後座的一個年輕姑娘遞過來一塊糖,像是逗小狗似的晃了晃。
“拿著,大小夥子還沒人家小姑娘大方!”
旁邊的大姐見韓梓北沒接,便替他接了過來,還和後座的女孩道了聲謝。
“謝謝大姐,也謝謝這位女同志!”
韓梓北在眾人的注視下,剝開黑底白花的糖紙,把糖含在了嘴裡。
“瞧你瘦的,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可不是,剛才他站著的時候,我怕司機一腳刹車,他飛到我身上來了!”
“小同志,人是鐵飯是鋼,你下回可得吃飽了再出門,低血糖真不是鬧著玩的。”
......
在周圍一群人的關愛下,韓梓北連連點頭,等到了終點站,又排在最後下的車。
安定門!
韓梓北在汽車的尾氣中環顧四周,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咳咳咳,紅光飯館、安定門副食商場、安內大街理發館......”
韓梓北在咳嗽聲中,如數家珍地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店鋪,腳步越來越急。
他幾乎是撞進小經廠胡同的,沿著童年的回憶,數著斑駁的門牌,聲音越來越小。
“不是,這、這小經廠糧店怎麽把我家佔了呢?原來的26號院呢!”
韓梓北難以置信地又退回到24號院,然後又越過小經廠糧店,還是沒找到26號院的門牌。
他攔住一個剛買完糧食的男青年,問道:“同志,麻煩問一下,這個胡同的26號院呢?”
“26號院!不就是這嗎?糧店佔的地界就是原來的26號院啊!”
男青年把米袋子放到後車架子上,倚著車子蹭了蹭鼻子。
“啊?那、再麻煩您一下,這個這胡同有沒有姓韓的人家?”
韓梓北不願接受這個事實,見這個男青年要走,連忙掏出香煙,給男青年遞過去一根。
“訪親?”
男青年攏著手,等韓梓北給他點著香煙後,揚了揚下巴。
“我乾活的時候,和、和他們家三兒子在一個大隊,他挺照顧我的。”
韓梓北的腦子有些亂,話說得磕磕絆絆的。
“沒聽說有姓韓的人家啊!你確定是住這個胡同?”
男青年吐著煙氣,前後看了看,正好瞧見一個拎著土籃子出來的老頭,便推著車子,走過去,招呼道:“爺們!”
韓梓北心中滋生起一絲僥幸,連忙邁步,跟了過去,。
“啥事啊!”
老頭放下土籃子,直起腰,個頭比韓梓北兩人都高,說話時帶著很明顯的東北口音。
“爺們,咱這胡同裡有姓韓的人家嗎?”
男青年和老頭應該是認識,說話時的語氣很輕松。
“姓韓的,沒有!我在這住了十多年了,滿胡同這麽些個院子,單數從1到69,雙數從2到24,就沒聽說有姓韓的!”
老頭擤完鼻涕,伸手在牆上抹了一下。
“那行了,您忙,我再打聽打聽!”
男青年扭過車把,朝韓梓北聳了聳肩膀。
韓梓北感覺天地間變成了一片灰白色,木然地點了點頭。
“你還是回去打聽清楚吧,我走了啊!”
男青年掐滅煙頭,別在耳朵上,跨上自行車,離開了。
韓梓北捂著臉,胸悶得異常的難受,想要吐卻又吐不出來。
之前設想的偶遇、問路等十數種接近奶奶的方法在腦海中閃過、破碎,又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
“不行,應該是我記錯了!”
韓梓北拄著膝蓋站了起來,快步朝方家胡同跑去。
按時間算的話,這會兒他爺爺還沒退休,應該還在方家胡同的機械維修站上班。
三步並成兩步,韓梓北跑到方家胡同的時候,肺子都快炸了。
原身從小體質就弱,後來又受了那麽重的傷,此時用弱不禁風來形容韓梓北,一點都不過分。
“大爺,請問您這有個叫韓大剛的鉗工師傅嗎?”
韓梓北扒著門房的窗戶,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
“韓大剛,沒有!倒是有個叫張大剛的!”
門衛大爺拿著蒼蠅拍,一邊打蒼蠅,一邊回了一句。
“那人多大?”
“二十出頭!”
“哦,謝謝!”
韓梓北閉上了嘴,後退兩步,咬著牙,又確認了一遍牌子上寫的燕京機械學會設備維修站的字樣。
陽光透過樹冠,投下無數光點,眼前的一切變得虛幻。
舌尖的劇痛,嘴裡泛起的甜腥味,依然讓他分不清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渾渾噩噩地走出胡同, 隨著人流來到安定門內大街的運輸管理所門口,被一個男的撞倒後,在對方的罵聲中,韓梓北扶著運輸管理所的外牆,坐在了台階上。
痛感伴著脈搏襲向大腦,讓他逐漸清醒過來。
“特麽的,考個票怎麽這麽難啊!”
“甭廢話了,想想大家抹黃油的時候,你在幹什麽!”
“就是,我看你那本汽車維修常識的書比剛到手的時候還新呢!”
“我就是想著你們都能開車了,我還得站在車廂裡當裝卸工......”
三個小夥吵鬧著,從運管所出來,其中一個矮胖的男青年哭喪著臉。
“用幫忙不?”
哭喪著臉的男青年看見坐在台階上的韓梓北,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韓梓北擺了擺手,沒吭聲。
“別想不開,我都考了兩次了!”
“甭提你的光榮歷史了,你以為別人都像你一樣沒心沒肺呢!”
同伴打斷了男青年的話,招呼他去取自行車。
其他人也跟著起哄,讓沒考過的男青年請客吃冰棍。
那個男青年掏出兩毛錢,去街對面買了四根奶油冰棍,回來後還塞給韓梓北一根,便和同伴騎車離開了。
冰棍慢慢地化了,分成三大塊掉在地上。
指尖黏黏的,宛如掙不脫的命運。
韓梓北低著頭,將手中的小木棍在地上磨成了一根尖矛,捅死了數隻來偷他冰棍的紅螞蟻。
忽然,他扔掉手中的木棍,掏出獸牙攥在手裡,站起來一路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