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館路派出所,韓梓北和幾個表兄把煤球似的小亮子交到值班公安的手上。
“老實點!再動就給你上扣子!”
值班的公安拽著拚命往後縮的小亮子,看著地上星星點點的黑色粉末,扭頭問道:“這小偷多大了,不是偷手表嗎?怎麽順著褲子往外掉煤渣子啊!”
“十三四歲吧,抗拒抓捕,摔蜂窩煤上了。”
韓梓北舉起雙手,晃了晃自己一對烏黑的鐵砂掌。
“那還未成人呢!”
值班的公安點了點頭,對著趕過來支援的同志說道:“小廉,你和小江帶著這個小偷去錄口供!”
韓梓北呵呵一笑,心想未成人,未成人才凶呢!
凡是經常在街面上打架的都知道,就是這幫半大小子下手才沒輕沒重的,一個不留神就陰溝裡翻船了。
剛剛葛麗華被小亮子一剪子,手掌都差點扎穿了,現在是手不能縛雞。
“嗯,那個,你們誰先說一下事情經過吧!”
等一個年輕的公安拿著鋼筆和筆錄過來後,值班的公安咳嗽了一聲。
韓梓北的幾個表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想當出頭鳥。
“同志,我姓韓,叫韓梓北!”
韓梓北感覺這套詞說的越來越順了。
同時想到是不是這個名字太背了,是不是趕在戶口下來之前,把名字改了?
“你是、你是那個在北禮士路抓到搶劫犯的小韓同志!”
正在記筆錄的小公安抬起頭,笑著看過來。
“慚愧、慚愧,就是碰巧趕上了!”
韓梓北笑著點了點頭,準備掏煙。
“哎呀,真是你啊!幸會、幸會!”
值班公安聽見韓梓北的話,立刻站了起來,要和他握手。
“那個,我手太髒了!”
韓梓北伸出手,又收了回來,同時感覺這麽做,挺失禮的。
這時,他猛然想起口罩時期流行的問候方式,曲起胳膊,笑道:“要不咱們碰下胳膊吧。”
“你流血都不怕,我們還能怕髒!髒也是為了保護人民財產弄的,我看乾淨的很!”
值班公安先和韓梓北碰了下胳膊,又握住了他的手。
這句話說得韓梓北很是激動,緊緊握著公安同志的手使勁晃了晃,又不好意思地說道:“說來不怕您笑話,這孩子是我們家親戚!”
“那您是大義滅親啊!”
值班公安拍了拍韓梓北的手,笑道:“重新認識一下,我姓薑,蔥薑蒜的薑,薑愛國!”
“很高興認識您,薑愛國同志!”
韓梓北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大聲地說道。
“坐,別客氣,要不您先去洗洗!”
“沒事,聽您說完,我覺得這樣才符合咱們勞動人民的本色!”
韓梓北攤開雙手,坐直了身體,接著說道:“薑同志,我簡單說一下今天這個事,說實話,如果不是這孩子太殘忍,我們真沒想著鬧到咱們派出所來。”
想起葛麗華的手,他的臉色一凝,歎了口氣,把整件事的經過說了一遍。
“這不是畜生嗎?哪有偷自己親戚家的東西,還下死手的!”
薑愛國說完,扭頭朝門外喊道:“小心點,還有傷人的情況,把扣子上了!”
“知道了,隊長!”
走廊裡傳來回應,和小亮子的哀求聲。
“那用不用讓我嫂子過來做個筆錄?”
韓梓北可不會同情小亮子,隻想打個時間差,趁著雙方的關系還沒緩和,先把證據鏈完善了。
“不用,等會看看我同志那邊錄的筆錄,然後我們再找相關人員收集證據。”
薑愛國擺了擺手,讓韓梓北過去簽字。
韓梓北簽完字,給兩人遞了煙,又和薑愛國聊了一會兒那個搶劫犯陳老二的事。
那邊,韓梓北幾個表兄也做了陳述,並簽了字。
等幾個人出了派出所,已經是後半夜了。
韓梓北打著哈欠,往回走,心裡卻想著明天的事。
回到家,屋子裡的人少了一大半。
韓中的弟弟妹妹們都走了,只有韓中的姐姐因為歲數大,又被砸到了頭,才留了下來。
韓中把她安置在韓梓西住的那個屋,正陪著說話。
韓梓北脫掉外衣和外褲,打算趕緊洗了,明早要是能乾,正好穿著去區社。
可是想起薑愛國的話,他又不著急了。
仔細洗好衣褲後,鑽進蚊帳,肚子上搭著一條被單睡著了。
早上,天剛蒙蒙亮,韓梓北就醒了。
這段時間以來,他已經養成早起看書的習慣,生物鍾比鬧鍾還準。
下了床,找出以前穿的衣服,走到外面,院子裡到處都是蜂窩煤的碎渣。
昨天發生的事,讓他意識到屋裡的這些人還有利用價值,可以在必要的時候,鼓動他們分化韓中和馮淑娟,所以,一些面子上的事還得做。
韓梓北把這些垃圾掃到一起,收到了簸箕裡,把爐子升起來,燒了一壺水,從頭到腳地好好洗了一遍。
然後把洗漱後的髒水潑在院子裡,衝掉煤渣。
這麽一通折騰,屋子裡的人都被吵醒了。
“去買點吃的!”
韓中黑著眼圈從屋裡出來,皺著眉頭說道。
“我兜裡沒錢,糧票也沒有!”
韓梓北抹了一下頭髮上的水珠,雙手一攤。
“廢物!”
韓中從兜裡掏出一把錢,又去櫃子裡翻出幾張糧票,扔給韓梓北。
韓梓北把兩個暖壺裡的水倒出來,拎著暖壺和鏤空的塑料筐去買早點。
到了早點鋪子,他先要了一碗豆漿和兩個糖火燒。
吃完之後才灌了兩暖壺豆漿,按著人頭買了油條,打著飽嗝往回走。
家裡人全起來了,一個個精神狀態都不是太好。
尤其是葛麗華,臉色慘白,右手包得像滿漢全席裡的那道踏雪尋熊的熊掌似的。
韓中的大姐屈居第二,頭上破皮的地方腫了起來,走路需要人扶著。
韓梓北放下東西,把桌子擺好,又從碗架櫃裡拿出碗,倒滿了豆漿。
“大姑,您先吃著,我單位那邊有事,得早點去班上準備一下。”
韓梓北扶著小老太太坐到桌子旁邊,說完又朝幾個堂兄笑了笑。
“班上的事可馬虎不得,你快去吧!”
韓梓北的大姑應了一句,轉過頭對著剛張開嘴的韓中說道:“大中啊,我這個當姐姐的還是那句話,你得管管你媳婦了,你看看小北穿的,和要飯的似的。
不說別的,就說你小時候,咱們家的條件再苦,也沒讓你穿成這樣啊!對了,這孩子不是要評什麽先進嗎?你就讓他穿這身上台啊!”
“姐,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什麽不知道,你就是個棒槌!從小就是!你倒是知道,那我問你,你家裡的錢呢!”
“姐,誰知道馮淑娟膽子那麽大啊!”
“哼,看著呼來喝去的,結果呢!被那幫姓馮的當傻子耍!”
“姐!”
韓中的臉紅得跟心裡美蘿卜似的,卻不敢發作,心裡的怒火都轉向了自己的媳婦。
韓梓北拿著半乾的衣服,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背心大褲衩,蹬上皮鞋出了院門。
等到快到胡同口了,他才從黑褲子的右面兜裡掏出濕噠噠的錢和糧票,和早上買早點剩的六塊多錢卷在了一起。
“一人一根油條差不多吧!不夠的話也賴不到我頭上!”
韓梓北吸了吸鼻子,決定中午去飯館點個五塊二的紅燒海參,再來三兩米飯,剩下的錢還夠買兩瓶汽水的。
好像不過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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