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韓梓北和牛振傑來到李校長家的巷子口。
牛牛同學提著煙酒和兩盒點心、兩兜水果,一步三回頭地走進了胡同。
晚風很涼,韓梓北站在路燈下面,抓了幾隻臭蟲,裝到了挎包的輸液瓶子裡,然後開始表演詐屍。
八組立定跳做完,牛振傑從胡同裡跑了出來。
“他收了,我們校長竟然收了!”
牛振傑瞪大眼睛,壓低嗓音,眼睛裡交織著興奮和失望。
“收了挺好!”
韓梓北點了點頭,非常理解此時此刻牛振傑心中的震撼和不平。
其實,包括他自己在內的很多人,小時候接受的傳統教育就是簡單地把人分成好人和壞人。
世界也是黑白分明的,白的一定是燦爛奪目,黑的就是惡臭不堪。
只有長大了,才慢慢地發現一切並不是那樣簡單。
黑與白的界線不是那麽清明,有時還會來回變幻。
而且在黑與白之間還有一種暗淡無光的灰色,遊走於兩者之間,串聯變幻。
今天,牛振傑見到了光鮮偉岸背後的真實,以至於這個老實孩子接受起來有些困難。
“排骨,我進去的時候,還挺緊張的,按你教我的說了幾句話之後,我們校長就開始表揚我,當時我高興得不得了,可是從他們家出來後,卻又覺得挺沒意思的!”
牛振傑只顧著扭頭說話,開車鎖的時候鑰匙掉到了地上。
“習慣就好!”
韓梓北笑了笑,先騎了出去。
心裡卻在想,等牛振傑體會到輕松、體面的工作之後,就不會有這種想法了。
這就和隔壁老王上了鄰居的床,趕在鄰居的老公回來前,提著褲子跑回家,點上一根煙,吐著煙圈,在超賢狀態下的想法是一樣的。
牛振傑騎上大金鹿,追了上來,愁眉苦臉地問道:“習慣?怎麽還要送啊!”
“啊!怎麽?你當是買菜呢!交了錢,東西就是你的了!你想想人家能把你從車間調出來,是不是也能把你再調回去。”
韓梓北攀住牛振傑的肩膀,開解道:“過年再去一次,以後人家裡有個大事小情的,你也積極點。咱不能總當工人吧,肯定要進步啊!想想娃娃臉,她是喜歡幹部,還是喜歡工人。”
“可是我從小連班幹部都沒當過啊!”
“想想娃娃臉,你還沒當過她對象呢,怎麽?以後人家真要是倒追你,你還能不答應啊!”
“這個!”
“什麽這個、那個的!假如人家相中你了,非要想嫁給你,你怎麽說?說我從小還沒當過丈夫呢!”
“嘿嘿嘿!”
“色胚!”
“嘿嘿嘿!”
回到家,牛振傑還在傻笑,半夜也不知道做了什麽夢,這孩子還偷偷起來兩回。
韓梓北翻了個身,覺得該是搬回自己小窩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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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來到單位,韓梓北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撕掉了日歷上九月二十二的那頁,露出了碩大的秋分二字。
“雷始收聲、蟄蟲坯戶、水始涸!”
他看著日歷上面的話,感覺自己有點出師不利!
剛剛生根發芽的濟世宏願,還沒實施呢,蟲子就要跑到土裡貓冬去了。
“韓子,嘿嘿!”
老楊拎著一個麻袋走進辦公室,看見韓梓北後,眼角處的魚尾紋肌立刻擠在了一起。
“楊哥,我這兩天沒來,咱們單位是有什麽喜事嗎?”
韓梓北聽見老楊的兩聲“嘿嘿”,就意識到有好戲可看。
“嘿嘿,昨天新興站的人來送月底的統計報告,趙科長隨便挑了個錯,把老喬喊來批評了一頓,又讓他重新抄。”
老楊把椅子搬過來,一邊說一邊笑,“你猜怎麽著。”
“哈哈哈!”
韓梓北聽見這幾個字,頓時笑了起來。
老楊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眨著眼睛問道:“韓子,你知道這事了?”
“沒有、沒有,您接著說!”
韓梓北連連擺手,喝了一口水才把笑意壓了下去。
“不知道?不知道你笑得這麽歡騰!”
老楊把腳下的麻袋往旁邊挪了挪,看見韓梓北總算是消停了,才接著說道:“就老喬那兩把刷子,自己名字寫起來都費勁,這孫子愣是在趙科長那屋抄了一下午,稿紙寫了半本,出來的時候臉都綠了,右手直哆嗦!”
“咱們科長還真是說乾就乾啊!”
韓梓北感覺錯過了一場好戲,有點後悔地說道:“早知道我昨天來看看好了!”
“嘿,這才哪到哪啊!好戲還在後頭呢!我和你說,今天上午例會,王經理他們幾個頭頭決定把新興站定為下季度的物資回收的示范點,在這期間,要求值班雙人雙崗,必須有領導帶隊!”
老楊搖頭晃腦地笑道:“之前老喬還有個副手,後來被他欺負走了。
現在他們那能算得上領導的就他一個。你說老喬這孫子白天晚上連軸在單位守三個月,還不得鬧心死啊。
而且馬上就到十一了,今年十一還是剛恢復的三天假期,大家夥盼著好好休息休息,嘿嘿,老喬這孫子是一天都別想歇著,就在回收站乾熬吧!”
“楊哥,你說他是怎麽想的呢,是不是平時欺下瞞上慣了!”
韓梓北先是替老喬默哀一分鍾,心底十分好奇是什麽原因促使老喬這麽做的。
“管他怎麽想呢!咱們科長說了,王經理的意思是如果老喬能熬到年底,那麽這事就算完!”
老楊輕蔑地哼了一聲,轉瞬換了笑臉,打開腳邊的麻袋,從裡面掏出一把菜刀來,“韓子,你看看,哥哥托人弄了點汽車彈簧,給你打的菜刀!
這玩意打的菜刀硬度好,還有韌性,不論你是切肉切骨頭, 還是拍蒜拍黃瓜,怎麽都不會斷,刃口也鋒利,還不難磨。”
“嗬,這刀!厚背寬刃,夠分量!”
韓梓北手上一沉,感覺這把刀像是不忿似的,要逃出他的手心。
“夠扎實吧!來看看,還有大杓呢!”
老楊獻寶似的,又從麻袋裡拿出一個大杓,“這個大杓差點意思,不是手工打的,是衝壓出來的。”
“謝謝楊哥,不瞞您說,我覺得大杓衝壓的比手工打的好,手工打的大杓炒菜時受熱不均。”
韓梓北放下菜刀,拿起大杓掂了掂,感覺輕重正好。
想著馬上就能大展身手了,他不禁笑道:“楊哥,等我拾掇完房子,讓你嘗嘗弟弟的手藝!”
“哈哈,那我擎著了啊!走,先讓你看看哥哥的手藝!”
老楊站起來拿過一本工作手冊,裝在兜子裡,扭頭問道:“對了,你房子買了嗎?”
“手續辦完了,等半個月才能取房本!”
韓梓北跟著站了起來,不知道老楊要唱哪出戲,便開口問道:“楊哥,去哪啊?我用帶什麽不!”
“什麽都不用帶!咱們去新興站看看!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都說了小火慢燉,人家領導動動嘴,咱們下面的人可不能也跟著吆喝,怎麽也得過去填把柴火、撒點鹽面不是!”
老楊扣上解放帽,一馬當先地出了辦公室。
“這話說得還真沒毛病!”
韓梓北不知道這位大哥又想出什麽么蛾子,樂呵呵地把挎包一背,跟著去了新興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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