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景色在視野中緩緩退去,韓梓北無心欣賞,咬牙切齒地撓著小腿肚子上,排成一列的四個疙瘩。
實在癢的受不了,他找出牙膏,把小腿都抹了一遍。到了永定門站,把行李扔在地上,使勁地摔打了十多分鍾。
“不能把跳蚤帶回來了吧!”
韓梓北把行李卷好,哀嚎著出了檢票口。
他沒回醫院,而是跑到西四百貨。
“事辦的怎麽樣?”
韓梓西見到弟弟回來,十分的高興,繞出櫃台,迎了過來。
“姐,你跟我出來一下,我身上好像有跳蚤!”
韓梓北往後退了兩步,轉身往外走。
“李姐,幫我照看一下啊!”
韓梓西和旁邊櫃台的售貨員打了個招呼,連忙跟著跑到了外面。
“事都辦完了,去年分的糧食我沒換糧票,給秦愛民和吳靜怡他們留下了。”
韓梓北邊說邊把錢和調令等重要物品遞給了姐姐。
然後又把行李抖摟了一遍,還將換洗的衣服翻過來掄了兩圈。
“呵呵,你心虛什麽啊!為什麽不提嶽浣溪?”
韓梓西眉飛色舞說完,臉上的笑容一收:“咱媽知道你這次又救了顧南星,找不到你,就去找顧大爺了。”
“姐,你說那個婆子懷的是不是老五的孩子!”
韓梓北歎著氣,把行李捆起來,低聲說道。
“不能吧!是與不是的,這事也沒法問啊!”
“也是!那我先去洗澡了,一會兒回來再說。”
韓梓北本想讓韓梓西在馮淑娟耳邊吹吹風,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姐姐還有幾天就要出嫁了,不能在這麽關鍵的時刻給她添亂。
因為手臂上有傷,韓梓北進了浴池,只是簡單地洗了洗,趕在韓梓西下班前就回來了。
等韓梓西盤完貨,韓梓北沒讓姐姐拿他帶回的行李。
而是支著大拇指朝東一擺:“姐,晚上別回家吃飯了,我請你下館子,咱也甭走遠了,就去同和居!”
“燒包!剛有點錢就逞能!”
韓梓西明眸皓齒地一笑:“要我說還是去合義齋,一屜包子,再來碗炒肝或者丸子湯。”
“不去,太遠了!”
韓梓北一聽要去地安門那邊,直晃腦袋:“昨天先和秦愛民聊了半宿,後來又和跳蚤聊了半宿,我真沒勁兒折騰了,還是同和居吧,幾步就到。咱倆也不多要,一個焦溜肉片,一個醬爆雞丁,花不了幾個錢。”
“行吧!”
韓梓西替弟弟高興,順勢答應下來。
西四百貨商場在西四南大街18號,同和居在5號,她天天從同和居門前過,還真沒進去吃過。
到了同和居,韓梓西見一份醬爆雞丁要兩塊五毛錢,立即改成了八毛五分錢的木須肉,接著,又想把一塊錢的焦溜肉片改成五毛五分錢的肉片豆腐。
“不要肉片豆腐,說好的焦溜肉片!”
韓梓北拿過菜單,遞給服務員:“再來四兩米飯。”
“靜怡和浣溪她們怎麽樣?”
韓梓西把隨身帶的布兜放到凳子上,看向韓梓北。
“靜怡和老鄉換了一點土布,做了褂子和緬襠褲,還買了雙山鞋,一根棗木棍子盤得像紅銅似的。”
韓梓北想起那個粘上毛就是母悟空的女孩,會心地一笑。
“哎,你不是和刑天一樣,也移情別戀了吧!”
韓梓西從弟弟的表情中,看出些異樣。
“哈哈,刑天!”
韓梓北被秦愛民這個綽號逗笑了,揉了揉眼睛:“你們女生太能膈應人了,老秦的臉就是方點,至於讓你們說成那樣嗎!”
“那是方點嗎?”
韓梓西舔了下嘴唇,臉上的笑意更濃:“你還記得高二的時候,侯援朝把秦愛民按在黑板上,用粉筆沿著他的下巴畫了一道、咯咯咯......”
韓梓北在記憶中內找到這段回憶,代入感並不強。
他不想打斷姐姐的回憶,接過服務員手中的盤子,低聲說道:“兩瓶北冰洋!”
“說吧,嶽浣溪怎麽樣了!”
韓梓西抬起頭,撣了撣眼角。
“先吃菜!”
韓梓北把木須肉推到姐姐跟前,才開口:“還是那樣,反正她比咱們小一歲呢,她媽就是想逼著她給她哥換婚,也不夠年齡,而且雲霞嶺那麽遠,還有吳靜怡護著她,我看她比上學時,過得舒心。”
“嶽浣溪那樣的性子,我要是男生也和刑天一樣。”
韓梓西意有所指地說完,拿起筷子給弟弟先夾了一塊肉。
韓梓北沒有反駁,香噴噴的肉味衝淡了談興,姐弟倆瞬間化身成乾飯人。
吃完飯,韓梓北把姐姐送回家,覥著肚子回了醫院。
第二天一早,吃完病號餐,韓梓北把介紹信和調令都帶好,背著挎包去供銷社辦手續。
走到掛號處的時候,只見馮淑娟正堵在藥局的窗口處,質問著顧大爺。
顧大爺低著頭,一聲不吭。
不少人圍在藥局前面看熱鬧,見此情形,自然而然地認為是顧大爺一方理虧,跟著說起了風涼話。
馮淑娟有了聲援,說出的話更加難聽。
“媽,您能不這麽無理取鬧嗎?”
韓梓北撥開人群,運足了氣力,才喊出這個“媽”字。
“老四,你來了!”
馮淑娟看見韓梓北,立即走過來抓住了他的胳膊:“大家夥看看,我兒子的胳膊是為了救他閨女受的傷,腦袋那是為了......”
韓梓北從馮淑娟手裡抽回手臂,提高嗓門對著四周的人群說道:“各位同志,我手上的傷是為了保護國家的稅款, 被歹徒劃傷的。
在我受傷後,稅務局給我頒發了錦旗和獎勵,國家給我安排了工作。
在這裡,我想說我感謝黨,感謝國家。
同時也感謝顧大爺他們一家,在我養傷的日子裡,是顧大爺一家盡心竭力地照顧我半年多,老兩口為了給我補身體,省吃儉用,人都瘦脫相了,所以顧大爺一家根本不欠我的。”
周圍的人群聽見韓梓北這麽說,頓時發出嗡地一聲,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風向很快就倒向了窗口另一邊的顧大爺。
尤其是等著取藥的一些人,終於得到了機會,大聲地譴責馮淑娟說謊、影響大家看病、取藥的行為。
“你這孩子......”
“您要是再這麽胡攪蠻纏,我就把老五的事說出來!”
韓梓北繃著臉,非常平靜地說道。
“你、你是要氣死我啊!”
馮淑娟恨恨地和韓梓北對視了十幾秒鍾,抹著眼睛跑出了醫院。
“對不起啊,大爺!”
韓梓北長長地噓出一口氣,低頭和顧景倉賠了不是。
“咱爺倆還說這個!”
顧景倉摘下眼鏡,苦笑著搖了搖頭。
韓梓北退出人群,走到外面磕出一顆煙,香煙在手上盤旋一圈,又被他放了回去。
“哎,沒有遠慮必有近憂,上次招來那麽一大群公蚊子,抓幾隻多好!”
韓梓北不知道該怎麽解決韓梓尚的事,攥著獸牙,舔著犬牙,恨恨地走出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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