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初升的太陽像個月科裡的嬰兒,被厚厚的雲層呵護著。
“喔喔喔”的啼叫聲,在直線距離四九城僅有八十余公裡的雲霞嶺的山坳間回響。
這裡地處山區,地勢最高的百草畔南麓海拔2000多米,即便是三伏天,早起的時候依然能感覺到絲絲涼意。
厚厚的雲層將村落籠罩其間,隱隱約約間只能看見一些青石土瓦。
唯一清晰的是一條從山坳裡蜿蜒而下,滿是黑色煤灰的鄉間土路。
未幾,三雙黃膠鞋和一雙“山鞋”先後探足,踏碎了雲霧,仿佛卷起了舞台的幕布。
布質、圓口、左右腳通穿的山鞋停頓、轉向,清脆的聲音隨之響起:“排骨,我來挑啊!”
“沒事,還不累。”
“咱們去前面拐彎那,後面有馬鈴聲!”
一雙尺碼最大的黃膠鞋頓了頓,洪亮的男聲提醒道。
“噢!”
山鞋前移,繼而出現一條黑色的緬襠垂褲和黑色的綁腿。
綁腿纏得很高,直到腿彎下面,勒出兩條筆直的小腿。
往上則是有些窩囊的褲腰和一件藍底白花的右開襟褂子。
褂子有些小,衣領附近的袢扣沒有系上,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和兩條齊肩的羊角辮。
繼而是一張小麥色的橢圓形臉龐,一雙比杏核眼略細一點的柳葉眼和兩條柔和中帶了些許曲線的平眉。
也許是沾染了山間的雲霧,也許是反射了陽光。
女孩蓄滿了青春、活力的眼眸中漾著七色的流彩,回轉間,顧盼生輝。
她叫吳靜怡,不知道家裡的長輩給她起名時,懷有怎樣的願景。
也不知道這位長輩看見她手裡提著一條一米多長的棗木棍子,隨手挽了個棍花的模樣,會不會氣個倒仰。
三雙黃膠鞋們緊跟在“山鞋”的後面,鞋幫處的綠褲腳繃著顏色各異的補丁。
這個時代的人喜歡軍裝,綠褲子和武裝帶幾乎是每個年輕人的必備。
從山上下來的韓梓北、秦愛民和嶽浣溪就是這樣的打扮,只是上身的衣服有所不同。
秦愛民穿著海軍衫,韓梓北和嶽浣溪則是普通的布衫。
吳靜怡的褂子和緬襠褲,是用布料換了土布,求老鄉幫忙做的。
她舞著棍花,走在一行人的前面,所有出現在她視野裡的生物都逃不出她的魔掌。
韓梓北三人挑著七尺長的桑木扁擔,扁擔下是用木頭箍成的水桶。
嶽浣溪跟在他身旁,荷葉頭低垂遮住了臉頰,一件白襯衫的中上部分挺拔翹立,隨著身體的呼吸,微微起伏,頗為壯觀。
韓梓北的目光掠過險峰,看向抿著嘴、一聲不吭的女孩。
這個讓原身魂牽夢繞的女孩,和走在最前面的吳靜怡,無論是名字、長相還是性格,完全是兩個極端。
吳靜怡的長相極其符合這個時代人的審美。
臉型圓潤大方,眉眼舒展,但是性子卻像是得了多動症似的,一刻都不願意閑著。
而嶽浣溪洽洽相反,長了一張狐狸臉,一雙眼睛靈動異常,卻很少說話,隻比自閉症強一點。
“嘩楞楞、嘩楞楞!”
銅鈴聲越發清晰,四人緊趕了兩步,在山路的拐彎處停了下來。
只見一個穿著夾衣夾褲的中年男人牽著一匹馬騾從山上走了下來。
騾子背上左右各馱著一個荊條編成的馱筐,隨著騾子每走一步,都會從縫隙裡灑落一些煤灰。
“呦!你們這麽早下山啊!”
中年男人看見讓路的幾人,放緩了腳步,咧嘴一笑。
“嗯,二叔,您早啊!”
吳靜怡的眉毛一揚,左面的臉頰下現出一彎酒窩。
“我幫你們捎點東西啊!”
“不用了,二叔,沒多沉!”
秦愛民搖了搖頭,咧著不小於顧南星的大嘴笑道。
“可不,煤多沉啊!”
二叔打了句哈哈,笑著拐過了山路。
“咯咯咯!”
“還笑,不怕吃一嘴的煤灰啊!”
韓梓北拿起扁擔,勾起木桶,來到山路的中央。
木桶裡裝了兩壇蜂蜜,相比之下,蜂蜜加上壇子還沒有木桶沉。
四人兩兩並肩而行,韓梓北不時地回答著吳靜怡和秦愛民的提問。
“吊死鬼兒!”
吳靜怡抬手指向路邊半空中垂下來的一小截枯枝,扭頭朝大家示意。
待大家躲開後,她手中棗木棍的棍頭一抖,點在這隻學名叫作尺蠖的害蟲身上,小小的蟲子頓時飛得無影無蹤了。
那些附著在尺蠖蟲絲上的露水,隨之抖了出去,其中一滴露水落在了嶽浣溪的脖頸裡。
嶽浣溪嗔怒地瞪起了眼睛,分別送給偷笑的韓梓北和秦愛民,一人兩個衛生球。
“穿林海跨,垮雪原氣衝霄漢......”
秦愛民得了一雙白眼,不僅沒有沮喪,反而吊著嗓子唱起了戲。
“亂唱!”
嶽浣溪小聲地念叨了一句,小巧的鼻尖緊了一下。
“兩個字!”
韓梓北在超過嶽浣溪的時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
女孩呼出的氣息粗了兩分,這是韓梓北通過目測判斷的。
幾人嬉嬉鬧鬧地又往前走了一段,吳靜怡把韓梓北的行李遞給他,接過了扁擔。
雲霞嶺公社分為嶺上和嶺下兩個部分,之間有不到二十裡的盤山路。
由於嶺上沒有供銷社和代銷點,想要買東西的話,要麽下山去買,要麽等供銷社的售貨員背貨上嶺。
但是想賣農副產品的話,就要把東西運下來才行。
秦愛民他們三人去供銷社賣蜂蜜,韓梓北去找公社主任。
山皮砌成的屋子,裡面只有一張像樣的桌子。
桌子上擺著麥克風和擴音器,桌子後面端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男人撚著下巴上的胡子看著調令,末了,還反過來看了看背面。
韓梓北在對方開口前,從挎包裡拿出了稅務局給他寫的表揚信,遞了過去。
接著,又掏出香煙,並給中年男人點著了火。
“呦呵,你小子瘦的像個麻杆似的,還能抓賊!”
“正好碰上了,被那孫子砍了一刀,砸掉了一顆牙,咱也沒含糊,一磚頭就把他開了,然後補上一記斷子絕孫腳,聽醫生說這孫子槍斃後,燒的灰都得比一般人少二兩!”
韓梓北抬起包著紗布的右手比劃著,言語中透露著漫不經心的狠勁。
“行, 是個吃肉的!”
“嘿嘿!”
韓梓北咧嘴一笑,露出沒有犬齒的牙床子。
男人咂著嘴,在一張比調令小了一號的介紹信上寫了幾筆,蓋上了大紅章。
韓梓北道了謝,拿著這張介紹信,去辦理糧食關系轉移的證明。
事情比想象中要順利,包裡準備好的兩瓶瀘州二曲和兩盒紅景天都省下了。
回到供銷社,韓梓北把煙酒留給了秦愛民他們。
三人陪著韓梓北去公社前面等車。
“回去吧,有好消息,我就給你們寫信,你們需要什麽,就寫信告訴我。”
韓梓北在上車前,想了半天,還是壓下了在心裡編織了很長時間的話。
“以後別那麽衝動,命只有一條,咱們還得留著乾革命呢!”
秦愛民伸長手臂,抱住韓梓北晃了晃。
“你再遇到這樣的事,就偷摸跟著那些壞人,等我回城,咱們一起直搗黃龍,給他們來個一杓燴!”
吳靜怡舞了個棍花,忽然把棍子遞過來:“喏,給你拿去防身。”
“算了吧,大姐,咱們四九城又沒有狼!”
韓梓北搖了搖頭,拒絕了女武神的寶貝。
“小心點!”
嶽浣溪見韓梓北看向她,言語輕柔地說道。
映在嶽浣溪眼中的韓梓北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相信我,一定會有好消息的!”
韓梓北上了車,對著三人大聲地說道。
其實,這話又何嘗不是對他自己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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