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熟悉的來蘇水的味道中醒來,身邊是熟悉的顧大爺。
老頭正把一雙黃膠鞋放在外面的窗台上,手裡還拎著兩根鞋帶和一雙漏洞的襪子。
韓梓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通紅的大腳丫子,腳上的清爽讓他的臉色一紅,心中泛起說不清的滋味。
“小子,你醒了!”
顧大爺把鞋帶和襪子搭在暖氣片上,高興地走了過來。
韓梓北的腦袋有點沉,啞著嗓子應了一聲。
“小子,大爺都不知道該怎麽感激你......”
老頭拉住韓梓北的左手,眼圈一紅,不禁哽咽起來。
“緣分,就是緣分!”
韓梓北隨口胡謅了一句,接著在心裡瘋狂吐槽:“這特麽哪是緣分啊,妥妥的血緣,要命的那種!”
“哎,還真是緣分!”
顧大爺被逗笑了,抹了抹眼睛,去給韓梓北倒水。
“南星姐怎麽樣了?沒事吧!”
“還行,胳膊上挨的那刀劃得有點深,但是沒傷到骨頭和神經,就是傷口不好縫合,剛才已經從手術室出來了!”
顧大爺扶韓梓北坐起來,想要喂他喝水。
韓梓北自己接過了水杯,乾掉了杯裡的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大爺,我睡了多長時間?”
“兩個多小時!”
“您沒告訴我家裡人吧!”
韓梓北的腦中靈光一現,扭頭問道。
同時在心裡把剛才閃過的念頭又反覆合計了兩遍,自覺應該能對自己的計劃起到些催化的作用。
“沒呢!我在班上接到信就過來了,那時你已經睡著了,我又在手術室外面等南星,現在連你嬸子還不知道這事呢!”
顧大爺解釋了一下,還有點自責。
“那可太好了!”
韓梓北靠在枕頭上,咧嘴一笑:“大爺,別人不問您,您就不用說我的家庭情況!”
顧大爺有點領會不到精神,但是見到韓梓北的狀態不錯,還是高興地點了點頭。
韓梓北又讓顧大爺去看顧南星,告訴顧南星也這麽說。
“沒事,她打了麻藥,也睡著了!”
顧大爺放心不下自己的閨女,又不好意思置韓梓北於不顧。
“4號床,量下體溫?”
三個小護士端著鋁製托盤走了進來,圍在韓梓北的床前。
“不是剛量完嗎?”
顧大爺疑惑地看著幾個小護士,叨咕了一句。
“大爺,有這麽多白衣天使在這,您去看看南星吧!”
韓梓北看了眼自己的腳丫子,有點作繭自縛的感覺。
“那行,南星就在隔壁的病房,有事你喊一聲,我能聽見!”
顧大爺囑咐了一句,才離開。
幾個小護士見穿著白大褂的顧大爺走了,讓韓梓北把體溫計夾在腋下後,立刻暴露了八卦的本性,問起韓梓北抹了什麽東西,身上怎麽這麽好聞。
韓梓北一會兒說自己天生麗質、自帶體香,一會兒又說住院的時候打了太多的葡萄糖,體味中帶了葡萄味,反正就是東拉西扯、指南打北,信口胡謅。惹得幾個小護士哭笑不得,卻又不想離開。
接著,他又說口幹了,想喝水。
兩個小護士立刻把他扶了起來,另一個去倒水的時候,發現暖壺裡沒有水了,隻好噘著嘴去打水。
等打水的小護士回來時,圍在韓梓北床邊的護士已經換人了,但是溫度計還夾在他的腋下。
直到夜間查房,韓梓北才脫離苦海,知道自己有點低燒。
他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挎包,看見裡面的幾個瓶瓶罐罐都在,拉開床頭櫃的櫃門,把挎包放了進去。
愜意地往下蹭了蹭,枕著聊勝於無的枕頭,閉上了眼睛。
晚上,韓梓北是聞著飯味醒過來的,顧大媽端著飯盒,正往出撥菜。
顧大爺脫去了白大褂,身上的藥味也減輕了不少。
老兩口看見韓梓北坐了起來,連忙過來扶他。
“大爺,我能行!”
韓梓北撐著左手,下了地,穿上一雙用自行車內胎和木板做成的趿拉板,拿起羹匙舀了一口米飯。
“慢點,別噎著。”
顧大媽放下飯盒,幫韓梓北抹拭著後背。
“您和我大爺吃了嗎?南星姐呢?”
韓梓北咽下米飯,連連發問。
“你先吃,她不著急,餓她一頓,讓她長長記性!”
顧大媽把飯盒往韓梓北跟前推了推,哽咽道:“每天早上都囑咐她一遍,讓她注意點,每次都當耳旁風。這回可好,不僅自己受傷,又讓你流了這麽多血,多嚇人啊!”
“緣分,哈哈!”
韓梓北能說什麽,總不能說自己都已經跑了,結果被你姑娘識破了心思,自己怕丟面子,才拚的命吧。
“行了,你去閨女那邊吧!”
顧大爺端起飯盒,把顧大媽送到了隔壁的病房。
韓梓北給顧大爺讓出一塊地方,一老一少又像是回到了之前的日子,並肩而坐,吃起了晚飯。
這時,病房外響起一陣腳步聲,一群男男女女說著“往前,下一個病房,南星”之類的話,急衝衝地經過病房門口。
“大爺,您過去看看吧,好像是找南星姐的!”
韓梓北咽下嘴裡的飯,指了指牆壁。
“不用,你大媽在那呢!”
顧大爺搖了搖頭,低頭接著吃飯。
等兩人差不多吃完了,這群人被顧大媽領著,來到了這邊。
經過顧大媽的居間介紹,韓梓北才知道來的這些人是街道辦事處和稅務局的領導。
這個年代,很多職能部門和後世一樣,為了人們辦事方便,都在街道辦事處設立了辦公的窗口。
其中就有稅務、民政、房管所等部門。
在一片噓寒問暖中,韓梓北終於知道顧南星是受了無妄之災。
她是稅務局的正式職工,本來並不負責收稅。
因為收稅的協稅員病了,她才替同志去收這個月的稅款。
在街道辦事處和稅務局領導的高屋建瓴的話語中,韓梓北無比懷念鶯鶯燕燕的小護士。
幾個隨行的女同志聳動著鼻翼,最終看向了韓梓北的一雙紅燒豬蹄。
等領導潑灑的關愛稍歇,兩個辦事員從外面進來,各拎著一網兜水果。
接著,一男一女兩名公安局的同志走進了病房。
在簡單的自我介紹之後,公安局的同志開始例行公事的詢問。
病房裡的一群人也沒被要求回避,在一旁,像是聽評書似的湊熱鬧。
韓梓北先說了自己的自然情況,然後說明了自己的知青身份和滯留半年的原由。
顧大爺在一旁進行了佐證,激動地說了韓梓北救他孫子的事。
等顧大爺說完,韓梓北才把一整天的活動,按照時間順序講了一遍。
最先講到的當然是去供銷社的原因,並以給安置辦和供銷總社寄信的事作為承上啟下的節點,連接到了他遭遇歹徒的過程。
這個時候,韓梓北盡量美化了一下自己的內心活動,把逃跑說成了戰略性的撤退。
除此之外,基本都是本著實事求是的原則敘述的。
做記錄的年輕女警見男公安點了點頭,套上筆帽,抿著嘴角問道:“小韓同志,你能說一下,為什麽那個壞分子被製服後,你還拿罐頭砸了他嗎?”
“這個,怎麽說呢!”
韓梓北吸了下鼻子,訕訕地笑道:“不怕各位笑話,對著明晃晃的刀子,我真的挺害怕的。
至於為什麽拿罐頭砸他,我覺得是因為在北禮士路菜店買了罐頭之後,心裡就一直想著回家好好吃一頓。
您們不知道,我想回家到底是燉土豆還是燉豆腐,都差點想魔怔了。
哪曾想遇見那個孫子、啊,歹徒,對,歹徒!而且您說這個歹徒扎哪不好,偏偏扎我的罐頭。
我當時都氣瘋了,一時沒反應過來,腦子裡就剩下“可惜了了”的念頭,加上被他砍了一刀,血流得有點多,腦子越來越迷糊,才做了荒唐事。”
“咯咯咯!”
女公安和屋裡的一群人都笑了。
韓梓北也跟著笑,笑得很燦爛。
但是,他的心裡並沒有看起來那麽陽光,在回答這個女警的問題時,還是有些擔心的。
這些擔心源於前世的那些奇葩見聞。
所以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用的都是害怕、腦子迷糊、魔怔等詞匯,為的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並且,在這種心態下,他簽字的時候,還仔細看了一遍筆錄,確定沒有什麽紕漏後才落筆。
兩位公安局的同志收拾好物品,在離開時還對著韓梓北敬了個禮。
那些看熱鬧的人也跟著離開,走廊裡,腳步聲被一陣陣笑聲掩蓋住了。
聽著傳來的笑聲,韓梓北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反倒不想笑了。
他從褲兜裡掏出獸牙,摩挲起來。
一次次的遇險,韓梓北心裡實在是有些怕了。
而且這玩意的作用實在有些雞肋,他決定以後就把獸牙放在家裡,不隨身攜帶,以免再發生意外。
“啪嗒!”
一隻螻蛄撞在窗戶的玻璃上,留下一個模糊的圓點,接著在窗台上轉了好多圈後,沿著窗框爬了進來。
“一斤兩塊,大點的每個五厘?”
韓梓北看著蝲蝲蛄,突然想起在供銷社的農副土特產品手冊上看到的土狗的收購價格。
由此聯想到,要是用獸牙把螻蛄融了,弄點原液出來,是不是可以吸引無數的螻蛄。
“現在買個院子差不多需要兩千多塊錢,嗯,四萬多隻蝲蝲蛄!”
韓梓北伸手捉住蝲蝲蛄,被自己算出的結果,嚇了一跳,卻又躍躍欲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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