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韓梓北的傷勢並不重。
只是他大病初愈,沒有得到很好的休養,有點低血糖,身體確實比較虛弱,需要調養。
具體的表現就是傷口愈合的速度,不及傷勢更重一些的顧南星,並且還有些感染的症狀。
顧南星第一次換藥後,就嚷著要出院回家。
被顧大媽掐了一頓,才消停下來。
然後便賴在韓梓北的病房,和幾個小護士一起研究韓梓北身上為什麽這麽好聞。
顧南星比韓梓北大兩歲,性子單純,對韓梓北戰略撤退的說法信以為真,態度也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現在,她在韓梓北面前完全是一副大姐的做派,逢人就誇韓梓北。
只是三天的功夫,已經在暗地裡向四五個小護士推銷過韓梓北了。
牽線未果後,顧南星深思了一宿,覺得既然無法改變韓梓北的內在條件,那就從外部條件著手。
於是,求一個小護士給韓梓北剪了頭髮。
此時,韓梓北頂著小寸頭,穿著病號服靠在床上,翻看著顧大爺給他拿來的高中課本,任憑這群女的在一旁品頭論足。
課本是顧南星的,上面的字跡和她的人一樣,粗枝大葉,恣意舒展。
不知怎麽了,一陣嬉笑聲響起,其中屬顧南星的嗓門最大。
被打趣的小護士紅著臉跑了,其他護士笑著追了出去。
扎著羊角辮的顧南星咧著大嘴岔,捅了捅韓梓北:“小北,昨天聽我同志說,我們單位領導已經開會研究了,打算獎勵你,還要給你送錦旗呢!”
“姐、你是我親姐!”
韓梓北雙手合什,朝顧南星拜了拜:“咱們能換個稱呼不。”
“那叫你北北?”
“為什麽不叫我老四呢!”
韓梓北捂了下臉,感覺再這麽叫下去,午飯都不用吃了。
“嘖”
顧南星呲了下牙:“四這個字不好聽!”
“老四?”
韓梓西從門外走進來,端詳了一會兒,才認出弟弟來。
“姐,你怎麽來了!”
韓梓北連忙下了床,走到了韓梓西的跟前。
“那個、我先走了!”
顧南星看見韓梓西,臉上有些不自然,說完就溜出了病房。
其實,她們兩個並沒有多大的矛盾,主要還是兩人的認識過程中,夾雜了太多韓顧兩家的恩怨糾葛。
“我來怎麽了,耽誤你的好事了!”
“哪跟哪啊,我不是怕你擔心嗎?就是刮傷點皮,又沒多大事。”
韓梓北拉著姐姐坐在床邊,哭笑不得地拿過一個毛桃。
韓梓西看著弟弟纏著紗布的手臂,眼睛一紅:“之前聽街坊鄰居說北禮士四條有人搶錢被抓了,說抓人的人被扎得跟血葫蘆似的,又說被抓的人臉都塌了,還成了公公,當時我還當樂子聽呢!”
韓梓北“嘿嘿”一笑,把桃子硬塞到了姐姐手裡。
“笑什麽笑,我看就是她們老顧家方得你!”
韓梓西緩和了情緒,一雙杏核眼眯了起來,壓低聲音說道。“哎?你身上怎麽又這麽好聞了呢!”
“吃撐了,放了好幾個屁!”
韓梓北沒辦法解釋,隻好拿之前的借口搪塞。
“就當你放屁了!”
韓梓西啃了一口桃子,顯然不相信弟弟的鬼話。
“剛才聽顧南星說,她們單位好像要獎勵我。”
韓梓北挑了挑眉毛,見引起了姐姐的好奇心,才接著說道:“她們領導來慰問我的時候,我把之前救人的事和去供銷社的事都說了,我估計能有點作用。”
韓梓西咽下桃肉,咂吧咂吧嘴,還是不太相信的模樣。
“我給安置辦寫信了,地址留的是你們單位。我也沒讓街道通知咱們家,就是想把安置辦拉進來,這樣一來,我代表的就不是大錢市胡同21號院的老韓家了,而是安置辦下放的知青。”
韓梓北聳了下肩膀,覺得韓梓西應該能明白了。
“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救人、我見義勇為,這兩件事往小了說是我個人的榮譽,往大了說,也可以是集體的功勞,主要看我代表誰!這樣一來,要是有人想沾點光,不得、不得給我點好處啊!”
韓梓北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得這個累啊!
“淨抖這些沒用的機靈!瞧瞧把你自己折騰的!”
韓梓西狠狠地啃了一口桃子,覺得弟弟就是在脫褲子放屁。
明擺著一份工作不要,非得折騰。
“姐,我心裡的這些話可就和你說了,主要是怕你擔心!”
韓梓北攬住姐姐的肩膀晃了晃。
韓梓西“嗯”了一聲,吃完桃子,去洗手。
回來後,幫著韓梓北把被褥鋪平,收拾了一下櫃子裡的東西,才去上班。
韓梓北睡了一覺,起來後,繼續看書。
隔天,韓中和馮淑娟也來了,見韓梓北只是胳膊受傷,便又說起工作的事,還旁敲側擊地打聽稅務局那邊有沒有什麽表示。
韓梓北把書往臉上一蓋,乾脆來個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但是,韓中和馮淑娟兩口子韌性十足,似乎還商量好了對策。
韓中去上班,馮淑娟卻留了下來,開啟了持續的語言轟炸。
韓梓北不想讓馮淑娟影響到其他病友休息,就拿著書去院子裡,或是和幾個相熟的小護士聊天。
同時囑咐顧大媽,不要再過來看他了。
馮淑娟見韓梓北躲著她,心中惱火,就拽著其他患者的家屬,說韓梓北的壞話。
其他人早就知道了韓梓北的事情,對馮淑娟如此顛倒黑白地汙蔑自己兒子的行為,紛紛感到不解。
兩個年歲大的還試圖勸勸馮淑娟,其他人乾脆不搭理馮淑娟了。
第六天第二次換完藥,城西安置辦的人來了。
三個人,兩男一女,與其說是慰問,倒不如說是采訪,或是做心理輔導。
通過一番談話,韓梓北感覺自己的思想境界拔高了不止一個層次,勉強配得上救人、抓壞人的行為了。
三人臨走時留下了三十斤糧票、兩張布票和一句承諾。
韓梓北隻記得“放心,你的信已經收到了,領導非常重視,請放心”的話,對於糧票什麽的一點都沒放在心上。
“老四,媽給你經管這些東西吧!”
馮淑娟兩眼冒著光,一邊說著,一邊就要過來拿。
“不用,我正缺換洗的衣服呢,而且我還欠別人不少糧票呢!”
韓梓北把花花綠綠的票子揣進兜裡,拿起一本書就出去了。
馮淑娟低聲咒罵著,連韓梓北身上的味道都被說成了是去和人鬼混,沾染上的。
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指向了顧南星。
韓梓北腳步頓了一下,後悔引起蚊災時,沒有抓兩隻蚊子備用。
他舉起獸牙,明媚的陽光驅散了人性的黑暗,裡面的螻蛄腦袋已經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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