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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劈觀拾遺錄》第15章 巾幗拔劍斬禍殃
  書接上回,時辰來到了午後申時許,白日蔽於雲翳,天色漸漸灰陰,不時有三兩隻白鶴展翅掠過上空,噤聲不鳴。申鶴父兄明俊依照信中的交代,親自將小申鶴送回了家中。一同跟來的還有玉兒,說是執意要親眼看到鶴兒妹妹與叔父平安團聚,才肯讓她離開,拗不過隻好答應。此外,他還仔細安排了數名精銳護衛一同隨行,皆藏法佩劍,時刻警惕,以防有不測之事。這會兒工夫,玉兒正在屋內陪著小申鶴,他則時而坐在前院石桌旁的石凳上,左手握著腰間的寶劍,右手撫須沉思,時而站起身來到院門邊,望著來路的方向,雙手背在身後不安地左右徘徊著。

  忽然,他遠遠望見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現在山野田間的拐角處,正沿著腳下的這條小路朝這邊趕來。他激動地走上前幾步張望,睜大了眼睛仔細辨認——是他!沒錯就是他!那青衣佩劍風塵仆仆而來的男子,正是他日夜擔憂的申鶴父親!片刻之後,申鶴父已經疾步來到了跟前,他連忙揮手迎了上去。

  “賢弟啊,你可算是回來了!”

  他一時驚喜萬分,幾欲泣淚,一把握住了申鶴父親的右手,仔細打量了一番——立於他面前之人,除了所著衣物有些許髒汙破損,身上並無半點外傷,亦未見有絲毫不尋常的神色。然而,他卻隱隱察覺出,在申鶴父親的身上似乎附著一種莫名其妙的詭異氣息,若藏若現,似霧似淵,陰冷逼仄,使人不敢輕易大口喘息。俶爾,從二人接觸的手掌,他感受到了一股被尖錐刺痛般的寒意,如迅雷霹靂一般瞬間傳遞至全身各處,使他不由地緩緩松開了雙手,笑意漸收,眉頭微皺。申鶴父遂順勢拱手行禮,以一種極為平靜冰冷的語氣言道:

  “此去匆忙武斷,未能深思熟慮,今日晚歸,讓兄長擔憂了。”

  “無事便好,無事便好……”

  他將左手重新按在了劍鞘上,右手握拳背在身後,心神稍亂,側過身隨口應道。申鶴父抬眼掃視了一下四周,冷笑言道:

  “不知兄長今日竟攜劍來我家中,而且又帶了這許多人手,是為何啊?”

  “這……”

  “莫非疑我親筆書信所言竟然有詐?呵呵,我雖去那魔物洞府走了一遭,然現已全身而退,難道兄長連我也辨認不出來麽?”

  “自然能辨認,只是……那日你走得匆忙,為兄收到那訣別信後,方得知賢弟未明虛實孤身犯險,便立馬率人沿途追趕搜尋,竟兩日不見分毫蹤影,如何讓人不心生焦慮擔憂……今日上午忽然收到賢弟寄來書信,本應感到由衷地高興,可其中蹊蹺怪異卻難以忽視……賢弟,你可記得曾對我講過邪祟附身之事?”

  他遲疑而不忍地轉過頭,再次看向申鶴的父親。

  “呵,如何不記得。妖魔之詭術,傷天害命,實是可恨至極……”此人臉色忽然陰沉,言語間邁步過了院門往屋內去,“與兄長閑敘之事,可改日奉陪,眼下容我先與小女相見。”

  “且慢!”話音剛落,眾扈從皆聽命撫劍,作包圍攻守之勢,他隨即踱步跟了過來,苦笑言道,“為兄差點忘了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那日賢弟來我府上藏書閣尋書閱覽,不想失望而歸。近日,我在閣中仔細搜找,竟發現有善本尚存,來時匆忙未帶在身上,賢弟可速與我一同前往取閱!”

  “呵呵,何樣書物須如此緊急,兄長美意我心領了,容他日親自登門拜訪,再閱不遲。如若並無它事,還請兄長就此回府歇息吧,恕不遠送。”

  聽罷此言,他不禁掩面泣淚,嗚咽不止,眾皆驚疑,不知何因。這時,聽見動靜,玉兒攜著小申鶴從屋內快步走出,見狀喊道:“叔父!爹!”

  “玉兒,別過來!他……他已不是你的叔父!……”

  玉兒的父親大聲地喊住了她們,右手已將腰間寶劍的劍柄緊緊握住。雖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玉兒還是立刻聽從了父親方才的警告,緊緊地拉住小申鶴的手,下意識地用半邊身體擋在了她的前面。

  “兄長此話是何意?如何連我也……呃啊——”

  話未說完,申鶴父忽然大叫一聲,往後踉蹌了一兩步,雙手死死地抱著頭,呻吟不止,嘴角流涎,面色猙獰,痛苦不堪!霎時,天色驟然變得黑壓壓一片,隱約有電光雷鳴,方圓十裡內忽然狂風亂作,卷起草木莊稼不計其數,恰如小申鶴降生那日的不祥光景一般。緊接著,一股龐大可怖的黑氣從申鶴父親的七竅竄騰而出,在他的頭頂逐漸匯聚形成一長須赤目怪物的模樣,它張牙舞爪,身下的黑霧將幾乎失去意識的申鶴父親包裹了起來。

  “列陣!”

  玉兒的父親拔出寶劍高聲令道,眾人迅速擺開陣勢,將那巨大的邪物包圍在當中。

  “爹!”

  “鶴兒妹妹,不能過去!”玉兒拚命地拉著想要掙脫出去的小申鶴,一步步地往屋內退去。

  “可是……那是爹爹……爹!”小申鶴傷心而絕望地喊著,完全感受不到那突然現身的怪物有多麽地可怕。

  “玉兒,快與鶴兒妹妹進屋內去,千萬別過來!汝這害人的邪物,竟敢傷我賢弟性命,今日我拚死也要誅殺於你,為我賢弟報仇雪恨!化陣!降法!”

  法令既出,他掏出懷中所藏符籙降下法陣,眾人亦舞劍施法。眨眼工夫,一道發著金色光芒的陰陽八卦陣法飛速自轉起來,從地上的卦象處鑽出數根虛形鎖鏈,將那黑氣中張著血盆大口的邪物困鎖在了正中央。

  “大言不慚,竟想用吾的力量來取吾的性命,汝等螻蟻之輩未免太過自不量力!”

  身處在黑氣當中的申鶴父親忽然開口說道,不過,此時眾人聽見的卻是另外一種如悶雷滾動般的駭人語音。順著那令人膽寒的聲音仔細看過去,申鶴父抬起頭來,雙目已然失去了神采,散發出兩道明晃晃的尖銳紅光,猙獰不清的臉龐好似戴上了面具,畫著一副狡黠凶惡的詭笑。突然,他睜圓了血紅的眼睛盯向十余米遠處的小申鶴,一瞬間,小申鶴像是中了某種意念法術似的,神色忽黯,氣力漸失,雙腿發軟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恰似那天晚上在她的房間裡出現過的場面一樣——隨之,一小團陰森的黑影從她的體內升騰而出,須臾成形,與那處在法陣中心的邪物並無二致。玉兒見狀一臉驚慌急忙去扶,不料卻被那迅速往外飛出的黑影遠遠地掀翻在一旁,倒地昏迷不醒。

  “玉兒!!汝命休矣!!”他驚呼了一聲,緊握寶劍咬牙切齒言道。

  “哦?當真?難道汝想連眼前的這個男人也一並殺死麽?!”被邪物操縱的申鶴父轉過身來邪魅笑道,此時的話語裡同時混雜著兩種聲音。

  玉兒的父親已經是怒不可遏,幾欲衝入陣中揮劍誅殺那邪物,然而,聽到剛才的話後,他的內心油然滋生出了一絲遲疑,竟不敢輕舉妄動。說遲時,那時快,不過眨眼的工夫,從小申鶴體內竄出的那道黑影,已繞著法陣飛旋一圈,將其余布下陣法的眾護從悉數擊倒在地,狼藉一片。再看時,符籙失效,法陣立隱,飛出的黑影已經與那半空的邪物本尊融為了一體,不計其數的黑氣盤旋縈繞,似有厲鬼奸笑私語,比前恐怖尤甚!

  “區區人類,肉體凡胎,不過隻曉陰陽方術之皮毛,也敢用劍指著本尊?!誅殺於吾?癡心妄想!!”那尖牙利爪長須赤目的怪物厲聲一喝,百步之內,房屋樹木為之撼動不已,“呵,汝與此人一樣,見吾真身竟面無懼色,徒有勇氣,愚蠢至極!既然如此,吾便不親自動手,使汝二人自相殘殺,豈不妙哉!”

  話音剛落,失去心神理智的申鶴父迅速拔出利劍,一個箭步衝到玉兒父親的面前,寒芒直逼他的心臟。玉兒父親見狀連忙揮劍抵擋,鋒刃撞擊處火星四濺,金屬撞擊聲尖銳刺耳,此確是殺招。

  “賢弟,是我啊,快醒過來!”

  他一面悲傷地呼喊著,一面絕望地招架著,那攻來的劍法招招致命,血色的雙目凶光逼人,使人難以喘息。激烈地戰至數回合後,玉兒的父親連連敗退處於下風,再也無力氣抵擋。趁此時,申鶴父抬手一擊,便將他手中的佩劍打飛拋落在地,那冰冷的刃尖隨之抵在了他的胸口。

  “汝,可有遺言?”

  聽著混雜在其中的熟悉聲音,看著眼前令人悲痛欲絕的場面,他涕泗橫流,斷斷續續地言道:

  “賢弟……你乃當世之大丈夫,情深意重,何以……何以至於今日啊……”

  忽然,申鶴父像是聽見了這話一般,提劍的右手連忙縮了回來,另一隻手抓住玉兒的父親一把推飛了出去,撞在了一旁的石桌上。他捂著胸口,嘴角流出鮮血,癱倒在地無法再戰。同時,申鶴父甩手將利劍丟在了地上,雙手抱著腦袋又向後踉蹌了一兩步,忍痛呻吟,眼中紅光忽隱忽現,嘴裡吐出幾個字:

  “兄長……快……”

  “凡人,汝竟有此等定力,可惜想擺脫吾的束縛,未免太過天真!”

  數秒後,奮力掙扎的申鶴父立刻安靜了下來,又變回到原來猙獰凶惡的模樣。他轉過身,從腰間摸出一把短刃,邁著沉甸甸的步伐,朝著跌坐在地上意識昏沉的小申鶴走了過去,不過七步便來到了她的面前,寒光閃閃的刀刃伸了出來。

  “今日,吾就要將那新仇舊怨一並清算!力量,是吾的力量!快,用汝手中的刀,把吾的力量奪過來!!”

  “賢弟……咳咳……萬萬不可啊賢弟!”

  倒在地上的玉兒父親一邊挪著身體靠向昏迷不醒的玉兒,一邊以手捶地聲嘶力竭地呼喊著,聲淚俱下,漸漸昏厥。可是眼下,有誰能阻止這場悲劇的發生呢?天不應,地不靈,無可奈何!正當那短刃迅速刺下之時,一道柔和的白光從小申鶴的體內迸發而出,擋下了那裹著黑色邪氣的刀尖攻擊後消失不見,使得邪物操控下的申鶴父往後退了兩三步。此時,小申鶴回過神來,看著手握尖刀站在自己面前的父親,以及附身出現在半空的邪物,忍不住流下淚來:

  “爹……”

  申鶴父並未有什麽反應,發著紅光的雙目仍死死地盯著她。

  “奇哉,奇哉!若是再晚上兩三年,這力量恐怕當真要落於這乳臭未乾的孩童之手。哈哈哈哈哈哈——只可惜尚是雛形,不足為慮,今日吾便要一舉奪來,成吾道業!”

  言語間,那邪物似乎使出了更為強大的本領,黑色的邪氣將短刃的刀身也染成了紫黑色,再次直直地逼將過來。

  “爹……是我,申鶴……”

  似是忽然聽見了女兒泣淚之言,申鶴父掙扎著跪倒在原地,緩緩伸出了左手,死死地抓住右手顫抖的手腕,他那張被黑氣纏繞的迷離不清的臉龐,終於清晰地顯露了出來。

  “休——傷——我——兒!”

  “爹爹!”

  “竟會有此等事?!可惡,快動手!殺了她,汝的妻子就能解脫複生了,難道汝不想和妻子重聚麽?!”

  這時,從密集陰沉的雲層裡漏下了一束光,天空似有雲散複清之意,那邪物的氣勢稍稍收斂了一些。

  “奸邪之徒,休要再言!我固然懷念吾妻,卻也曾與她立下了約定,斷然不會讓你這廝得逞!鶴兒,是爹爹害了你的娘親,險些連你也……我單知道你被邪氣附身,時時提防,至於今日才終於明白,鶴兒,你與你所擁有的力量才是解開這一切孽緣的關鍵!爹爹不會讓它傷害你,快跑!”

  “爹……申鶴不走,申鶴要救爹爹……”

  “不……鶴兒,聽爹爹的話,不用管我……爹爹撐不了多久,離開這裡,跑得越遠越好……”

  “安敢壞吾好事!!”

  那半空中的邪物見狀氣急敗壞,急忙遣出幾道黑氣凌厲地攻向小申鶴。這時,小申鶴的身上亦隨之泛起了白色的光芒,在她體內的神秘力量似乎回應了她真誠急切的心意,形成了一道小小的屏障保護著她。

  “吾倒要看看汝父女二人究竟能撐多久!!”

  那邪物雖是孤魂遊鬼,為了這一天卻也積聚了不少的力量,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保護著小申鶴的屏障在黑氣的不斷圍攻下顯現出了愈來愈多的裂紋,她的父親亦漸漸抵擋不住邪念對他心神的侵蝕。申鶴父做著最後的掙扎,將手中的短刃甩落在地,自己則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側臉沾滿了灰塵,眼圈泛紅,仍癡癡地看著小申鶴。

  “爹爹!”

  “寧願一死也不甘心成為吾的傀儡,凡人,何等地愚蠢……”

  這時,有一道黑氣從那邪物的身上飛出,將圍攻小申鶴的眾多黑氣悉數擊潰,護於她的身旁。

  “原來是汝……可知背叛吾的下場?!”

  “以前的我追隨力量,現在的我追隨內心,何言‘背叛’……壯士,在下自知罪難容赦,卻鬥膽為壯士請命出戰,日後若有幸能化成暖陽之一束、清流之一滴,皆是壯士善言開教之恩也。”

  “鶴兒——快走——”

  倒在地上的申鶴父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喊出了這句話,隨後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爹!!”

  小申鶴哭著爬向她的父親,手邊摸到了那把掉落的短刃,她下意識地拾了起來站起身,清澈稚嫩的眼中生出了無盡的悲傷與憤怒,雙手堅定地握著刀柄指向眼前半空中巨大的、噩夢一般的妖魔。

  “呵,人類的小姑娘,汝舉著刀難不成是想殺了吾?哈哈哈哈,人類,愚蠢而有趣的種族……來!用汝的刀正面刺向吾,教汝知道何為以卵擊石!”

  言畢,那長須赤目鬼卷起黑氣離開了申鶴父親的身體,黑壓壓一片向小申鶴襲來,半個院子幾乎都籠罩在了它降下的陰影當中,而後院茂盛的桃林光鮮依舊。

  “你害了我的娘親……害了我的爹爹……還有伯伯和玉兒姐姐……我……我要替他們報仇!”

  “自命不凡!”

  說時遲, 那時快,就在電光火石間,一股不知何來的神秘元素力,將原本沉眠在小申鶴體內的龐大力量沿著她的雙手和鋒利的刀刃釋放了出來,一枝由無數冰棱組成的巨大冰槍眨眼之間貫穿了那邪物的身體,槍身散發著肉眼可見的寒氣,濺裂在空中的細小冰晶折射出了七彩的光芒。

  “汝……汝竟然……”

  話未說完,那凶神惡煞的妖魔,連同巨大的冰槍以及盤積在小申鶴家院子上空的黑氣,一並消散了去,頓時風止而天清。小申鶴怔怔地丟掉了刀刃,朝著父親躺倒的方向沒走出幾步,因為消耗了過多的力量而昏倒在地,一枚亮晶晶的雪白色紋章悄悄地出現在了她的手心裡。那道出手相助的奇怪黑影,隨著本尊的消失,在掠過申鶴父親的身體後亦隱入了虛無。

  未過多久,院門外響起了一陣急促而輕盈的腳步聲,一位白衣藍帶的女子推門走了進來,見院內狼藉一片,歎息言道:

  “唉,是我來遲了……帝君所說的上結仙緣之人,竟是這樣一個小孩子,可憐,可歎!如此,隻好……”

  隨後,她輕輕抱起小申鶴,朝著被邪物所傷的眾人揮了揮衣袖灑下治愈的甘霖,便化成仙鶴模樣騰雲駕霧飛離了去,隱入蒼山雲海之中。

  有詞記道:

  昨一遭,今一遭,冤冤相報何時了。快意恩仇消。

  雲滔滔,霧滔滔,天倫散去絳府邀。此去經年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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