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鶴父心灰意冷地回到家中,推門進入書閣內,解下佩劍長袍置於一旁,從懷中取出白色錦囊內藏圖紙,再三檢視。此圖大量留白,僅畫有零亂無關的幾根線條,以及相隔甚遠的兩個圓點,更無半分注解,實在令人難明其中之意,疑是故意塗鴉戲弄於自己,遂甩手扔於桌案上,不作理會。未過多久,他便出了書閣,一級一級走在通往二樓的木樓梯上,“嗒——嗒——嗒”,沉重的腳步聲清晰地在屋內回響。他第一次覺得這可能是自己的腳步聲,也可能不是,因為這偌大的、歡鬧的院子忽然變得前所未有地冷清、空蕩,讓人覺得無比地陌生,感到一種與人世相隔的、極為遙遠的孤獨與害怕。
“你還在這裡做什麽?”他來到二樓,推開門進入房中,見小女兒正伏在床邊,兩眼癡癡地望著躺在床上的妻子,乃冷冷言道。
“爹……我想陪在娘的身邊……”聞言,小申鶴立刻坐起身來,轉頭慌忙答道。
“這裡有我就夠了,你且回自己的房間去。”看著小女兒有些躲閃、幾近哀求的眼神,他依舊冷冷地命令道。
“可是……”
“出去!”他略微提高了嗓音。
小申鶴委屈地離開了椅子,一邊用手背擦著眼淚一邊往門外走去。
“爹……申鶴是不是做錯了什麽……惹爹爹生氣了……”小女兒在離他一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低聲抽泣道。
他閉目深思,短歎一聲道:“鶴兒,你先出去,讓爹爹靜一靜。”
數秒過後,申鶴走出了房間,“哢啦”,身後的門亦隨之帶上——原本安靜下來的屋子,此時顯得更加死寂,仿佛整個世界縮小到只剩下了這方小小的空間;可怖的是,死神用它的鋒利長鐮,劈開了一道無限寬的黑色鴻溝,突兀地橫亙在夫妻二人之間,其中彌漫著的銷蝕與死亡的黑色冰冷氣息,阻斷了一切允許凡人跨越的可能性。
其後時日,除卻尋常瑣事,他無時無刻不陪伴在妻子身邊,寸步不離,掌燈翻卷,徹夜不眠,神形忽然恍惚憔悴。第三日,恰至午後申時,房間桌上放著一大罐熱了好幾遍的羹湯,蓋子邊緣尚冒著熱氣;他坐在桌邊,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依舊昏迷不醒的妻子,乃以手扶額稍作休憩,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忽然聽得耳邊有人輕聲喚他,一時竟分辨不清那熟悉的聲音是來自夢中還是現實:
“夫君,夫君……”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驚訝地發現妻子已經蘇醒,正嘗試著用手支撐身體坐起來,她那七分蒼白的臉上艱難地擠出了三分的笑意。
“夫人!”他觸了電一般立刻站起身,來到妻子身旁扶她起來,緊緊握住她的雙手不放松,“夫人,你終於醒了……你的手,竟如此之冰冷……”
言罷,他終於忍不住哽咽落淚。
“夫君為何哭泣?”妻子笑著問道,那聲音平靜非常、溫柔無比,仿佛在關心一個因犯了錯誤而深深自責的孩子。
“前日,夫人突然在宴席上昏倒,不省人事,至今已是第三日……我請張老郎中為夫人診脈,他竟言……竟言……”
他無論如何都說不出那幾個字,不覺淚已如注下。妻子卻已明其中隱意,以手輕撫丈夫頭髮言道:
“人終有一死,又有何惜……夫君不必過於悲傷,此非妻之所願。”
“夫人不知,今番有此變故,皆我一人之過矣……”
“夫君……可是打算將隱瞞之事告與為妻?”
“夫人……”他抬頭望向妻子,她那虛弱卻依舊美麗的臉龐使他黯然低下頭去。
“夫君不必心存愧疚……知君者妻也,我雖早已有所覺察,卻不加追問,乃是始終相信夫君一片苦心謀劃諸事,獨自承受所有憂慮,皆是為了讓我擺脫病魔、免受精神肉體折磨之苦。事雖至此,為妻卻並無怨恨……這幾日,托那靈藥之效,我才得以與夫君及鶴兒拾回往日幸福歡愉,撐傘聽雨,賞花取樂,此間光景雖不長,卻足以慰妻平生!只是,往後不能陪在鶴兒身邊,教她文學武藝,見她長大成人,為妻……”
“夫人……”
“不過,還有夫君在,即便為妻就此離去,亦了無牽掛!”
“夫人!……”
言罷,夫妻二人緊緊相擁,聲淚俱下,久久不願分開。
“對了,夫君,為妻方才想起了一件極為重要的事。”她雙手搭在丈夫的肩膀上看著他,蹙著細眉一本正經地說道。
“夫人請講。”
“我可是昏迷了許久未進水米?現在……肚子好餓啊。”
妻子莞爾一笑,忽出此言,使他一時未能反應過來:
“哦對了,我為夫人熬了湯,就放在桌上,我去端來!”
“好香啊!”
“豬骨鮮蝦湯,我記得夫人最愛喝這個了!來,小心燙。”
“好喝!”
“再來一碗?”
“嗯,請為我再添一碗!”
“好,好……”
片刻工夫,妻子將丈夫為她熬的一大罐羹湯全部喝下,一滴不剩,心滿意足。
“對了夫君,鶴兒呢?”
“她在樓下自己屋內……我去喚她來。”
“不必了。”她喊住正往外走的丈夫,艱難地挪動著身體意欲下床去,“這副身體,好像又使不上勁了……”
“夫人,你這樣如何下得了床……”
“可是,我很想去院中桃林看一看,可以嗎?”她抬起頭,笑著請求道。
“好吧,就依夫人之意……不過,不能待太久。”
“嗯。”
丈夫將桌子稍作收拾出了門去,兩三分鍾後回到房間,為妻子穿好衣服,抱起她下到樓梯口,將其小心翼翼地放在準備好的四輪小車上,腿上再蓋一層厚毯,準備往後院去。這時,聽見動靜,小申鶴打開了房門朝外張望。
“鶴兒,快來,和娘親一同去桃林走一走。”她笑著朝女兒連連招手。
“娘……”小申鶴關好房門走了過來,母女二人噙淚牽起了手。
“好了夫君,我們走吧。”
出了屋閣,行過空地,漸漸步入桃林。時值午後,春光由明轉溫,天色由清轉濃,柔風輕輕拂,蝴蝶款款飛,林中降下一道道暖黃色的光,同半空枝梢上結滿的團團粉白、樹旁牆邊長出來的叢叢嫩綠和諧地融合在一起,相映成趣,使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曉,無論昨天刮了多久的風、下了多大的雨,多姿多彩的春天依然在這裡恣意盛開。
“娘,我去折幾枝花,回去後做成插花,放在娘親的房中。”
“好啊,謝謝鶴兒。”
小女兒一邊去尋找較矮的花枝,一邊跟著蝴蝶飛行的軌跡,漸漸離遠了去。
“夫君,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見的時候麽?”
“當然記得,夫人救命之恩,豈能不牢牢記於心中。那日,我本領命去一處山谷驅除妖邪,交手之後,因那魔物實力強勁,一時難以製服,本欲且戰且退,不料驟覺精神恍惚、身體乏力,漸漸陷入險境,方知臨行前遭賊人詭計暗算。若非夫人及時趕到出手相助,恐怕我命休矣。不過,話說回來,待我醒來之時,發現已在夫人家中,此事倒從未仔細問過,夫人怎會恰巧在那偏僻荒涼之地出現?”
“與夫君一樣,我本也是為了驅邪除魔而去。家父府上接到偵察來報,言道曾探得那處山谷附近有未明邪魔活動的蹤跡,我因欲急切向父親證明自己的本事,故而不等長輩們商議決斷,便擅自率領兩名隨從進入那山谷之中。說來好笑,我們三人兜兜轉轉尋了半天,竟絲毫未能發現半點邪物的蹤影。無奈之下本欲返回,不知為何,我的直覺忽然告訴自己,翻過山谷的另一側,邪物就在那裡,而且,我非去不可。再然後,果然發現夫君正與那邪物苦鬥,神色似有異樣,於是不及思索趕往相助。夫君,你覺不覺得,這便是所謂的‘天賜良緣’呢?”她的臉上不禁浮現出往日少女的純潔微笑。
“夫人說是的話,那一定沒錯。”
“一定是,不會錯的……自那之後,夫君便在家父府上住了一段日子,我得以與夫君相識相知。如果沒有此等機緣巧合,茫茫璃月,人來人往,你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遇見彼此。”
“如此說來,那魔物豈不成了為我二人牽線的月老?”
“呵呵,確是如此呢。不過,魔物終歸是魔物,多是邪惡凶殘、貪婪暴戾之輩,哪會安什麽好心與人交善。”說著她的目光黯淡了幾分。
“至今思來,當年未能解嶽父府上妖邪作亂之圍,為夫深感慚愧。”
“夫君已盡全力,不必自責。父親常對眾人說,我等驅邪子弟,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能為後世子孫清出一片淨土,平生之願可足矣。臨終前,他將我托付給夫君,心中必無遺憾……不說這些了,不如……夫君再給我講講自己的故事吧。”
“我的故事?夫人想聽我自當講,只是已講過許多遍,恐夫人聽得厭倦。”
“講吧,我喜歡聽夫君的故事,就好像武俠小說一樣。”
“那好。我本明蘊鎮人氏,自幼而孤,年少習武,立志懲惡揚善、匡扶一方。十六七歲時,當地一名惡霸強搶民女、佔人土地,我看不過出面阻攔,不料失手使其意外喪命。為了躲避官兵的追查,在師父及眾師兄弟的協助下,我離開了鄉裡遁入遠山密林之中。過了半月,我尋得臨行前師父囑托的驅邪莊觀,並以引薦書信呈上,乃拜入師門,苦習驅邪劍術,一年有余,學有所成。在莊上之時,師尊及眾人待我皆平易和善,唯師叔與其左右幾人面露怨色屢屢刁難,致有後來在那山谷處與邪魔陷入苦鬥之事……夫人,夫人?”
“哦,興許是這暖陽舒適宜人,愜意至極,竟稍感疲倦……夫君講到哪兒了?”
“與邪魔苦鬥之事……夫人,我看應早些回去休息,如何?”
“多漂亮的蝴蝶啊!再走走吧,我也想像這樣和夫君多說一會兒話。”
他繼續推著車,與妻子緩緩行於斜陽暈染的桃林中。
“回憶往昔,你我夫妻一路走來,竟是多折多難……夫人——”
“嗯?”
“夫人可後悔當初選擇跟著我這樣一個人度過余生?”
她微笑著搖了搖頭,沉默了一會兒,聲音裡帶著絲縷泣意答道:
“夫君乃蓋世之英雄,心系天下,志在四方,妻由衷敬佩。自相識相交至喜結為夫妻,已有十年,我與夫君始終志趣相投、情意彌堅,無論遇到幾番艱難險阻,皆是風雨無阻、同舟共濟,執手逍遙於江湖,此亦是妻平生之所願,何言後悔?倒是夫君如此相問,教我心意難平……”
“非是此意……恐是我拖累了夫人,至於今日……”
“上天讓夫君與我相遇,喜結連理,已是人生之大幸,又讓鶴兒降生在我們家中,使我為人之母,盡享天倫之樂,縱有遺憾,此生已然圓滿。往後之事,交予夫君即可,為妻並無牽掛……”
“夫人……”
“夫君,我有些累了,回去吧。”
丈夫調轉方向,推著車緩緩往回走;她坐在車上,神色漸漸疲憊,向小女兒招手示意;小申鶴手裡攥著一小捧花,歡快地朝這邊跑來。小車行過後院空地,妻子忽然言道:
“夫君,我想再看你舞一次劍,我最喜歡看夫君舞劍時候的樣子了……”
“好,我這就去取劍來。”
“娘,你看!”
“好漂亮的花,鶴兒一定可以做好的。”
未過多久,丈夫攜劍從屋內走出,蹲下身摸了摸妻子的臉頰, 接著徐步來到空地中央。他望了望坐在小車上的妻子,她正牽著小女兒的手微笑著看向這邊。閉目須臾,他將寶劍從鞘中拔出,一招一式舞了起來,有言道:
花飛花落花滿天,斜陽春草對川眠。
本是一年春好處,奈何人事天不憐。
三尺劍,天地旋,還顧蝶纖纖。
待到緣滅緣起未來時,
恩怨情仇盡解開新篇。
正專心舞劍時,他忽聽得那頭小女兒申鶴哭著驚喊道:
“娘,你怎麽了娘?!爹……”
他收了劍勢回眸看時,只見坐在小車上的妻子周身泛起了白色與金色的光芒,身體正如細沙般一點點地消蝕。
“不,夫人……”寶劍從他的手中滑落於地上,碰撞聲清脆響亮,他發瘋了似的跑向那兒,“等等我……夫人!”
“看來……是時候說再見了……”她的臉上終於露出了輕松的笑意。
“娘!”
“不要走……夫人!”
“鶴兒……”她含淚看著身旁的女兒,“夫君,一定要照顧好……鶴兒……我們來世再……”
“夫人!!”
他未能再次觸碰到她,頃刻間,妻子完完全全化成了一道閃耀的金色風沙,一陣清風拂來,將其卷至半空;那漸漸隱去的熠熠金輝中,忽然憑空飛出了一隻粉色的小蝴蝶,撲打著翅膀徘徊幾圈後,亦隨風漸行漸遠,直至消失不見。小申鶴跌坐在地上,一手攥著花束哭個不停,丈夫低頭跪倒在空空如也的小車前,摸著尚有余溫的厚毯,涕泗橫流,久不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