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申鶴父欲趁敵不備施誅邪之計,在莊上布下重重法網,但並未向眾人道明其中緣由,隻言日後自有用處,乃是防止走漏風聲打草驚蛇。未過多時,待一切安排妥當之後,他便辭別眾人離了莊觀返回家中,一心隻思佳期賞花之事。細雨在晌午過後便悄然止住,及至傍晚,夕陽西下,在山頭描出一片片如血似火般的紅霞,它們有的像精心雕琢好的美玉,溫潤靜好,有的則像奔湧不息的川流,澎湃激昂……暮風且行且止,須臾將那天邊多姿多彩的紅霞吹拂成混沌的一片,接著逐漸灰暗下去。
第二日,天果然轉晴。紅日耀於東方,光彩奪目,白鳥翱於天際,其聲悠揚。碧水揚天,齊兩岸之繁花錦繡,鶯聲雀語,和誰家之琴音風雅?竹漏輕擊以催吉時至,桃花搖落旋知暖風來,其音清,其香濃,其韻長,其勢盛。或有為之側目駐足遠觀者,甚悅其心,微笑默歎,方才離去。良辰美景已落成,隻待佳人更衣出。
“申鶴,幫爹爹把這個放過去。”
“好!”
“夫人,這邊就快準備好了!”
“知道了,再等片刻!”
二樓露天闊台處,賞花小宴如約擺下,中間的棕紅色圓桌上,有清茶熱酒和菜肴點心;右側靠近護欄的地方放了一張小小的灰木方桌,上面準備著一大一小兩把剪刀,以及三個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插花器皿;左側則是一條又長又窄的黑漆矮桌,桌上側對桃花林擺放著一架古箏,紅漆白紋,全身擦拭得光潔閃亮,仔細看還是能分辨出此箏確已用了不少年頭;門邊二角置爐焚香,青煙嫋嫋,散入風中,與桃花的香氣混合糅雜在一起,更添沁人心脾之意。
片刻已過,申鶴倚在欄杆邊,興奮地伸出小手去接落下來的花瓣,其父仍立於過道處,耐心地等待妻子從浴室裡出來。忽然,耳邊“吱呀”一聲輕響,那扇門被緩緩地打開,妻子一手扶著門邊,一手提著裙裾,仔細抬腳過了門檻,轉頭望向過道處的丈夫——她步踏絲履,身著綾羅,頭戴華簪,朱唇銜笑,皓齒微啟,頷首低眉,目含深情,面似桃花羞欲紅,體若牡丹端且莊,迎著明朗的春光,徐步朝前方走去。
“這一身,許久不曾穿過了,也不知道還適不適合。”她在丈夫跟前止住步子,低聲細語道。
“夫人之美,舉天之下莫能比也。”他看得入神,認真地回答道,喜悅中似有一絲泣意。
“我就知道夫君會這麽說……好啦,走吧!”妻子滿心歡喜,且帶著兩三分嬌羞言道。
丈夫牽起妻子的手,一同出了過道,來到露天闊台地。
“爹爹,娘親!”申鶴回頭喊道,開心地跑了過去。
此時此刻,天清氣爽,微風和煦,鳥語花香,繽紛花枝狀如煙海!久旱逢甘雨,枯木幸回春,舉杯更相慶,席間有雅音,此間天倫樂,令人陶醉之!有詩雲道:
春無花來秋無月,凡人何必怨蒼天。
掻首窮經唯余恨,一朝病除盡開顏。
山風化雨千家去,喜上枝梢萬花憐。
桃園芳菲宴歡樂,願承此緣照羨仙。
又有詞和道:
熏香繞,花香繞,繞遍桃園喜鵲招。佳人點點笑。
酒陶陶,樂陶陶,樂舞枝頭和韻飄。執手憑欄靠。
宴席且罷,丈夫放下酒盅,起身來到古箏台邊坐下,言道:
“此箏已許久不曾拿出來,待我為夫人彈奏一曲,試其音準如何。”
“《春江曲》何如?”
“正合我意!”
未幾,他便開始撫弦演奏起來,輕緩處如三兩隻魚兒恣意遊弋,湍急處似百流匯聚共舞波濤,循序漸進,活潑雅致。趁此聽音之際,妻子牽著小申鶴來到靠近欄杆的小方桌處。一番打量過後,她用剪刀從樹上剪下幾枝花來,接著在桌邊坐了下來,一邊親自做示范,一邊教女兒如何製作簡易的插花。
“完成!”
“好好看,就像璃月港的煙花一樣!”小申鶴看著母親做好的插花,臉上不禁流露出讚歎之意,“可是娘親,鶴兒還是覺得插花好難做……”
“不要灰心,無論什麽事情,剛開始總是會覺得難以上手的。”她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鶴兒,做好插花更重要的是耐心,記住要仔細觀察每一枝花的特征,認真聽從來自心裡的聲音。如此,不久之後,鶴兒也能做出像娘親一樣好看的插花了!”
“心裡的聲音……”
“沒錯!鶴兒一定也和娘親一樣,特別喜歡璃月港海燈節的煙花對不對?”
“嗯!”
“所以啊,娘親將這種美麗的‘聲音’牢牢地記在了心裡,在需要的時候便可以回想起來,隨心使用。”
“鶴兒好像……明白了一點點。”她似懂非懂地傻笑著回答道。
“我家的鶴兒確是聰明,一點就通!”
此時,坐在正對面的丈夫已經將《春江曲》演奏到了尾聲階段,不時抬頭望向這邊,笑言道:
“若是論起循循善誘、諄諄誨人,我實不及夫人也。”
“你啊,淨會說些讓我開心的話……罷了,看在夫君琴技尚未退步的份上,我就不追究那彈錯的幾個音了。”
春江水流,漸至東海。其曾穿行於險峰深谷,無論溝隔石阻,彌堅奔湧之志;其亦曾途徑淺灘平原,此身雖輕快安逸,仍不忘砥礪初心。如今大海開懷迎於前方,當思過往百日種種,以為明日之誡,不絕滋養萬物之情,此乃《春江曲》音中之韻意。正當申鶴父從容彈至最後一個音時,指邊琴弦突然斷裂發出刺耳的噪音,幾乎同時,他聽到了正前方瓷器摔落在地板上的聲響,隨即,坐在對面的女兒急切喊道:
“娘親?你怎麽了娘親?!”
丈夫定睛看時,花枝與器皿滾落了一地,妻子已不知何因昏倒在桌上,任憑小女兒如何推搡亦無任何反應。他連忙起身,情急之下竟將矮桌上的古箏帶翻在地,自身卻絲毫不知,眨眼工夫衝到了妻子的身邊,跪蹲下來。
“夫人,夫人!”
“爹,娘親這是怎麽了?”突如其來的意外情況把小女兒嚇得快要哭出聲來。
他用右手輕輕的拍打著妻子的後背,接著將左手手指搭在她的手腕處,神情凝重。數秒之後,他的呼吸愈發地急促起來,左手微顫,目光慌亂,眼眶漸漸泛紅——他怎麽也不能相信,妻子方才還是紅光滿面、與他有說有笑,不過彈指時間,竟然面露蒼白之色、昏迷不醒,脈象紊亂,時有時無,虛弱至極。一時無可奈何,他將妻子從座椅上抱了起來,轉身欲往裡屋走去,忽然止步側頭,不由分說顫聲言道:
“娘親若有閃失,皆……你之過也!”
望著父親決然遠去的身影,小申鶴傷心地跌倒在地,不住地低聲抽泣,豆大的眼淚一顆顆滾落臉頰,忽而宛如一片片脫離枝梢的孱弱花瓣,被卷入流風中,東西飄零。
“夫人快醒醒!夫人!你可不能出什麽事啊夫人!”
丈夫把失去意識的妻子抱回床上,仍未見其蘇醒,因是立刻想到了張老郎中,便迅速出了房間關好門,離開家大步流星地望草廬方向奔去。有言道:
福兮禍兮本難測,救妻心切入了魔。
奈何,奈何,癡人癡怨留與後人說。
三刻之後,於妻子房中。
“張老先生,如何?”
老者仔細做完一系列診斷,將行醫器具一一收入藥箱中,起身走了過來,搖頭長歎道:
“先生夫人之病,確已根除,按理言身體已然無恙,竟不知何故……唉!”
“老先生但說無妨。”
“我觀夫人之況,並無絲毫舊病複發的症狀,然其脈象之虛微,心力之交瘁,比前尤甚!只怕……只怕再難熬過數日……”
“什麽?!”丈夫驚言道,忽覺頭疼腦脹,站立不穩,以手扶額。
“柳先生!”
“我……我無事……哈哈,老先生之言,莫非……相戲於我……”
“豈敢……豈敢有戲言……老夫著實不明,先生夫人與我服下的乃是同一副藥,為何偏偏只有老夫無事?唉,皆是老朽不察病理、錯用藥方之過呀!我還何有顏面行醫處世!”老者愧疚萬分,幾欲跪倒在地。
“老先生請起,請起……用藥之事乃是我之決定,張老先生不必過於自責,此間事……我自行料理,勞煩老先生遠道而來,恕在下不便相送。”
“先生……請保重啊。”
老者一邊搖頭一邊歎息,恍恍惚惚下了樓去。丈夫來到妻子床邊坐下,默默無言。
夫人……都怨我……是我害了夫人……
不……一定還有辦法……夫人,我一定要救回你的性命……
那廝……那廝……那廝!!
片刻之後,他即起身更衣佩劍,眉間暗藏殺意,出了院門往莊上趕去。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申鶴父便來到了莊門前,見莊內葉落草摧狼藉一片,先前吩咐手下布置的誅邪法網亦提早生效。漸往內走,又見若乾人身負輕傷於屋閣內休息,西北角閣樓處窗戶灰暗,此處發生過什麽,他心中稍稍有解。眾人見其來,紛紛匯聚相迎,其兄長明俊亦在。果然,昨天夜裡三更之時,那邪物趁莊上守備空虛, 顯露出原形闖陣離去。眾人聽得高處瓦片碎裂的聲響,只見一赤目黑影的妖怪一躍上了屋簷,即刻便欲飛竄逃去。起初,其因未知四周布有避厄法陣而摔落地面,被重重圍困,乃忽然卷起狂風黑霧,使雜草樹葉包裹自身急速旋轉,聲如狼嚎,利如刀割,眾皆不能敵,悉數潰敗,其亦憑借颶風外衣的包裹衝出了天羅地網,揚長而去,不知所蹤。事出緊急,此事一早便上報於掌門府中知曉,因是如此。
申鶴父聽罷,未待與眾人言語,急忙奔向二樓西北角小閣。至閣內,那廝確實不見了蹤影,屋內打掃得乾乾淨淨,桌椅書卷擺放得整整齊齊,仿佛不曾有人來過一般。他心有不甘,扶劍走到書桌前,將數疊經書連通筆墨紙硯一並推落在地,頃刻散作一片。憤恨之余,其父忽然在繁頁亂卷中窺得一物,竟是一枚白色錦囊,內附一圖,不能明其意,乃立取之收於身上。又仔細翻找,未有其它收獲,便出小閣下了樓來。此時,眾人已經散去,唯其兄長仍立於廊下等候。
“賢弟,為何如此急於去那閣中?”
“去矣,那廝去矣……”他癡笑道,似答非答。
“何人去矣?”
他冷笑著搖了搖頭,行禮辭別其兄,大步往莊觀外走去。
“賢弟欲回家中?弟妹近況可好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止住腳步放聲狂笑,繼而複行,擺手低聲言道,“休矣……事皆休矣!”
“賢弟!賢弟……”
申鶴父不曾回頭,身影漸行漸遠,一如高山落葉之飄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