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玉安自信地說:“如今這朝廷,德行不善卻穩坐高堂的,早晚是大魏的禍害!”
司馬仁不屑一顧:“強詞奪理,自先帝這條求賢令頒布以來,不知收納了多少高人能士,幫助大魏治理國家...”
“那麽司馬公子,大魏在他們的治理下,真的迎來盛世了嗎?”
司馬仁聽到這話,欲言又止,終究是沒有說出違心的話。
鄭玉安得理不饒人:“我大魏各地能征調的兵馬高達五十萬,大蜀區區十萬,憑什麽敢屢屢北伐,要一統天下?”
司馬仁語塞,說:“因為諸葛日月有天人之智...”
“放屁,那是因為我大魏內政最亂!諸葛日月深知這一點,所以無所顧忌,敢以蚍蜉撼樹!”鄭玉安說道:“而內政亂,就是因為當官者無能!”
司馬仁又直起了腰:“所以我父親推行新政,要改變這一現象。”
鄭玉安搖搖頭:“選舉官人法表面上看沒錯,實際每一步都與金錢掛鉤,這從根兒上就錯了!你們不僅不嚴加審查,卻還想過分縱容,用皇商的錢繼續去賄賂官員。朝野上下,都用金錢來說話,烏煙瘴氣,黑幕橫行,這可還是選舉官人法的初衷?”
司馬仁還想狡辯幾句:“我們之所以用錢打點,就是為了不讓這樣事情再發生!”
“說這話,你信嗎?”鄭玉安起身,咄咄逼人:“令尊,不過是為了培養自己的勢力與曹家夏侯家分庭抗禮,然後權傾朝野,不是嗎?”
只聽一聲劍出鞘,司馬仁已經把劍抵在了鄭玉安的脖子上:“你找死!”
鄭玉安冒起了冷汗,論武藝,他是絕對打不過司馬仁的,心裡暗罵司馬仁不地道。不就是正常交流爭論嗎?說著說著怎麽還耍起劍了?
好吧,我承認自己剛剛說話的聲音有點大,但也不至於殺人吧。
“夠了。”
一聲蒼老而莊重的聲音在司馬府待客廳響起,司馬仁聽到之後,立刻放下兵器,恭敬地站在一旁說:“父親”。
當朝尚書令司馬雲,緩緩地從門口走進來,怒斥自己的兒子:“被人用幾句話就激了,怎麽成大事?罰你去慈悲寺念經三天!”
司馬仁不敢說話。鄭玉安立刻低頭行禮,他曾經在朝堂上見過一次這個被譽為塚虎的男人,面如平湖,但雙眼極具神采,心有萬千驚雷而不響,實在厲害。
司馬雲坐下來,端茶送客:“天下熙熙皆為利來,你們鄭家爭搶皇商,一定是去為國為民嗎?”
司馬雲不虧是老江湖,一句話便戳中鄭玉安的要害。是哪,他口口聲聲司馬家糟蹋金錢,自己拿皇商還不是要孝敬郭家去幫皇后奪權?
皇后太子之爭,勢必導致大魏的內亂,百姓照樣受苦,自己做的事情,與那些貪官汙吏相比,又有何異呢?
鄭玉安慚愧的低下頭,不敢答話,司馬雲招招手說:“你想清楚這一點,再來我府上喝茶吧,今天便不留你了。”
鄭玉安稱了聲是,轉身出了鄭府。
皇商初篩這一天,上官家出頭,在滿春閣包了上等的房間,召集了想爭皇商的所有布商,錢江雪親自坐鎮。
錢江雪坐在主位,上官家和蘇家位列次主位,鄭家雖然是後來的京城,但這兩天風頭正盛,所以也被安排在了前面。
蘇家依然是蘇景兒出面,她今日穿著正裝,十分驚豔,依然是一副無敵的笑容;上官家派來的人叫上官錦,一表人才,一看就是上得了台面的人。
至於前幾天見過面的上官宴,連影都沒見到,估計上官家也怕把他放出來會丟人。
錢江雪的面前擺著一塊銀牌,這塊銀牌是對勝者的賞賜。有了銀牌的話,不僅能成為皇商,大魏商道也暢通無阻,將成為大魏真正的富可敵國。
除了錢江雪,還有兩個織造府的官員也親臨現場。隨著錢江雪的一聲令下,所有布商依次將自己的布匹擺出。不出所料,上等的蜀錦大同小異,材質區別不大,錢江雪要挑的就是顏色。
而論染布工藝和紋繡手段,蘇家和鄭家的優勢就很明顯了,其他小布商都相形見絀。鄭玉安這塊蜀錦是鄴城鄭家壓箱底的寶貝,比之京城大戶用料隻強不弱。
直到,上官家也拿出了自己壓箱底的寶貝。
在場的人都看呆了,沒人見過這麽漂亮的蜀錦。無論從顏色還是繡花來看,都屬於極品。這便是上官家的底氣所在,同時也是司馬家的底氣所在。
此布料一出,所有人都知道,大家都是陪襯罷了,最終贏家必屬於上官。
鄭玉安湊到了蘇景兒的旁邊:“蘇小姐,這布靠譜嗎?顏色這麽鮮豔,不會是掉色吧?”
蘇景兒笑道:“不,我見過這種布料,應該是貨真價實。”
“哦,在哪裡?”
蘇景兒回答:“我年幼時追隨長輩去大蜀經商,見過一位大蜀皇族,就穿著和這個品質差不多的衣服。”
鄭玉安了然:“也就是說,這衣服很可能是上官家找大蜀皇室供應商買的?甚至有可能是大蜀皇家出品。”
蘇景兒微笑不語,算是默認。
“諸葛日月厲害呀,用蜀錦賺錢給自己軍隊當軍費”鄭玉安眉頭緊皺:“蘇小姐,到手的皇商要跑了,你們蘇家不抓緊點搞點措施?”
蘇景兒笑著說:“鄭公子別白費功夫了,我們蘇家已經放棄這次皇商了。”
鄭玉安眉頭緊皺:“啊,這麽快就放棄?我看不起你喲。”
“不是我們放棄,而是曹昭將軍放棄了”蘇景兒說道:“曹昭將軍說,無論是誰得到皇商,陛下都無所謂,但是讓皇室的人得到,陛下一定不喜歡。”
鄭玉安明白了,曹昭也是識時務者為俊傑,以聖意為準。
於是鄭玉安點點頭深以為然,不再勸說。
皇商初篩結束,鄭家,上官家和蘇家都拿出了最好的蜀錦,分列前三名,得到了最終競選皇商的資格。
接下來,就是比拚財力、人脈和計策的時候了。
自從京城分店開業後,鄭家從鄴城陸陸續續送來幾批貨,品相越來越高,鄭玉安知道,老家這是花了血本,還不想放棄。
但奈何就是不如上官家的好,這是事實。有傳言說,上官家的確有渠道,拿到了蜀國皇室專供的蜀錦,民間無人能做得出來。
所以,就連喜歡攀龍附鳳的錢江雪,都逐漸偏向上官布行。
皇商之爭,似乎勝負已定。
這天夜裡,郭露露和家裡人又大吵了一架,獨自一人來到了鄭氏布行。其實這兩天鄭玉安奔前走後,郭家並沒有給予他多少幫助,似乎也已經開始放棄。郭露露對郭家袖手旁觀的態度十分不滿,一怒之下又離家出走。
不過這次她不用去鄴城那麽遠,只需多走幾步,就能找到自己還未訂婚的未婚夫。
已經打烊的商鋪空蕩蕩的,只有鄭玉安一人孤零零地站在蜀錦貨架前發呆。郭露露來到未婚夫身前,故意裝出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你大半夜不睡覺,又想什麽餿主意呢?”
鄭玉安心說你大半夜不睡覺跑我家來幹什麽,他哭笑不得:“你的老相好司馬仁即將拿到皇商,你應該高興才對,大半夜來我這裡撒什麽野?”
“我當然高興”郭露露罵了一句,然後小聲說道:“只是,鄭玉安,你真的打算坐以待斃嗎?不像你啊。”
“為什麽?”
“我從來沒有見過你會輕易放棄一件事”郭露露捏了捏鼻子說道:“我知道你很聰明,所以應該知道,去上官家搞破壞、燒毀所有布料是違法且不明智的吧?”
鄭玉安被她的一番話逗笑了:“你怎麽知道我要燒蜀錦?”
郭露露哼了一聲:“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你逼急了什麽都做得出來,尤其最能琢磨壞事,所以特別前來阻止你。燒蜀錦並不明智,你不要亂來。”
“以前怎麽沒這麽關心我啊?郭露露,你是不是喜歡上我了?”
“呸,你少臭美,我只是不想讓你死在京城。”
鄭玉安起身,上前摸著上好的蜀錦,突然問道:“我前日去司馬家,與司馬仁有過一番爭論,他拿新政壓我,我據理力爭,結果被尚書大人一句話破了防。”
“什麽話?”
鄭玉安將事情的原委說給郭露露聽,郭露露是京城才女,自然能聽得懂。她不是不知道姑姑要和太子爭,只因為家裡這種事都避開她,不想讓郭露露因為涉政而失去在陛下面前的寵愛。
郭露露沉默了一陣說:“鄭玉安,你後悔了嗎?現在還可以反悔的。”
“這種事要是反悔,不說我父兄不會放過我,你們郭家肯定會將我們趕盡殺絕”鄭玉安歎氣說:“不是誰都像你一樣無憂無慮自由自在。”
郭露露非常生氣,好像所有事情都是她們家的錯:“我最討厭男人垂頭喪氣的樣子,既然不能後悔,那你就繼續往前走唄,如果事成,你來創造一個太平盛世不就行了?”
鄭玉安咧了咧嘴,他們今天說得可是奪權造反,未免也太雲淡風輕了些。郭露露雙手叉腰,一副社會老大哥樣子:“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我一個女子都沒想著退,鄭玉安,我剛對你有些改觀,能不能別婆婆媽媽的?”
鄭玉安又被逗笑了:“既然我們都不能退,露露,不如說一說你的想法?你我坦誠相待,免得日後後悔。”
郭露露一臉認真地問:“鄭老二,你覺得我傻嗎?”
鄭玉安本想調侃一句,但看郭露露十分嚴肅的表情,自覺地搖了搖頭。
“對,我不傻,整個朝廷都知道我姑姑要和太子奪權,我怎麽可能不知道呢?”郭露露跟著坐在鄭玉安旁邊:“我只是,沒辦法。”
“我自幼飽讀詩書,當然知道君臣之禮,也知道天地君親師,但是我家人要造反,我沒辦法,真的沒辦法。”
鄭玉安小聲說:“大姐,造反這兩個字還是小點聲說...”
郭露露無所謂:“校事府都是我家的,大點聲說怎麽了?”
“好吧好吧,算你家厲害”鄭玉安笑道:“你說的沒辦法,是指你接觸不到權力核心?”
郭露露搖搖頭:“我又不是傻瓜,幫家裡做點事還不容易?如果我有心搗亂,促使姑姑輸掉這場權力鬥爭,雖然保住了君臣之禮,但我郭家,必會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就算我自證清白,對姑姑要做的事情毫不摻和,太子哥哥就能放過我?”
鄭玉安沒有接話,任由郭露露說下去。
“如果我沒摻和造反的事, 但姑姑成功奪權。難道史書會因為這種理由將我寫成白蓮花?郭家以下犯上,唯有次女郭露露獨善其身,實乃千古未有忠烈之女子...”
說到這裡,郭露露突然笑得很大聲,直到笑得肚子痛,她才停了下來。鄭玉安還在沉默,他沒有從笑聲中聽出絲毫喜悅之感,只是覺得這笑聲伴著夜色十分淒涼。
郭露露說:“所以我沒辦法,只能與家族同進退。”
鄭玉安遲遲開口:“我懂了。”
“不,你不懂,你仍然認為我只是一個被命運束縛隨波逐流的人”郭露露說道:“我的確只有一條路能走,但我不會放棄。”
“如果我家真的奪得大權,我能保證,讓這次權利鬥爭中,盡量少死人。最起碼,比太子哥哥做得更好。”
鄭玉安調笑一句:“好大的口氣啊。”
郭露露起身,指著漫天星空:“這只是第一步,姑姑奪權之後,我要入朝為官,我要做千古以來第一個女丞相!”
鄭玉安適時打斷:“千古以來,從來沒有女子入朝為相的先例。”
“笑話,千古以來,還沒有女子衛國的先例呢”郭露露指向南方:“此刻,就在隴上,曹纓正在面對諸葛日月的十萬大軍。她也是女子,大魏百萬兒郎,卻都要躲在她的後面苟延殘喘。”
“然而,即使如此,京城老爺們依舊不待見她,處處防她,曹昭太子還欺負她,克扣軍餉,不給糧草。”
“鄭玉安,你說,憑什麽啊?為了小纓,我也要幫助家裡奪得大權,讓她徹底沒有後顧之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