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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書折歲錄》第1章 昨日之歌・三
  “好小子,上課要麽發呆,要麽睡覺,玩手機被上了停課的處分,現在還敢去上網?”

  回到家,許陽想方設法散去的煙味終究還是被許媽嗅出,她坐在椅子上豎起眉毛,話裡有怒,許爸在一旁抱著手獰笑。

  一場男女混合雙打即將拉開序幕。

  以往為了逃避毒打,許陽屢屢做出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許媽看到心裡便軟了三分,再加上他每次反省認錯都好像是從靈魂上檢討自己,發自內心的深思,再看他堅毅倔強的眼神,媽媽和他每次曉之以理後,都是一臉欣慰,心想著兒子長大了,結果許陽考試還是一次比一次差。

  可無論是奔波於經商的爸爸還是飽讀詩書的媽媽,都對許陽充滿期待,覺得他只是暫時的不振。

  而這次,許陽聳拉著腦袋,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倒不是叛逆,只是他確實對學習提不起興趣,對未來也不抱太大的希望了,其實不難理解,離高考還有半個學期,許陽成績排在全年級倒數第二。

  像許陽這種吊車尾,班主任自然是不大喜歡的,你說他傻吧,他沒交作業找借口的那股子機靈勁兒可是誰都比不上,你說他壞吧,他又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不鬥毆,路上還一口一個老師好,小嘴抹了蜜。可他偏偏就是不好好學習,一天到晚混日子。

  在班主任心裡許陽就像一根倒刺兒,順著捋不管他,他老老實實,不惹是生非,可這倒刺兒遲早會往後一勒,刺得班主任生疼,這集中體現在每次期末的時候,許陽總是極有魄力的用他墊底的分數讓班主任的獎金一降再降。

  “有些同學再這樣下去以後就得撿垃圾。”班主任總是在課堂上說這句話,他習慣扭開水杯蓋,抿幾口,砸吧砸吧嘴,帶著點笑這麽一說,眼睛有意無意的掃向最後一排的許陽。

  班裡的同學也不太喜歡這個平時不怎麽說話的男同學,盡管許陽並沒有打擾過他們。

  “這就是死宅嗎?”

  “拿著爸媽的錢來學校混日子,啃老族。”

  這些竊竊私語其實一字不漏的傳到了許陽的耳朵裡。

  要是許陽能再有志氣一點,那他可能就會熱血衝頭拍著胸脯大喊你們別瞧不起人,要是我努力奮起,考上985,211給你們看看!

  可他許陽知道自己的幾斤幾兩,這些話他也就在心裡想想,然後低著頭不說話。

  許陽對他的高中生活沒什麽好留戀的,被停課只是心裡愧對自己的父母,他唯一意難平的,就是見不到楊瀟涵了。

  楊瀟涵是一個很文靜的女生,模樣清秀,平時扎個馬尾辮,說話細聲細氣的,許陽第一次在報名點看見她的時候,她在一群女生裡眉毛彎彎,抿著嘴輕輕地笑。

  後來在周末教室自習的傍晚,她總是等風紀委員檢查過後,狡黠地脫下土土的學校外套,顯露出其中的白色長裙,輕輕撫平腰間的褶皺,再美美地拿出時下流行的言情小說,安靜地坐在位置上,垂著眼睛一頁一頁地讀著,溫暖的陽光從窗外灑進來,越過她的睫毛,順著柔順的頭髮向下,漫過她白淨的腳踝,在地板上輕柔地淌,連著她整個人都帶著一道柔軟的洇邊。

  這個時候的許陽就自覺的坐在最後一排,賊眉鼠眼地瞟一眼,又一眼。用他的話來說,看見楊瀟涵就像看見“遊戲裡的老婆睜開了眼。”

  還能見到嗎?停課後的許陽心裡總是這樣想。

  唉,望著從網吧歸來的兒子那越長越高的個子,許媽歎了一口氣。

  許陽心裡很不是滋味,他也知道自己很對不起父母,拿著昂貴的學費在學校裡混日子,他自己不是不想好好學習,就是提不起興趣,好不容易聽了幾節課便又原形畢露。

  “許陽啊,喜不喜歡看小說?”許爸率先開口。

  許陽一下子抬起頭,這不符合常規套路啊,一般他犯事了父母都是嚴肅的坐在他面前,一口一個敗家玩意兒,而今天這個和風細雨的口氣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我和你媽討論過了,馬上要高考了,你的成績目前很不理想,今天老師打電話來說你本科線都差得遠,爸爸尋思著這個書不讀也罷,恰好最近我在雲南的生意上認識個朋友,他在那邊搞文學研究,不僅能給你發本科文憑,出來還能給你包分配,反正高考就是為了讀大學,現在不考也可以讀了,這多安逸,是吧?”

  許爸說一句一頓,語氣裡滿是誘惑。

  許陽眨巴著眼睛,覺得這一切都很不真實,他最近從早到晚都一直處於乍喜還悲的狀態,說不定他滿臉驚喜地答應,下一秒許媽就獰笑著拿起擀麵棒說你小子還想得挺美,然後就是一頓雙人暴打。

  “自己好好想想。”撂下這句話,許媽許爸便出門了。

  不讀書了?他望著一旁關閉的顯示器出神。

  一方面他覺得這趟兩千多公裡的遠門實在有點遠,他落地就得孤零零地迎著從印度洋吹來的冷風,也許過不了幾天他就會隔著千山萬水想念家鄉的一切,不知道那時會不會有一個長得像楊瀟涵的小姐姐安慰他。而且聽說那邊人種複雜,邊境混亂,萬一外國友人誤解了他的中式幽默,惱羞成怒對著他啪啪兩槍,那他許陽還不慘死他鄉。

  另一方面,許陽對於文學方面亦沒有造詣,那些蹉跎的年歲都奉獻給了遊戲,就算用這種逃課人生的方式,也不見得他能夠順順利利走上人生坦途。

  等他再一次望著顯示器時,是幾天后的傍晚,他點進語音頻道,點開一個卡通老鼠模樣的頭像。

  “小疤啊,你哪人?”

  “嘿嘿。”

  小疤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的賤。

  “我雲南人。”

  “哦?這麽巧?那雲南這地方怎樣?”

  “那是大大的好啊,要啥有啥,風景如畫,美女如雲,五花八門的美食,5a級旅遊景點數不勝數,每年正月,咱們這還舉行裙禮節,姑娘們換上繡了花邊的上衣和五彩相間的有褶拖地長裙,在玩場跳舞唱歌,尋找自己的心上人……”

  許陽聽著他的話出神,耳機的那頭還在滔滔不絕。

  “哦你知道嗎,更妙的是,我聽說有些地方很開放,不是你的女朋友還跟你滾床單,滾完床單也不想做你女朋友,嘿嘿嘿……”

  耳機的那頭突然猥瑣起來,許陽甚至能想象這個家夥舔著嘴唇一臉淫笑的模樣。

  “別別別,我是去那邊讀書,叫什麽文學研究院。”

  “果然許哥不是一般人啊,佩服佩服,”

  小疤的語氣裡滿是憧憬。

  “我們這只有一個研究院,在裡面當研究員多好啊,那可是業內認可的高教育水準,高含金量文憑,以後出來找個工作還不簡單,還有那……”

  “別說了,”

  許陽有些不耐煩的打斷了他,這些話這幾天他早已經聽爸媽說了無數遍。

  也許將來他拿著文憑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在某個小城裡待著,靠著爸爸的資助早早的買房買車,再娶一個差不多的老婆,工作個幾十年最後退休了,落下一身要死不活的小毛病。

  再老一點,沒事和隔壁張三鬥嘴,與樓下李四下棋,和老夥計們在菜市場裡與菜販子討價還價,回家朝老伴兒抱怨小區的衛生太差,閑暇的時候和同齡人們打打麻將,一路上見到空的礦泉水瓶還能順手拿回家去賣個小錢……

  這一輩子聽起來挺不錯的,一輩子都有房有車衣食無憂,穩穩的幸福,人人都羨慕這種生活。

  可對18歲的許陽來說,這種既定的白開水般的未來讓他無比惶恐,像是要讓他每日欣賞早已看厭了黑白照片那般,在其中尋不到一點斑斕的顏色。

  這樣按部就班的活著真的有意義嗎?等到最後大家都老了,他一個70歲的老頭回顧一生,又能留下些什麽聊以回味呢?

  “你們一個二個都這麽說,難道就沒有點新鮮的理由嗎?怪窩囊的。”

  許陽煩悶地搖了搖頭。

  “額,大家不都這樣嗎。”

  小疤沒想到許陽會是這個反應,他一愣,訕訕地說。

  “就算不為了文憑,出去轉轉散散心也挺好的啊……人這輩子就這麽回事兒,好多人工作了那麽久,攢了一輩子錢,最後連套像樣的房子都沒有, 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長啥樣……”

  “俺前幾天才給咱們山區裡的孩子送衣服,讓他們別瞎打扮,努力學習爬出去,以後爭取在縣城裡找個養家糊口的活。帶他家裡見識見識城市裡廁所有多寬敞。”

  聽著小疤的話,他突然想起前幾天在手機裡看到的推文,一群知識分子大聲譴責為山區孩子強製剃發的鄉村教師,認為他們抹殺了孩子應有的美好回憶。都是小孩,他們也要有愛美的青春。

  一時間不少網友點讚,認為強製剃發太不人性化了,不尊重孩子的個人想法。

  許陽腦海裡轟的一聲,他突然想明白了,大概在只看青春片的知識分子眼裡,他們坐在城市裡,為山區孩子的頭髮而戰,同情他們受困於規則與強權,失去美的權利。

  可在山區裡的教師們才真正知道這群孩子需要的是什麽,只有付出幾十倍的努力,才能咬著牙從大山裡一點點的爬出來,才能遠眺到城市夜晚的燈火。

  不高考,去私人機構鍍金,這本就是家裡為他在這個社會上撕開的特權,世界給普通人的道路就這麽幾條,條條都是泥濘,父母余蔭為他開辟一條大多數人都望塵莫及的道路,足以過上令普通人豔羨的美好生活!

  他一個還沒有步入社會嘗過疾苦的小少爺,又怎麽好意思喊著何不食肉糜的矯情話呢?

  “我那個可憐的祖父啊,他挑了一輩子扁擔,就以為地主老爺們挑的就是一副金扁擔……”

  小疤還在念念叨叨個不停,許陽已經摘下耳機,望著窗外來來往往的車輛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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