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早春,快雨初霽,嫩綠的芳野在夕陽的照料之下顯得格外清新,一行人漫步在蜿蜒地盤山公路上,仿佛青春文藝片中的主角們,悠閑自在。
可現實畢竟不是電影,沒有自顧響起的背景音樂,也沒有恰如其分的長鏡頭,日光下的許陽聳拉著腦袋:
“我說,不是有纜車嗎?”
“怪夢紛紜,多有血瘀呐,多運動有利於緩解症狀。”
一旁的王憲有理有據。
“就是,我奶奶都知道白天勞累過,晚上就能睡個好覺。”
李歸墟湊上來,看得櫻抿著嘴帶上笑意。
應院長號召下山玩樂,但一行人的陣容又有些奇異,要是依著王憲的性子,這樣的一個假日他大概會脫去研究部的白褂舒舒服服地燉上一鍋豬肘子,櫻則會煮好茶帶去圖書館,翻開一本陳舊的老書,就連無所事事的李歸墟,這種時候也會溜到武裝部裡去和那群五大三粗的男人們喝上一壺。
至於初來乍到的許陽,可能會因為找不到網吧而在寢室裡發霉。
總之,夕陽西下,幾個怎麽看都不會湊到一起的人就這樣肩並肩地走著,尚不知道去向何方。
這時有喇叭響起,一輛MINI 停在了眾人的身後,車窗落下,一顆小巧的腦袋從中探出,對著李歸墟喊到:
“李哥,好雅興啊,難得的周末出來……遛彎?”
“璐婉?你又出去喝酒?哦!你來得正好。”
“這位是文學院二年級的小師妹,著名酒鬼。”
李歸墟向眾人介紹,這個叫璐婉的女孩仿佛給足了他靈感,當即招呼著眾人上車。
“去暮雲酒肆!”
暮雲酒肆是當地最大的酒館,璐婉和李歸墟都是那裡的常客,複古的木凳子和桌子,連同桌上的煤油燈給足了古風古色的美感。
每當夜色降臨,酒館的鍾聲響起,木質房板之上的凹槽處就會亮起一串晶暖黃色的氛圍燈,不時變換著顏色的深淺,仿佛這是一座會呼吸的酒館。
在許陽未見過世面的腦海裡,酒館應該是年輕的男男女女們的狩獵之所,他們換上靚麗的衣裝,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誘人的荷爾蒙,款款地走進走出。
無論如何,這種疑似魅魔巢穴的地方,對他這個涉世未深的雛鳥來說都是絕對的禁忌之地。
但進入酒館之後,才發現這裡大多是穿著工作服的中年人,聚在一起嚼著花生,喝酒吃菜,高談闊論,倒頗有江湖氣息,也有嬉笑玩樂的年輕男女,大家相安無事,一副國泰民安的模樣。
一行人跟著璐婉來到一處私人包廂,剛打開門便有一股鈔票的氣息撲面而來,包廂裝潢極盡奢華之能事,每一處細節都透露著精致與考究。
幾人踏著繡有精美的花朵與藤蔓的手織地毯,撫摸牆上深紅色的天鵝絨壁紙,上面裝飾著金邊的畫框,內裡展示《酒神狂歡》的圖畫。
包廂中央擺放著一張大型的橡木長桌,桌面光滑如鏡,放有幾枚話筒,周圍是雕工精細的高背椅,每把椅子都覆以柔軟的皮革,坐墊上繡有複雜的花紋。
一側的吧台由深色大理石打造,上面擺放著各式昂貴的酒瓶和精致的酒杯,吧台後牆上是一面裝飾性的幕布,當然也可以用來投影屋內裝載的電腦屏幕。
“我這是走進了哪位貴族的府邸?”
王憲在一旁感歎。
“今晚,我要狠狠的發泄一通!”
李歸墟猶如餓狼一樣撲向擺滿酒的吧台,璐婉輕蔑地瞄他一眼,轉身打開頭頂折射出五顏六色光亮的水晶燈,把正搗鼓話筒的王憲嚇了一大跳。
一時,群魔亂舞......
愜意的時光好像總是習慣飛逝,從日落到月明星稀仿佛只是幾個呼吸之間,屋子裡還隱約傳來醉酒的李歸墟和小師妹的鬼叫,許陽已經悄悄溜出了房門。
他在屋外的水溝前蹲著,夜晚的冷氣拂面,讓他微微有些清醒了,他第一次喝那多啤酒,感覺胃裡翻江倒海,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喝醉了,隻覺得自己蹲在小水溝前愁眉苦臉的樣子一定很狼狽。
要是被他們看到就又丟臉丟大發了。
不過,他多麽希望這清閑的日常生活能夠永遠持續下去,高中時期的死水般的麻木與窘迫已是昨日厭影,今日正是俊男靚女歌舞青春的大好時光,要是沒有什麽神降者就好了.......
他感覺自己胸口像是被拴上了一條名為神降的枷鎖,如同呼吸那般時刻扯得他提心吊膽。
罷了!
罷了!
那些什麽迷信怪談通通去死吧,他此刻隻想醉死在這春日的晚風中,
就讓身後的人們能永遠拖著酒瓶嘰嘰哇哇的揮舞,不被世事所累,就讓她……
許陽透過虛掩的門縫看著那個動人心弦的少女,酒過三巡,她的臉上也帶上了兩團紅暈,她看著台上瘋瘋癲癲的兩人,眼裡帶笑,在一旁輕輕的鼓掌。
就讓我......
就讓她,永遠不會難過吧。
“或許咱還真是那塊料。”
借著酒勁兒,許陽的心裡無限文藝。
“嘔……”
許陽終於倒在了最後時刻,他仿佛是要把整個胃吐出來,瀑布似的嘩啦啦一片。
“哈哈哈哈”
李歸墟的大笑傳到了他的耳邊,他肯定是聽到了發嘔的聲音,正嘲笑他的狼狽窘態,許陽能想象出他那一副擠眉弄眼的神情。
那笑聲隨著房門的開合,從大到小,由近及遠。
一雙手為他拍打著後背。
許陽心裡長歎一聲,壞哉,又讓櫻看到這樣的醜態了。
他回頭,果然對上了櫻那雙柔波似的眼眸。
“好過些了嗎?”
櫻的話在耳邊響起。
許陽有點不敢看著櫻,今夜的她面色桃紅,飲酒後的嘴唇微微發紅,往日平靜的眼睛裡也多了些靈動似的,他別著頭捂著嘴巴回答道,“好多了,好多了,沒事。”
“喲,小兄弟看樣子不行嘛。”
一陣轟鳴之後,幾個年輕人從摩托上下來,他們穿著顏色誇張的機車外套,上面噴滿了五顏六色的塗鴉,就像他們的發色那種,身上掛著一些類似金屬扣環,鏈條之類的東西,被他們握在手裡吊兒郎當地甩來甩去。
許陽朝著聲音望去,看到群平時遇見都得繞著走的年輕人,心裡先是一驚,轉而又止不住嘴角的笑意。
多麽典型的一幕。
這算什麽?
在言情小說中,這樣的角色充其量只能算是小嘍囉的甲乙丙丁,通常只需男主角輕描淡寫地應對,便能輕松解決,進而與女主角繼續他們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從而塑造出男主角英勇無畏的形象。
要是許陽一個人就算了,他身旁就是一個能在一群武裝部猩猩中的體測中排前五的狠人,說不定這群人都掏不出武器就會被她放倒。
門背後是個能徒手攀岩的藥研部精英,就以這群街頭混混的腦子,玩得他們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更別說那個在槍林彈雨中還能耍帥的武裝部王牌。
就連他許陽也是在那個驚魂動魄之夜裡一路摸爬滾打過來的,面對著陰森森的槍杆子也啥事沒有。
就這幾個看上去不是善茬的NPC算什麽個事兒?
只是現在的問題是,王牌還在裡面鬼哭狼嚎,精英正醉的不省人事,他許陽總不能在櫻的面前大喊李哥救命吧。
想到這裡,他略微上揚的嘴角止住了,換上一副點頭哈腰的嘴臉回應道:
“哈哈,不勝酒力,不勝酒力。”
說著便拉起櫻向門內走去。
“哎,別急嘛,這小酒一喝,小歌一唱,和哥哥們一起兜兜風怎樣啊,咱們的馬達可帶勁兒了。”
為首的男人一臉壞笑地走近,他的目光始終在櫻的身上流轉。
許陽聽著這話,越走越快,拉著櫻一路小跑走進房內,惹得後面的暴走族們哄然大笑。
房間裡,李歸墟正摟著師妹唱著再活五百年,看許陽急衝衝的走進來,忙把話筒塞進他的嘴裡。
“到你了到你了,別搶別搶。”
“不是,外面有群騎摩托的,手裡帶著家夥呢!”
許陽對著話筒匯報。
“多少人?”
李歸墟拍著肚皮朝睡倒在一旁的王憲走去。
“6-7個吧,手裡拿著鐵鏈子。”
許陽再次簡短的報告,他看著李歸墟臨危不亂的樣子,心裡踏實了不少。
“醒了,醒了快跑了,來人了。”
下一秒,王牌在精英的耳畔大喊。
精英揉著雙眼,像是有些神志不清,操著那口家鄉話:“撒?掃黃的來啦?”
“啊?”
許陽差點驚掉下巴,你對得起那一身神武的腱子肉嗎,你對得起武裝部王牌那響當當的名號嗎?他在心裡狠狠鄙視著那個正飛快收拾家夥的男人。
“不跑幹啥啊?對面人多,哥哥我也是肉做的,那群騎摩托的嗨佬下手沒輕沒重的,我可不想在床上躺個十天半個月的。”
他嘴裡機關槍一樣的說道,也沒停下手裡的活,兩三下收拾好攜帶的物品,便一隻手夾著璐婉,另一手托起迷糊的王憲,朝著大門外大步走去,臨走前還不忘朝老板告別,一看就是經驗豐富的老手。
“愣著幹啥,跑啊!”
涉世未深的許陽怔了一會,便甩開膀子穿過走廊,和櫻向門外的車內跑去,背後的暴走族們也剛好走進屋內,看著許陽落荒而逃的背影興奮的吼叫起來,向著他們心愛的摩托跑去。
以前也有些小情侶被他們的淫威嚇得四竄而逃,他們就喜歡在這個時候,轟著摩托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一點點看著男男女女耗盡體力,再慢慢拉近距離,用些汙言穢語折磨著逃亡人的內心。
但李歸墟可不是什麽小年輕,他駕著車一路風馳電掣,這一塊的地圖仿佛刻在他的腦海裡,一打方向盤就拐上小路,三兜兩轉之後出來,又是一條寬闊平坦的大道。
可這群亦是熟知本地地形的騎手也不是吃素的,面對這樣頑強的獵物,反倒使他們興奮了起來,猛擰油門,引擎炸響,一路嗷嗷地叫著,縱使李歸墟如何猛龍擺尾,都甩不掉這群摩托佬。
李歸墟擔心一不小心匯入擁堵的車流,於是他刻意遠離主乾道,你來我往的追逐,使他們走上一截蜿蜒的山路,摩托車在這樣的地形似乎更有優勢,後者甩著手裡的家夥,準備在璐婉這輛寶貝mini上留下點痕跡。
形勢嚴峻。
最先支撐不住的是坐在後排中央的許陽,他之前便有些不適的腸胃再度翻湧,啤酒和食物殘渣在他的胃裡掀起驚濤駭浪。
“我不行了。”
坐在後排的許陽快要控制不住了,那條晶瑩的瀑布再一次搖搖欲墜。可他的左邊是酣睡的王憲, 右邊是櫻,要是吐在櫻的身上,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別吐車裡啊,清洗很費錢的。”
李歸墟十二分的著急,好像更要命的不是眼前的混混流氓。
副駕駛的璐婉靈機一動,她打開車頂的天窗朝著許陽擠眉弄眼,仿佛這是一場類似跑跑卡丁車的賽車遊戲,而她將要為後面的暴走族們施放“道具”。
許陽忍不住了,他也無需再忍,他踩在車內,上半身趴在天窗上,奮力的,痛快的,向著身後一瀉千裡。
寶馬mini不愧是限量的好車,160碼時速帶起的強風將許陽揚起的嘔吐物筆直的帶往身後,這殺傷力驚人的瀑布讓暴走族們哀嚎不斷。
誰也不會想到會發生如此戲劇性的一幕,摩托佬們車旅生涯數十載,也是頭一次遇見有人把頭露出天窗朝他們嘔吐這種事。
他們有的因為輪胎打滑撞在護欄上,有的因為下意識躲避而發生碰撞,一時間陣型混亂,響起大片異常尖銳的急刹噪響。
這場追逐看上去是要結束了。
“嘔……”
車內的笑聲震耳欲聾,如果不是在開車,李歸墟恐怕已經笑得睜不開眼,一旁璐婉整個人滑落到椅子下面,縮卷在一起整個人笑得不停的抽抽,就連平時臉色平靜的櫻,也不得不換用手肘掩著嘴,發出一串悅耳的笑聲。
除了睡死過去的王憲外,只有許陽仍趴在天窗上,哇哇哇的嘔吐著。
少男少女們仿佛架著世間最好的駿馬,在名為江湖的路上一路馳騁,快意恩仇,就連席卷而來時光也追不上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