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橋梁,與他之前所見到的那些一樣堪稱工程學的奇跡。無數細電纜懸掛在上面,而支撐橋面的巨大橋梁,其高度超過了三十米。整個橋面極為寬闊足以容納六輛馬車並排行駛,比起大多數街道都要寬敞的多。
每次面對這樣的奇跡,羅恩心中總是充滿敬畏。倒不是這座橋采用了何種尖端技術,而是因為它建造於七百年前。
在七百年的歷史中,它經歷過數次動亂,城市的其他偉大建築或多或少都曾經歷過摧殘,後又經修複,唯有它至今屹立不倒。
隨著一陣嘶鳴聲響起馬車慢慢停下,窗外的景色也停止了後退。羅恩有些笨拙地下了車支付了四克朗,向車夫點頭致意後,他轉身向著埃利奧拉圖書館走去,穿行於這座金屬遺跡之上。
鏽跡斑駁的欄杆上雕刻著古老神祇的痕跡,奇異的符號沿著電纜一直延伸到橋梁的頂部。羅恩掏出筆記本開始像其他好奇的市民一樣,記錄下這些神奇的符號。
一旦這些符號開始重複,羅恩就有些煩躁,並開始思考起真正關心的問題。現在是否還有人在暗中跟蹤他?他不知道。
由於過去三天裡養成的習慣,羅恩時不時地回頭張望,卻尚未察覺到那些糾纏在他周圍的黑影。大多數時候,這只是他的過度警覺和偏執在作祟,這座城市不知何故總是籠罩在一層陰霾中。
再者,那群自稱先驅的家夥可沒那麽好糊弄,自從他來到這座城市以來,他已經搭乘了多次馬車,但從未真正擺脫過他們。
然而,這一連串的事件實在太過複雜。他們真的只是想將那封信交給我嗎?為何要等到第三天?難道有什麽觸發條件?
為什麽要搞得跟邪教組織一樣,直接當面交涉不更加高效方便嗎?一定還有更多隱藏在表面之下的事情。低估這個情況對羅恩沒有任何好處。他並不了解他們的意圖,更不知道他們為何要這樣做。如今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隨機應變。
不知不覺中宏偉的埃利奧拉圖書館已經矗立在他眼前。
哪怕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圖書館的規模之宏大依然超出了羅恩的想象,目測之下同時容納幾萬人不成問題。
圖書館高聳陡峭的屋頂上點綴著尖塔,每個尖塔都向天空伸展。複雜的拱腹從精致的外牆中突出,裝飾著拱形窗戶和露天陽台。
窗戶和露台都透出紫色光芒,這很可能是普克最近發明的無火照明裝置的光芒。這種裝置已經在大多數上流貴族中廣泛使用。
羅恩只希望這次能夠在會議上澄清他那篇關於循環和凝結的論文的技術細節。如果他們能理解他到底在說什麽,那麽很快也會有一批衍生產物出現在市場上。
羅恩加快了腳步,隨後在入口處停了下來。那裡有侍衛在站崗——兩女三男,他們的甲胄在陽光下閃著黝黑的光澤。羅恩露出友善的微笑從懷表的鏈條上解下帝國徽章,遞給唯一一個肩上刻有沙漏標志的人。
那個人仔細檢查了徽章後又謹慎的詢問道:
“先生,徽章沒有問題,但在你進去之前,請原諒我問一句,你身上是否攜帶了任何易燃物品?如果帶了的話,那恐怕得按要求存放在這裡直到你準備離開的時候歸還。根據帝國法律,隱藏或走私任何此類物品是被嚴厲禁止的,這可能會導致重罰。”
清楚流程的羅恩只是搖了搖頭,接著從外套口袋裡掏出所有物品,攤開在面前的桌子上。
“我沒有攜帶任何易燃物品。”
領頭的往身後示意了一下,一個胖子咕噥一聲走了出來,然後對羅恩進行了一番細致搜身。
領頭見狀歸還了徽章示意羅恩可以進去了。
羅恩將徽章重新掛上,接著把桌上的物品一股腦塞了回去,然後穿過一條狹窄的走廊,旁邊守著幾名職員,前面就是寬敞的閱覽室。
一個又一個巨大的書架羅列其中,每一個書架都承載了無數前人的智慧亦或是一個已經逝去的時代。零星幾個人在其中走動,中間則聚滿了一群頭緊貼著書籍的人,整個閱覽室只剩時鍾滴答聲和令人麻木的寂靜。
吊燈掛在中間天花板上,而周圍的柱子都鑲嵌著小塊的圓形玻璃,反射著無處不在的淡紫色光芒。啟示錄學者的壁畫鋪滿了潔白牆壁,以華麗的筆觸描繪了他們偉大的發明。
這種無火燈是普克根據啟示錄的某種基本原理發明的小玩意兒。兩個小艙室以奇妙的方式連接在一起,不知怎的發出了這種夢幻般的光芒。
雖然漂亮但這種光芒並不適合閱讀,不過總比天黑了就睡覺或者不小心把這裡燒了要好。
羅恩仔細打量著這些小裝置,他曾四處詢問購買它們的渠道,但毫無結果。他也考慮過向圖書館管理方申請購買,但申請隊伍已經排了幾個月長。所以他可以借一個,對吧?當然了不管拆卸還是組裝肯定是沒問題的,至於歸還嘛,嗯,我應該從人少的地方借一個。反正這玩意有這麽多拿一個又不掉塊肉。
羅恩先是向一名職員詢問307區的位置。據職員所說,307區在三樓,羅恩有些竊喜,他走向螺旋樓梯來到了三樓。
這一層看起來像一個迷宮,書架頂端的書甚至要借助梯子才夠的到。周圍依然是有關啟示錄的壁畫用深紅色筆觸染紅了牆壁。
在拱門和柱子上同樣裝飾著無火吊燈和鏡子,不過此時外面熾烈的陽光正透過幾扇落地窗照耀進來。
羅恩繞過許多書架徑直走向307區,他的腳步有些急切。那封信沒有影響到他那不現實。
那夥目的不明的人對羅恩造成的影響遠不止於此。雖然埃爾斯特市如今很安全,但在他無法預料結果的情況下,感覺就完全不同了。
閱讀這本書,羅恩正在按照那群人的指引行事。這樣做雖然能解答他的一些疑惑,但這也可能意味著他會更深地卷入那些跟蹤他的人或者這個反熵之眼組織所策劃的事情中。
眼前就是307區。只有一排又一排的高大書架,它們按照升序排列。所以找到第23層架並不困難。這個架子上堆滿了陳舊的書籍,看起來專門存放著頁數多、裝訂差的舊書。
第一眼並沒有發現那本書,羅恩再次仔細尋找一遍,這次專注於書脊上的作者名字,很快就發現了目標,一本在眾多厚書中顯得很薄的書。
羅恩毫不猶豫抽出《主觀性觀察記錄》這本書,然後在角落裡找張安靜的桌子,靠近落地窗坐下。
這本書看起來很古老,用褪色的牛皮裝訂封面,書頁已經破舊發黃,但其表面蝕刻著精細的浮雕,內容卻看不清了。羅恩翻開書,迎面而來的是舊羊皮紙和墨水的獨特氣味,以及一個奇怪的引言:
“追求客觀性是確定我們宇宙事實的先決條件。然而,獲取這些事實依賴於觀察行為,但觀察行為又會用自己的感知來扭曲現實,從而使得客觀性的概念變得有些模糊。”
“因此,探討觀察背景下客觀性構成的相關問題非常重要。然而,本文並不意圖雄心勃勃地定義客觀性,而是旨在讓人意識到現實的主觀性。這是一條通往啟蒙的路,可以被視為一個可量化的實體,一個觀察者。”
羅恩皺著眉頭繼續閱讀,他被吸引住了,周圍的噪音消失了,他沉浸在這些神秘的文字中。
羅恩站在陽台上,外套一直扣到脖領處以抵禦寒冷。他眉頭緊鎖,手臂夾著那本破舊的書斜倚在護欄上。繁華的城市在他眼前展開,多個不相連的城區通過金屬橋梁相連。橫跨蜿蜒河流的橋梁,為看似散亂的城市帶來了一絲統一感。
隨著鍾聲響起六聲,位於倫敦區最高塔樓的時鍾指針指向正下方。一個巨大且扭曲的陰影從夕陽余暉的閃爍中清晰可見,即使距離這兒有三座橋那麽遠。
這完全不符合邏輯。羅恩已經翻閱了這本書,他內心的唯物主義認知完全無法接受這個說法。如果書中沒有那個圖騰,他一定會把它歸類為僅僅是精心構思的小說。
書的內容並不重要,正如他所希望的。如果在這個蒸汽機械的背景下,它幾乎可以說是異端。它提出了一個獨特的視角來看待現實的想法。乍一看,這沒什麽特別的。
但如果探究更深層次、更原始的東西。它其實是關於維持世界存在的法則,而觀點是作為主觀的觀察者,你可以看到這些法則以自己的獨特理解而存在。
如果這是真的,它將使帝國裡的每一個唯物主義學者陷入瘋狂。
甚至能夠形成基於觀察者核心概念的新思想流派,這無疑將引導整個文明進入新時代,帶來革命性的變革。這種想法幾乎顛覆了羅恩對於存在本身的認知。
啟示錄的基本理論定義了現實,但在他們中從未有人發現過主觀觀察這樣的東西。
然而,故事並沒有結束。通過閱讀字裡行間並從上下文推斷,幾乎可以肯定,足夠多的主觀觀察者,如果他們觀點一致,就有可能改變現實已經存在的法則。羅恩甚至不敢想象這可能會帶來的災難。
就算內心感到不安但進行一個簡單的思想實驗還是有必要的。
假設有一群主觀觀察者決定觀察引力的法則,並得出結論說引力只有物體本身質量的一半。
那麽整個世界將被拋入低重力混亂狀態。建築和基礎設施可能會首先崩潰,它們的設計基礎被徹底顛覆。
物體將只有過去一半的重量,從日常行走到燒火做飯這樣的事情都會受到干擾。而植物也將難以從土壤中汲取水分,鳥類要重新學習飛行,海洋的潮汐將發生巨大變化,末日般的海嘯可能導致廣泛的生態災難。
由於引力減半,大氣層可能也會逸散到真空中,進而威脅到整個文明。這些羅恩無法想象的災難變化也僅僅是一些人的心血來潮。
這個想法讓羅恩冷汗直冒,他深知世界從來不缺少瘋子。一旦有人觸碰到當前法則的微妙平衡就可能會在短時間內讓文明停滯不前,甚至趨於毀滅。
所有這些推測都只是想法,但真正讓羅恩恐慌的是他在書尾頁看到的那幅圖騰。
從被動觀察者到主觀觀察者的轉變過程並沒有人們預料中的繁複儀式。
按書中所說僅僅只是理解那副圖騰那麽簡單。
那是一幅複刻在羊皮紙上的複雜圖案, 但看著它就猶如被拉進幻覺中。
複雜的圖案在紙上演變和重新排列!這奇妙的特性不需要任何能源支撐這一點就能激起所有啟示錄學者的好奇心。這樣的特性羅恩也是聞所未聞。
羅恩感覺自己應該去看精神科醫生了,在他鍥而不舍的堅持下,雜亂的線條終於重新排列成句子,隨著時間的推移,句子變得更加簡潔,就像它們之間形成了某種溝通的媒介。
天色不知何時早已暗了下來,羅恩徹底合上書,他清晰感覺到自己內心的某種感知複蘇了。那種即將洞察一切的感覺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羅恩不得不停下來好好反思。如果是他自己發現了這一切那自然要試著走下去,但現在他完全是被一個莫名的組織引導發現這一切,乃至要顛覆啟示錄的現實基本理論。
這本書沒有具體說明啟蒙之後的風險和副作用,羅恩也不敢盲目做出決定。
如果概括這個瘋狂的想法,那就是芝若的貓——世界可以“主觀”“客觀”同時存在,處於疊加狀態,也意味著所有可能性同時存在。
那個圖騰圖案類似催化劑用來指引感知蘇醒。但肯定缺失了一些東西。如果真那麽簡單,那絕對有人會在城市廣場上到處粘貼圖騰,強行啟蒙每一個看到它的人。它會比瘟疫傳播得還快,沒有門檻的東西不可能保密這麽久。
只是書太短了,其中大部分都是空白頁,羅恩懷疑那些空白並非真的空白,前提是他得成為一個主觀觀察者才能閱讀它們。
這個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