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母親是一個苦命的人!我出生了,首要感謝的是父親母親,這麽多年我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感謝的話給他們聽。
就因母親多看了我一眼,我得以活下來。母親也因為生了我,為家裡添了一個男丁而提升了一點地位。畢竟再也沒有人對母親指指點點、說三道四(指生不了男孩等)。
作為生我的回報,大姑姑送來了一籃子雞蛋給母親補補,這讓母親每每提到都對大姑姑非常感謝。雖然那時候一籃子雞蛋不算什麽,殺幾隻雞補補都不為過,但是大姑姑也確實條件艱苦,就是這些雞蛋都說不定攢了多久沒有舍得賣過(雞蛋當時是奢侈品,很少自己吃,大都賣了換錢補貼家用),再者爺爺他們也從不重視外來戶的母親,母親總是這樣說。
母親是個外來戶,這一點母親認識得很清楚,所以她總是一個人扛著所有苦,抱怨是沒有用的,畢竟沒有人會聽母親的。母親說她是在家鄉聽說我們這裡的人有錢又好,然後和她年齡相仿的姑娘們一起組隊從雲南的大山裡來到了安徽的農村旮旯裡,來了之後就後悔了,但是那時從雲南到安徽的路費對於後悔的母親來說是個天文數字。
就這樣母親他們一大群人除了有點經濟的和離開打工的,其他全留在了我們村,據說其他村也有,我就不了解了。他們沒有錢、沒有身份、沒有地位,只能免費送給村裡做媳婦以謀得生路。
村裡男丁聽說有免費的大姑娘可以娶回家做媳婦,雖然大姑娘都是外來戶,但在一日三餐都成問題的他們,這已經不是問題了。家裡稍稍有條件都選完了,最後就剩下母親沒有人要了。父親看不上母親,不肯要。主要的原因是母親是個駝背,身高與父親175差得有點大,始終看起來母親像個小孩。在爺爺他們的壓迫下,這個免費的母親才坐實了我母親的位置。就這樣,父親有了媳婦,我有了母親。
母親,是個外來戶,她總是這樣說。長大一點告訴了我的她小時候。在像我這麽大時也上過學,雖然隻上了幾天,但學習很好,在當時數一數二的,老師教啥她都會。由於家庭原因,上學的變成了她妹妹,我的小姨。母親是兼顧著帶我小舅,上學時背著我小舅去上學,課堂上小舅耐不住哭個不停,索性母親含著淚離開了學堂。這一離開,就是一輩子!母親的學堂生涯就結束在短短的幾天,學費自然不能退了,就這樣小姨頂替了上了幾天學的母親去上了學,母親則全職帶著小舅去打草喂豬。
打草喂豬,小時候的這一簡單的事,居然讓母親變成了我的母親。母親說她駝背也不是天生的,如果天生的父親他們家當時絕對不會再要她,畢竟怕影響到我們及後輩。母親7、8歲的時候,一天上山打豬草,身後背著和她自己差不多大的竹摟,關鍵裡面還裝了個3、4歲的小舅。在陰濕的山溝溝裡打豬草,一個不小心摔倒了,連人帶裝小舅和豬草的竹摟滾下了山底。同行小夥伴救起母親的時候,母親沒有流淚,腰割在岩石上,手還是緊緊地抱緊小舅所在的竹摟,就這樣小舅安然無恙,母親扶著腰在小夥伴幫助下帶回了小舅。回到家之後,姥姥姥爺一個勁地看看他們的寶貝兒子有沒有受傷,母親就這樣扶著腰疼痛難忍的睡去了,他們再回想起母親時,母親也沒覺得那麽疼了。在這樣醫療不發達的大山裡,一切病症能用時間療養從不會去醫院。母親就這樣烙下了病根,導致了駝背,發現時已經好幾年了,骨頭長上了,無力回天了。這也免不了母親要被姥爺教訓,這一點母親也從未提起過。
後來,母親還告訴我,小姨學習也好,現在當上了舞蹈老師,他們姐妹兄弟們都十分的羨慕。而小舅從小就表現得耐不住性子,加上又是家裡唯一的男丁,哄著騙著的就是不上學,據說到現在40多的人了,沒有找到對象。
我不知道母親是否恨過小舅,但我在懵懂的年齡中咬牙切齒地恨過這個我沒有見過的小舅。但現在成年之後想想,也應該謝謝這個小舅,沒有他,母親不會輟學、不會駝背、不會來到安徽、不會嫁給我父親,這一切自然就不會有我。母親遭了這一切的罪與苦,全是為了一個未知的我,所以“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在我記憶和了解中,母親一年365天,天天在家,這也就意味著她沒有回過雲南的那個大山裡——家鄉。在當時和父親結婚回過一次家,懷上現在的姐姐回過一次,所以後來姐姐長得水靈,母親都說是喝了他們家鄉的水喝的,因為母親以前也長得水靈。而我就沒有那麽幸運了。
在我出生前前後後的多少年裡母親沒有回家過。隻記得有一年,小姨打電話說姥爺生病了,母親淚眼婆娑地和父親商量著要回去一次,父親同意了。他們拮據地從積蓄中摳出一千來塊,這就只夠母親一個人回家的來回路費,但也是他們半年的積蓄,就這樣母親一個人回去了。這一點父親是仁慈的、是愛母親的。
母親這次真的回去了。看望姥爺就真的只是看望,母親沒有多余的錢孝敬她自己的父母,這一點母親是否也是從安徽難過到雲南,在咣嗤咣嗤咆哮了3天2夜的火車上。
母親回去了,我的生活少了很多記憶,只是每天放學回家再也看不到母親在門口眺望我的樣子。很長時間了,母親還是沒有回來。村裡的人開始對我說,我們家太苦了,母親不會再回來了。這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
母親他們組隊來到安徽的,除了開始有經濟的和打工走了的,還有一部分沒有辦法流下來做農家媳婦的,她們有的已經規劃了一條被後來認為是最殘忍的回鄉之旅。她們也選擇和村裡男丁結婚了,然後生下幾個娃,就開始尋思著回去,尤其是生完小男丁之後,腰板更加硬朗了,問家裡要上錢就回到了雲南,一回也真的就是回去了,再也沒有回來過。這樣的事,有好幾家,小時候我不知道,長大一點慢慢了解的,所以村裡就說母親不會回來了。懵懂的我那時也慢慢地開始害怕。
直到一個多月後某一天。 有人說母親回來了,在一個雲南媳婦人的家裡。我興衝衝地把書包摔在我出生的那個破木床上就飛奔過去。到了他們家,卻沒有看到母親。他們說母親托人帶了東西過來,說著就拿了說是母親捎回來的雲南的柿子餅給我吃。我接過餅,也就吃上了,畢竟沒有吃過這東西,多少有些口水。他們以為給我吃的就不要母親了,但我開始找母親,當時我也不知道那麽多,就是感覺母親一定回來了。尋找一圈,在一個門後發現了久違的母親,我撲了上去抱著母親。母親不住地摸著我的頭,嘴裡叨叨著再找不著她就出來了。畢竟她也甚是思念我們,不然村裡傳的謠言就成真了。母親說這麽長時間沒有回來時姥爺病沒有好,在家照顧著,這肯定毋庸置疑,但是回不回來也一定左右了她的心,最終還是回來了。母親曾跟我提過,要不是舍不得我和姐姐,她真的就不會回來了。
往後,母親再也沒有回去過。
之後的某一天,我放學回家,沒有看到母親眺望我的身影。到了家中,母親淚流不止,說姥爺要走了,我當時根本體會不到那是種什麽感情,只是看著母親有史以來第一次這麽難過,我抱著母親哭了。那日和父親商量了寄些錢回去,只能以簡單的一些錢來盡微薄的孝了,母親一連哭了好幾日,姥爺走了之後幾日母親才慢慢地恢復過來。
我可憐的母親,這些只是她苦難的冰山一角。
媳婦總是和我說,說不出的委屈才是真正的委屈。母親的委屈何止我知道的那些。
母親是一個苦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