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存老漢看到一家人恢復往日的和諧,終於一塊石頭落了地。自己也寬寬心,一切煩惱被丟到十八丈深的深井裡去。
井深無涯,深邃昏暗的煩惱,再不得翻身作祟。狠狠地咬一咬牙,猛抽一口煙,眨巴一下苦澀的眼睛,——又算過去了。
天昏地暗,脈脈進入夢鄉。青青禾苗,大地碧綠,麥苗茁壯成長;風和日麗,一片生機的景象。
一頭黑黝黝的騾子,從彩霞飄過的雲層中奔馳。一縷縷的鬃毛,輕輕地飄拂脖項。隨著騾子馳騁,像奔騰的驚濤駭浪;一起一浮,仿佛飄浮雲端。
靜睛一看,就是最愛的這頭騾子。立即,擎起雙手,抓住韁繩,騾子激動地抬起雙腿站立起來,揚起頭,鼻空裡的氣流噴射而出,像火光一樣,雙腿彎曲,發出震耳欲聾地震撼;仿佛見到久別重逢的親人。
李善存老漢喜出望外,摩挲一下鬃毛,騾子的眼睛閃著清澈的光;長長的睫毛翹起,頭頂一縷長鬃飄起,嘴唇閉合、張開露出潔白的牙齒。
牽到一片豐收的碾麥場。騾子套上石頭做成的,圓柱形的,長六十公分,直徑五十公分的碌碡。嶄新的木料做成的撥枷,套在碌碡上,碌碡轉動。騾子抬起頭,拉起碌碡跑得飛快;碾壓金黃燦燦的麥穗裡,黃黃的麥子四處蹦濺。麥場上的麥草返射金黃色的光,到處一片收獲的景象。
麥場邊的麥摞子堆成一個個山丘:大的大,小的小;麥草騾子也堆得到處都是;有的歪著,有的尖尖的。
砸扁的麥草秸像一縷縷金絲,鋪在地上,仿佛軟軟和和的地毯。堆起來的摞子周圍像孩童頭髮的一縷縷垂髫,柔順的耷拉麥草垛上,閃著亮光。
劉巧兒是年輕的時候,眉開眼笑,拿出一飥油餅,塞在他手裡,又遞給一壺涼水說:“剛絞上來的清水,甜甜的,喝!”
周雲雀,彩鳳拿著杈把,掃帚;翻的翻,掃的掃。李錄林和周雲雀配合一邊揚場,金黃色的麥堆,就像一顆顆的瓜子金,燦燦發光。木鍁揚起的弧線,仿佛一個小彩虹,麥粒落滴同一個位置,漸漸地堆成麥堆。麥糠和麥芒兒飄蕩天空,飛向遠方。
李錄林認真地隨著揚起的麥粒,隨著揚場的慣性,抑揚頓挫,節奏均勻。麥堆和麥芒,麥糠界線分明。
周雲雀拿著掃帚,彎著腰脈脈地掃麥堆上的麥秸,掃一會兒,媚著眼再眺眺李錄林,和諧地配合在一起。嫋嫋煙塵形成一道豐收的風景線,人歡馬叫,鳥雀齊鳴......
漸漸的聲音平靜下來。看見綠油油的禾苗,隨風搖擺。聽見遙遠的孩子們咯!咯!咯!的歡笑聲,回蕩天空。隱隱約約,他們你追我趕,嬉戲打鬧,男男女女,花紅花綠,好像天女下凡一樣——
李善存睡夢中露出笑容。呢喃哼!一聲,吸吮粗氣,咯吱!咯吱!磨一會牙。
一隻秋後的蚊子,在他的耳邊雯雯地叫;蚊子飛到裸露被子外面的腳腕上;趴在腳腕上,收起兩個翅膀,揚起屁股,低著頭,纖細的嘴咬入皮膚裡,深深地扎了進去;竭盡全力,迫不及待地吸吮一個疲憊老漢的血液。
李善存老漢酣睡中撓了撓。蚊子未有任何的反應,還在拚命地喋著熱血,一動不動。直到腫起血包,才善罷甘休。
雯雯地拖著沉重的身體飛走了;沒飛多遠,沉重的身體落在腳的附近,一動不動爬在那裡,脈脈地享受一切。
夜非常沉寂,還是那樣的濃烈;靜謐使人窒息。微風吹過地上的葉子翻過來,耷拉地上的吱吱!聲。告訴人們,深秋了。
鐺!鐺!鐺!的敲門聲,劃破夜空;李善存從睡夢中驚醒,囫圇爬起來。懵懂中想:怎麽回事?是誰敲門?要幹什麽?是福還是禍?疑惑中,喊了聲:“誰!”
“姨夫,是我。”
李善存聽出回答的聲音;是長貴的聲音。這時,他的心情從忐忑中墜落平靜;似乎如夢初醒。王長貴已經從家裡來了,要來乾活。磨了一些面,今兒早上要和面,揉面。
李善存拖著沉重的步伐,蹣跚走到大門前,拉開門閂,開了門,門吱拗!一聲響。王長貴喃喃叫聲:“姨夫!”
李善存呢喃說:“還來得早,雞都沒叫。”
王長貴說:“回去睡一覺,醒了,就來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睡醒了。”
李善存心想:昨晚乾活乾到深夜,也不知什麽時候,回家要走十幾裡的夜路,現在又趕回來,來回幾十裡還說睡醒了;估計就沒有睡覺的時間,睡醒了:是騙人。
想想以前做調莊,也是這樣,來回走在路上, 還有睡覺的功夫嗎?
心想:長貴和我一樣也是個夜貓子,全靠下夜趕工哩!既然來了就不耽擱時間。
王長貴一進門,脫了身上的棉衣,挽起衣袖,移來木盆,舀一些麵粉;這時,李善存老漢給王長貴說:“甭急!水是有比例的,不能亂來,這個水不是一般的水,水裡面要加一定比例的鹽才行......”
李善存老漢講清“和面”的內涵,傳授全部真諦;王長貴心服口服,讚歎不已,仔細地操作。
這時,李善存取出一口煙鍋,塞滿一鍋煙,用勁吸著。奮力抽一口,釋一口氣,貪婪的閉著雙眼,陶醉迷人的煙意中,回味五味雜陳的樂趣。
過一把旱煙癮,李善存老漢來了勁,給王長貴說:“長貴,今兒這個掛面能做好,夜裡夢見乾農活:翻地,播種,除草,間苗,割麥,揚場,過了一遍。今兒這個面做不好才怪哩!”
兩個人一邊乾活,一邊談論,劉巧兒也驚醒了,還嚇了一跳,以為是賊,趕緊下炕,看見這爺兒倆,起來得這麽早。看見李善存像換了個人似的:有說,有笑,不亦樂乎。
心想:怪了!這幾天發生的事都忘了!不生氣了,心裡竊喜,也湊個熱鬧。
周雲雀聽見幾個人吵吵嚷嚷的乾活,也趕過來。揉面的揉面,搓條的搓條,一起動起來。
李善存回憶夢中景象,仿佛綠油油的禾苗微風中搖擺。禾苗就是豐收的希望。看到文燕,文祥,富來,富田,翠翠,嘻戲麥田裡,融入青青的禾苗裡,發出響亮的回聲:爺爺!我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