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厚厚的浮雲被風吹地姍姍的掠過頭頂。大地一片的陰暗被嵐氣籠罩著,令人窒息。遠處隱約可以看見頹敗的村落。西北風刮地使人心煩而浮躁。腳下的泥濘摩擦著阻力,阻擋著前行的腳步。時不時的細雨飄打在王長貴的臉上。王長貴學手藝的心願得到了李善存的準許,雖然淋著雨,經受風吹雨打,他的心裡熱乎乎的,一路上他在想:這個年代到處兵荒馬亂,土匪橫行,睡覺都不踏實,農民種的地還不知道有沒有收成。不管怎說:人要吃飯,再怎麽樣艱難還得活下去,並且還要讓孩子們活下去。這幾個娃娃來到這個世上,沒有了娘還得活人。王長貴想到這一切,心裡感到有些酸楚。想想這個年代學個手藝也難,一般先要拜師。學個木匠也得三年,學徒期間能混個飯就不錯了,還要挨打挨罵,這個時候的師傅都脾氣大。
王長貴想起他八九歲的時候學木匠,拜的師傅是宋家營的宋師。宋師是周圍七村八寨有名的老木匠,——是個車木匠。大車、轎車、推車,都在行。做的活細致,卯榫嚴緊,經久賴用,特別有名的是他做的車輪的轂、輻、輞、轄、軸緊密配套,而且車的整體穩固結實。有一天,他和宋師傅拉鋸,宋師傅拉的上鋸,王長貴拉的下鋸。拉著拉著,王長貴有點走神,宋師傅將鋸拐擺了一下,鋸拐敲在王長貴的頭上;霎時頭破血流,鮮血從額頭流到臉頰,模糊了蹙起的眉頭和眼睛,流到腮邊,流到他的身上。他一手撐在地上,倒在滿地的刨花裡。感覺頭頂上的頭皮鼓了起來。他忍著劇烈的疼痛猥瑣在刨花裡一動不動,默默地等待師傅的處置。在被血液蒙蔽的眼睛裡他看見師傅飛快地跑過去。他以為是師傅打的不解恨,可能取更應手的家夥。他想:師傅還要把我怎麽樣呀?還把我打死不成。正在心裡膽怯發愁的時候,看見師傅雙手掬著什麽東西又跑過來,他兩手壓在頭上的傷口上。他的鼻子嗅到了草木灰的氣味,這時他心裡踏實下來。心想:師傅害怕了,不敢打了。他無意識地舉起右手要摸傷口,師傅輕聲說:“別動!”
師傅的手摁著傷口,輕輕地揉著,慢慢的他感覺血不流了。他聽見師傅也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師傅這時指著旁邊一根粗點的木頭說:“沒想到手這麽重,你起來,坐在那裡歇一會。你拉鋸不操心不看線。”
他這時看見師傅剛才赭黃色的臉頰變得微有點紫紅。才明白師傅擺鋸拐的原因。從此師傅就不帶他了,他就回家了。過了一段時間,王長貴聽他的父親說,宋師傅擺鋸拐的原因:一方面是不操心;一方面是師傅心裡在生氣,主家嫌宋師傅帶的學徒吃的多,不會乾活,讓宋師傅不要帶學徒來,宋師傅心裡憋得悶氣。王長貴現在想起來也正常,人人都是缺吃少穿,有什麽辦法呀?還說想幹啥?吃不飽飯能幹啥呀?
幾年後聽人傳說,車木匠宋師傅有邪法。也是給一家造車的時候,主家待人吝嗇、苛刻是個“鐵公雞”,嫌宋師傅吃的多,看不起宋師傅,又不好對宋師傅當面說,有時指桑罵槐地給宋師傅捎話罵宋師傅。宋師傅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很快把車快要造起來,快要完工的時候,他在車的車輪的轄上揳了一塊桑木楔子。宋師傅看著這塊桑木楔子念一會咒語,就回家去了。
結果,主家“鐵公雞”造的新車要用,夥計把轅馬套不進車裡邊去,轅馬在新車前就知道繞著轉圈圈。主家“鐵公雞”心裡奇怪,不知什麽原因?也沒辦法。主家“鐵公雞”心想:造的新車,轅馬套不進去,也沒法用,心裡想著生氣又可笑。過了幾天主家“鐵公雞”就去給宋師傅找事。實際也是商量怎樣解決,又不好意思求宋師傅,見到宋師傅主家“鐵公雞”叱吒說:“宋師!宋師!你造的車,轅馬套不上。”
宋師傅當然心裡明白,故意揶揄地說:“轅馬套不上,我是造車的,不是給你套轅馬的,套不上是你自己的事,你給馬沒有喂飽,馬能給你拉車嗎?人也一樣,沒吃飽怎能乾好活呢?”
主家“鐵公雞”聽宋師傅這麽一說,覺得說的有道理。他想:平時吃飯把夥計管的嚴,夥計沒有吃飽,是不是把馬料偷吃了,可能是馬沒有吃飽。主家“鐵公雞”這時知道了原因,趕緊趕回家,從此也不虧待夥計們了,讓夥計把活乾好先讓夥計吃好。主家“鐵公雞”默默地記在心裡,念念不忘。主家“鐵公雞”再次招呼來夥計,親自喂馬,再讓夥計拉去套車,結果還是套不進去。 主家“鐵公雞”這時荒了手腳,想不出什麽道理來。主家“鐵公雞”嘴裡不停的念叨:啥道理......啥道理......啥道理......理......理......
猛然想起:禮!給宋師傅送禮!給宋師傅賠禮!知道了,知道了,主家“鐵公雞”吩咐夥計去集市買的掛面。第二天,又去了宋師傅家。這次是低著頭彎著腰來的。先送上上等的掛面,給宋師傅賠禮道歉,說了一些恭維的話語,說的宋師傅也高興了。再說主家“鐵公雞”也是個大戶人家,也辱嚰夠了,仇也報了。宋師傅給主家“鐵公雞”笑著說:“你先回去,我明天一早過來,請車神開恩!”
第二天清晨,宋師傅洋洋得意地來到主家“鐵公雞”的家。吩咐主家“鐵公雞”的家裡人先給土地爺的神龕上了三炷香,他繞著嶄新的車走了三圈,然後向車拜了三拜。吩咐主家“鐵公雞”讓夥計把轅馬牽過來。夥計牽過來一頭黑黝黝的高頭大馬,絨順的馬鬃飄飄然欲飛。宋師傅先是一驚,然後心想天馬行空,有真沒假,真是的。夥計牽著轅馬,轅馬退著順順當當進去了,安安穩穩地駕起了車轅。宋師傅看著黑黝黝的馬配著嶄新的馬車,臉上露出了燦爛的微笑。主家“鐵公雞”看著他配起的這套家當,充滿自豪的自言自語地說:“吃飽才能把活乾好!吃飽才能把活乾好!吃飽才能把活乾好!”
王長貴想著這些關於宋師傅的傳說,忽然心裡一亮,醒悟到:天氣一晴朗,磧雍原酷暑炎熱的夏天也能看見太白山上的皚皚白雪,真是“天外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