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似墨,白雪如瀑,雪中隱隱約約現出一個人影,這人走得極慢,想是頂著這般風雪寸步難行,不過他走得很穩。
又一個火車停靠的夜晚,非常不幸,雪還是很大,但感覺比上次小一些。
梅七終於走到修院附近,憑著記憶找到那扇一米八的小門,在門前活動幾下筋骨,感覺差不多了,猛的躍起,兩手撐著門的上沿,帥氣的翻越過去……
可惜沒帥過幾秒,天確實是太冷了,手腳都不太好用,因此他是臉著地落地的。
索性積雪夠厚,無傷大雅。
順利進入中庭,梅七左右打量一下。修院的窗戶裡都沒了燈光,想必是這後半夜大家都睡了。
他按照早就規劃好的路線,踩著一層窗戶的窗沿,但好像結冰了,有點滑,他左右搖晃,嘗試平衡身體,一番驚險刺激後終於在混亂中抓住了更高處的雨棚的邊緣。
隨後他腳下發力,蹦上雨棚,拉開鈴鐺為他留好的小窗戶,和風雪一起翻進了女生宿舍的樓梯間。室內外溫差巨大,風口的風更巨大,嗚嗚的風聲響徹樓梯間,有點像鬼片。梅七趕緊關上了這扇窗戶。
只有幾盞夜燈照明的昏暗走廊上,梅七躡手躡腳地前進著。但凡有一點風吹草動,他就會停下,豎起耳朵仔細聆聽,直到確定還沒被發現才繼續前進。
終於又折騰了一會,他順利抵達了鈴鐺的房間。
沒想到前半程居然會這麽順利,梅七慶幸。當然,這次出逃的後半程才有他們受的,按計劃,他們要在火車站躲藏到火車發車才行。
吱呀一聲輕響,些許微光從門縫中鑽出,梅七溜進了房間,又輕輕關上了門。
“七哥。”鈴鐺小聲說。
她扎了利落的馬尾辮,已經穿好大衣和棉鞋等候多時了。這次出逃顯然讓她非常興奮,從她眼下的黑眼圈和她放光的眼神就知道,可她此刻的神色又無比嚴肅,就是當初她道別時的那種神色。
梅七沒耽擱,他直奔窗戶,打開後往下望了一眼。
“七哥,我害怕。”鈴鐺說。
自從梅七把詳細計劃告訴她,這些天她已經往下看過無數次,沒有一次成功鼓起一躍而下的勇氣,反而越來越害怕了。
“沒關系的,”梅七說,“我們就要一起去旅遊了,只是需要從這跳下去。”
“我……我真的好害怕啊。”
“……那我抱著你跳好不好,你閉著眼睛,抓緊我就行。”
“可我,可我……”
梅七沒等鈴鐺答應,一把摟過鈴鐺,就要往下跳。一陣失重感襲來,鈴鐺害怕地緊緊閉著眼,死死咬著嘴唇,小手使勁抓著梅七的衣服,手上的力氣越用越大。
她聽見樹枝打在梅七大衣上的聲音,劈劈啪啪的,也不知道扯壞了沒。她還聽見嗤的一聲,還有吱呀呀的雪聲,她還是不敢睜眼。
好像過了很久,那種失重感都沒有離開,直到梅七拉起她,讓她睜開眼,她發現自己的雙腳已經落在地上,可那種輕飄飄的失重感在,她覺得頭重腳輕,腳下的雪好像天上的雲。
梅七幾乎是拽著鈴鐺在走,她被這一跳嚇傻了,整個人都恍恍惚惚不會走路了。
風雪抽在他們臉上,鈴鐺覺得疼,她往後拽梅七,卻被梅七更使勁的向前拽去。
兩個人跌跌撞撞地走在雪裡。
直到火車站的輪廓逐漸清晰。
“七哥!”
鈴鐺喊了梅七一聲,梅七無視她,還要往前走,卻發現走不動了。
梅七回頭,才發現鈴鐺滿臉的淚水。
“我們到底在幹什麽啊?!”
她嚎啕大哭,原地坐下了,任梅七怎麽拽都不走了。
“你別鬧了,我們要快點到火車站藏起來。要不然就跑不掉了。”
“可是我們為什麽非要逃跑啊!我不明白啊!”
是的,鈴鐺從始至終都不明白梅七為什麽如此急切地想要逃跑。從始至終,她在教堂的生活都沒有任何不妥,而為一封莫名其妙的求救信雪夜逃亡顯然是一件極其荒唐的事。
她想不明白,她只是一如既往地選擇了相信哥哥,可是現在她有點後悔了。
她發現她不舍得院長,不舍得主教,舍不得孤兒院的溫暖壁爐,也舍不得教堂的彩色玻璃。
這是個永不回頭的決定,她不想做了。
“起來,鈴鐺!我們要跑得更快才行,教會很危險。”
“可是教會危險在哪裡呢!?我從來沒有感覺到……”鈴鐺哭道,仍然匍匐在雪地上。
“教會危險到有人寫信求救了……”
“就為一封主人不明的莫名其妙的求救信嗎!?你怕成這樣,你急成這樣。”
“……七哥,你是不是有病?”
梅七沉默了。
被鈴鐺點破,他才發現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如此迫切,為什麽如此篤定。那封求救信時刻折磨著他的神經,仿佛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仍未落下。
可理智地想想,只是一封莫名其妙的求救信而已,為什麽要這麽急迫地逃離?
他也不知道,但他的潛意識在提醒他,要更快點,再快點。跑得更快才能……
才能……
什麽呢?
無論是關於谷盈谷滿姐妹的荒誕猜想,還是關於《尤加利葉》的解讀,或者他那個熔化一切的夢,這一切好像都是他自顧自臆想出的,一個又一個的陰謀,沒有任何證據。
這一切到底是他的臆想,還是真實發生的?
如果是他的臆想,那麽什麽才是真的?
梅七看著坐在雪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妹妹,第一次,對現實產生了懷疑。
我為什麽要逃跑來著?
……
“……別哭了,”沉默良久後,梅七說,“雪太大了,我們先去火車站避避雪吧。 ”
他得到的回應只有鈴鐺抽泣的聲音。
“好不好,我們去了那再決定要不要回去。這樣下去會生病的。”
“……好。”
……
他們推開火車站的大門,卻看見谷盈和一堆修士早已等在這裡。
“我等了你們好久呢,”谷盈說,“你們太慢了。”
梅七戒備地擋在鈴鐺身前,“你怎麽在這?”
沒想到鈴鐺推開梅七,就朝谷盈走去,一邊走一邊哭。梅七想拽她,可她又推開了他。
“我為什麽在這?”谷盈反問,拉過鈴鐺,給她擦了擦眼淚,然後輕輕抱住她,“還不是因為你闖入修院,抓走了我的修女?”
“梅七,我問你,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梅七也不知道。他現在特別迷茫。
“來人!把他抓起來,關進地牢。”
幾個修士立刻上前,死死抓住梅七的四肢,讓梅七無法反抗。只是梅七此刻精神恍惚,一點也沒掙扎。
“你是真有膽啊,教會頭上也敢動土,”谷盈說,“……難道是我這兩年威信變弱了嗎?”
“你把你妹妹谷滿獻祭了,就像《尤加利葉》裡的妹妹一樣,現在你還要獻祭我的妹妹……”梅七脫口而出,“谷滿好像發現你的意圖了,所以她寫了一封求救信,夾在《尤加利葉》裡……”
他正要繼續說,卻發現谷盈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硬要說的話,那是一種……憐憫又厭惡的眼神。
“他瘋了,”谷盈說。
“把他關進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