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外路燈的燈光打過教堂彩窗,在室內留下一點斑駁的彩色幻影,籠罩在其中的一切都變得無比夢幻。當然,被照耀的如果不是電暖爐就好了。
這個夢幻的電暖爐被開到了最大功率,奮力向四周放著熱,把周圍烤得暖洋洋的,非常舒適。
“阿嚏!”梅七打了個噴嚏。
“七哥,你怎麽過了這麽久才來?”鈴鐺問。
“我這不是病了嗎?”梅七吸吸鼻子,“我生了好大一場病,院長扣著我不讓我來啊。”
鈴鐺擰著眉,伸手把電暖爐拉得更近了些。
“對了,你想不想去別的地方?”梅七問。
“當然想啊!你怎麽知道我最近想出去玩?去哪裡?”鈴鐺頓時變成了星星眼。
“嗯……去白海都吧,那裡離這最遠。”梅七說,“不過去哪裡都要先去地底,因為雪之城只能通往地底。”
“白海都?”鈴鐺回憶了一下,“那個水下城市?可以啊!我還沒有見過海呢。”
“我也沒有。”
兩個孩子靠在一起幻想了一下大海的模樣:嗯……藍藍的,特別特別大;而且有浪,有海盜,有美人魚;還有好多好多魚,可以釣鯊魚,還可以和海豚一起游泳……直到梅七把幻想的鼻涕泡吸回去。
“不過,我們去了那就不會回來了。”梅七小聲說。
“為什麽?”鈴鐺轉過頭,瞪大眼睛,“你不回孤兒院了嗎?我……教堂又怎麽辦?”
“我們要在晚上偷偷逃跑,”梅七更小聲地說,“你有沒有看見《尤加利葉的寶藏》裡那封求救信?”
鈴鐺點點頭。看來不是她寫的。這挺好的。
“對,所以我覺得教堂太危險了,我們得逃跑。”梅七說。
“其實我還找到了更多……”鈴鐺說。
“什麽?能不能給我看看。”
“但它們不是求救信呀。”
“給我看看吧。”梅七請求道。
於是鈴鐺帶著梅七溜進修院,跑回她的房間。在書桌上找到筆盒,從筆盒的夾層裡掏出幾張小紙片,獻寶似的遞給梅七。
梅七一張一張看過去,從一堆類似“今天的飯好好吃”的沒什麽意義的紙條中,挑出了幾張意義不明的。
“不太對”、“台滿”、“今日小每又被罵了”。
除此之外,還能從這些紙條中看出,這人怕黑,有三分之一的字條都在寫教堂的某個地方好黑啊,好害怕,其中害怕地下室和閣樓的出現次數最多。
“小每……”梅七讀出聲。
“聽起來有點像小梅。”鈴鐺說,“七哥也姓梅!好巧啊!”
不對,這個小梅也許就是我。梅七心想,他想起教堂門口那個夢,好像也有人在教堂叫他小梅。而且他確實從小經常被這樣叫。
我又被罵了?梅七摸不著頭腦。很奇怪,在他的記憶中,他從來沒有在教堂生活過,可是那個夢……梅七總有一種直覺,因為它太真實了,真實到就像真的發生過一樣。
“這個台滿是什麽意思呢?好奇怪啊,根本沒有聽說過這個詞。”鈴鐺看梅七沒反應,也沒管他,自顧自研究起另一張紙條。
這個問題梅七同樣一點頭緒都沒有,只能再去看寫著“不太對”的那張紙條。
這個紙條的主人,發現了什麽異常,因此覺得不太對?
這些紙條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又一筆一劃,主人寫下它的時候好像超級認真……而且還有錯別字……
他的視線無意識中飄到了鈴鐺的作業本上,她的字也是歪歪扭扭,而且一筆一劃。
這是不是說明,紙條的主人是個小孩子?
教堂裡的小孩子,梅七忍不住想起自己夢裡那個小女孩。不過關於她的事梅七現在也幾乎一無所知。
如果從錯別字的角度想呢?“梅”可以被寫成“每”,那麽“台滿”有沒有可能也是因為有錯別字才難以理解?那……
“鈴鐺,你怎麽在這裡?主教大人在找你呢。”一個修女推門而入,看見屋裡的梅七,明顯愣了愣。一時三人面面相覷。
“修女姐姐……”鈴鐺最先反應過來,剛想說點什麽補救一下。
“鈴鐺,你記得嗎?外人是不能帶進這裡的,尤其是男孩子。”修女幽幽地道,“因為這裡是女生宿舍。”
“嗚,我知道錯了……”鈴鐺率先道歉,隨後跳起來按著還沒反應過來的梅七的腦袋,讓他也低下頭,“七哥也知道錯了……”
“你……”修女還想說什麽,最後也沒說,“算了,你先跟我來吧。”
說完指著梅七,“你快點離開這裡!”
……
梅七憑著記憶走回教堂,這一路上他已經摸排了修院大概的構造,大概規劃了一條逃跑路線。
教堂和修院加起來是一個“口”字形的院子,長方形的教堂佔了“口”的一邊,修院則是一個“凵”字形狀的建築。左右兩棟樓分別是男女宿舍,中間由連廊連接。修院裡所有的門都朝向中庭,而從中庭通往外界的門只有教堂大門和一扇小門。
從教堂大門跑是不太可能了,那就只能從那扇小門跑,可那扇小門之所以稱作“小門”,不是因為它小,而是因為它不常用。
實際上,這扇小門目測也得有一米八的高度,反正比一米六的梅七要高兩個頭。如果只有梅七自己,翻越過去也不算費勁,可要帶上鈴鐺就夠嗆了。
那如果從窗戶往外跑呢?
好像可行。鈴鐺住在二層,窗戶也就在離地三四米的高度,窗戶底下有那麽厚的雪層,而且中間還有一些樹什麽的可以緩衝……感覺好像沒問題,就是不知道鈴鐺能不能行。
“想什麽呢?這麽專心。”
聽到這個熟悉的輕飄飄又慵懶的聲音,正在出神的梅七眼皮一跳,定睛一看果然是主教。
“沒什麽……您怎麽在這裡?”怎麽感覺她這麽閑。
“……我怎麽在這裡?”谷盈微微一笑,指了指梅七身後。
梅七回頭一看,眼前一黑。他想得太入神,不知不覺溜達到懺悔室跟前了。
“我剛聽完別人懺悔,就看見你站在這發呆,還以為你也有什麽要懺悔的呢。”谷盈說,“那麽你有沒有想懺悔的事呀?”
“我……”沒有。梅七想了想,還是說,“我有啊。我感覺我好像忘記了很多……”
“噓,”谷盈打斷他,“不要在這裡說給我聽,去懺悔室裡,說給神聽。”
梅七老老實實跟著她進了懺悔室,心裡有點遺憾。其實他沒什麽想懺悔的,他就是感覺谷盈可能知道些什麽,想看看她聽見了會有什麽反應。
現在在這小黑屋裡,谷盈還在他看不見的隔間,就算有什麽反應他也看不到吧。
梅七一邊思索,一邊硬著頭皮說。
“我感覺我好像忘記了很多,好像我曾經在一個教堂生活過,還有一個小女孩是我的朋友。”
“我們對那個教堂特別熟悉,她帶著去過了教堂的每一個角落。那時候我們都很開心。”
“有一個……我忘了……”
“我忘了……但是我感覺她很痛苦。”
“她好像特別痛苦,但我沒有任何感覺……就好像隔著一層很厚的薄膜,我和她的感受並不能互通。”
“……我不明白為什麽我看著她那麽痛苦,卻一點內心的感受都沒有,就好像她……從來也沒存在一樣。”
“說實在的,我忘了太多了,這種遺忘有時讓我感覺很罪惡,嗯……而且我很困擾……”
他沉默了,隔間裡也沒有任何聲響。
在沉默中,他的思維又飄走了,想起了那個奇怪的“台滿”。
“神會原諒你的,沒關系。”良久,主教說。
梅七走出懺悔室,等著谷盈出來,想看她的反應。令人失望的是,她依然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只是他看不到,谷盈藏在衣袖下握緊的拳頭。
“謝謝您,主教姐姐。”梅七說。
“沒關系。”
“對了,”梅七突然福至心靈,“雖然很冒昧,但是您的姓是哪個字來著?”
“谷。稻谷的谷。”谷盈隨口答。
谷——
是不是和台有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