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初入之時,暑氣未散,農人乘著日出之際的清涼將一車車糧食送來雁州城中,天微微亮的石板路街道,農人的馬車驢車緩緩駛過。
“湖廣熟,天下足”林有靈不自覺說道,“難怪老叔公非要遷我林家來這湘楚之地。”石板路旁,青衣少女駐足觀望。
“小姐,咱們還是快些走罷,這些牲口的體味未免太重了些。”身旁的丫鬟催促起來。林有靈並無留意,便與丫鬟一同回到林家大宅院。大院內可見林家的子弟三五成團,一個一個拿著木劍對著木樁操練武藝。
“今兒怎這麽早便練劍?”
“聽說是府裡新請來的教頭安排的,以後練劍都是這個時辰。”丫鬟回答完林有靈的問題,只見子弟中最年長最高大的林有宇向她走來。
“今兒有靈妹妹起這麽早,倒是不常見。”
“偶來想嘗嘗雁州城西郊巷的雞蛋酒釀芋窩窩。”
“小吃吩咐下人買來便是,不放心的話我讓有峰那小子給你跑腿”林有宇笑道。
“下人說芋窩窩不常有,緊銷得很——”林有靈環顧眾子弟,“今兒又不見有芸?”可林有宇卻轉身離開。
“有芸在何處?”林有靈問向下人,下人們支支吾吾答非所問,讓林有靈著實氣憤,她跑遍林家大宅的每一個庭院,推開每一扇房門,攪得整個林家雞飛狗跳。
“有靈!”管家叔母厲聲喝住她,“你這姑娘——”
“叔母息怒,林家子弟可有人失蹤呢,有靈可是有在找呢”林有靈俏皮一笑,隨即一溜煙跑開。
林有芸的回憶似乎總有一些割裂,似乎小時候,阿娘總帶他去一片沙地上玩耍,在那片沙地能看到一望無際的湛藍。
“這是大海。”阿娘柔聲說道
大海的湛藍與天空相連,曾讓林有芸一度認為海便是天,天便是海。
“天便是天,有時候烏雲密布,有時候好幾萬裡都看不到一片雲,海便是海,有時候浪平平的,有時候掀起滔天巨浪好像生氣一樣。”
“像是一個怪脾氣的小姑娘。”林有芸搶答,惹得阿娘哈哈大笑。日光刺眼逼人,卻映得阿娘的笑容溫暖動人。
“你阿娘是世間少有的美人。”他常常聽家裡的長輩這般說道,那時他們住在榕州城中兵營環繞的宅院,阿爹每日歸家必是身披鎧甲,阿娘嗔怪阿爹老穿著冰涼涼的鎧甲抱她。他總喜歡阿爹每次外出帶回的糕點,卻不喜歡阿爹臉上的胡渣。
那樣的日子似乎是充滿色彩的,直到那一天。
直到那一天他被阿娘搖醒,跟著十幾個護衛出城,同行的逃難流民認出這是林家的馬車,驟然發難圍攻車隊,擁擠的人潮幾度將馬車掀翻,石塊和爛菜葉砸向他們,林有芸躲在阿娘懷裡,他看到阿娘的額角被石塊砸中流血。
“有芸莫哭。”
“我沒事。”
“我沒事。”林有芸說道,他只顧埋頭吃飯。
“你去哪了?”林有靈問道,但林有芸沒有回答。
“你堂姐問你話,你跟個啞巴似的嘛?”管家叔母厲聲問道,“嘴巴隻消得吃飯不消得說半句話?張嘴閉口吐不出一句人話?怎得?焉巴了的衰樣給誰看?跟你那窩囊廢的爹一樣。”
阿娘帶著他換上了粗布麻衣,混在流民中趕路,不知走了多少裡地,小林有芸隻覺著腳板酸痛無力,不停扯著阿娘的衣服說想回家,阿娘沒有說話,僅僅拉著他的手繼續走。他回頭望去是數不清的逃難的人,而接連不斷爆炸的轟鳴聲從榕州城傳來,是城牆的火炮,林有芸想起來。轟鳴聲從遙遠的後方傳來,像一聲聲悶雷,每一聲都震懾著人們的神經。
“阿爹去哪了?”林有芸問向阿娘。
“慢!”林有宇厲聲呵斥,其他林家子弟停手散開,鼻青臉腫的林有芸躺在牆角。
“有宇哥?”
林有宇徑直走向林有芸,將林有芸一把拎起,一個膝擊猛擊林有芸腹部,後者被打倒在地,捂著肚子扭曲著爬行。
“站起來。”林有宇的話聽不到一絲感情,“站起來!”林有芸乾笑兩聲,隨即被林有宇猛掐的脖子,林有芸揮動拳頭掙扎,前者又是一個膝擊將有芸打趴在地。
“有宇哥?”其他子弟對如此狠毒的出手感到後怕。
“走吧。”林有宇看了林有芸一眼,轉身離去。
“走吧。”押送流放要犯的差役催促,阿爹拖著腳鐐離開,沒有再回頭,桂花隨風飄散,落在地上落在草裡落在涓涓溪流,卻再也不回到樹上。
“林家為了保住你爹的性命已經在廟堂上下四處打點,花了無數白銀,眼下落個發配邊疆的結果也不枉虧待林家嫡子的身份。”老叔公說道,“有芸,你爹是犯下了大錯才使林家失去了閩州封地,讓林家十幾代人的基業白白流逝。”
“我要你要記住今日的教訓,不要像你爹那樣,聽到了嗎?”
“我——”林有芸隻想問阿爹為什麽要走?
“聽到了就說聽到了!”老叔公即刻感到氣憤,“猶猶豫豫半天答不上一句話。跟你爹一個鬼樣!沒有出息!”
“聽起來你堂姐在找你。”男人說到。
“和你沒有關系”林有芸用手試圖擰乾一件件衣裳,將衣裳晾曬在晾杆上。
男人自稱是林有芸阿娘的故友,為拜訪故友千裡而來,卻不料世事無常變故突然,現以教頭之名留在府上,卻嫌棄宅門中森規甚多,每日無所事事,在偌大個林家大宅裡他似乎隻對林有芸感興趣。
“後起之輩,應當勤加勉勵,所謂立志宜思真品格,讀書須盡苦功夫,立身以立學為先,立學以讀書為本,文韜乃治國經世之根本——”學堂裡,夫子高聲訓話,“亂世名將平天下,治世文雄濟萬民,承蒙先恩,一代代林家人用功勳換來世家爵位和封地,受先人之蔭,後起之輩,應當勤加勉勵,肩負起林家的未來——”
林有靈嘟著嘴,悄悄轉起筆,朝身旁的林有芸悄然一笑。
“城外雁南寺來了個年輕的和尚,據說是當世不讓的形貌昳麗,一起去瞧瞧?”林有靈戳戳林有芸,但林有芸並沒有理會。
“有靈妹妹,我陪你去!”林有峰回頭說到:“臭和尚有何好看?城北東巷來了雜耍班”
“臭男人才看雜耍!”林有靈突然噓聲,但對上了夫子嚴厲的眼神。夫子正欲訓話,可一聲“先生”將他打斷,林有宇突然問到:“倘若不能成就一番功名沒有走上仕途,這樣的人生可有意義?”
“倘若是一事無成,倘若是——躺在先人的基業上一事無成;”林有宇瞥了一眼林有芸,“這樣的人生可有意義?”
夫子似乎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沉思半響說到:“聖賢所著《天地心人》有談:大丈夫本應生而立心,方而立足天地,說的是大丈夫要堂堂正正地活著首先不可違背自己的本心,不可忘卻心中的道義;聖賢之言,將人所要堅守的道義理想放在人的生命之上,倘若失去了那份道義,人也將不再是當初的人,人活著也同死去無異——”夫子的余光瞥了一眼林有芸,“世人極敬重舍生取義之人,也萬分厭棄貪生怕死而失去道義的人。我與各位曾講過聖賢的另一篇語錄《道語》,有講述聖人與他的三十六位弟子……”
“你也可以是聖人,或者說,我們每一個人都是聖人;”男人噗笑一聲說道:“評判的杆秤是什麽呢?旁人又如何評判那個只有你自己才了解的內心呢?”
“可我知道;”林有芸說到,“它也知道,”林有芸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所以我不是聖人。”
“如你所言,那世上根本便沒有什麽聖人。就算有,聖人也不會活在乾巴巴的書裡。不如——”
“離開?去哪裡呢?”
“哪裡都去。”男人饒有興致地回過頭:“我與你一般年紀的時候,聖賢之書從來不看,只有一些講述奇荒鬼怪之事的書才能吸引我的興趣。這些書講遍了這天下之風土、這世間之奇聞異事,你可知《奇荒八佰》?《奇荒八佰》有雲:人乃天下萬物之靈而行於天地之間,而天地是這般廣闊,北起萬裡長城,長城之外有上百萬裡之廣闊的草原,草原之北有望不到頭的冰川;南至南海,而南海之南還有數不清的島嶼海峽,這世間的奇偉瑰怪,難道你不想去看看嗎?無數文人騷客讚頌的名勝古跡,難道你不想去看看嗎?”
“看看總歸很好……可我不能——”林有芸的眼神劃過幾分哀傷。
“我知道對於某些人來說,做出改變需要勇氣,離開也需要勇氣。”
“那小孩怎麽一個人上桌啊?”
“自己一個人孤零零來席上?還以為誰會招呼他似的。”
“哎,老祖婆生辰年關開席,老祖婆總歸要見見他。”姑娌們竊竊私語起來。
隨著大宅門前的鞭炮聲漸漸消稀,一位位林家子弟走進大堂向老祖婆賀壽,並向其他叔公賀喜道彩,不乏有頗負文采的才俊獻上詩賦,有武風初展的將才舞棒弄槍。觀者大聲喝彩,為節日的氛圍增添喜色,老祖婆和叔公們含笑點頭,肯定了林家後輩的成長。一段段紅綢掛上房梁,一碟碟佳肴從膳房端出,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
林有芸排在最後走進大堂,眾人的喝彩聲瞬間噓聲,姑娌們交頭接耳,甚至有人直言晦氣。
“有芸來了?”老祖婆說到。
“是,我來了。”林有芸淡淡地說。
“來了也不會向老祖宗行禮?”某叔公厲聲說到。林有芸聞言倉促行禮。
“你看這——行個禮也不倫不類的。”長輩們交頭接耳,搖頭歎息。“爹娘不在,沒人教導。”他們似乎得出結論。
“有芸可有勤習功課?可有勤練武功?”老祖婆問到。
“回老祖宗,小輩一直有在用功。”林有芸緊接著說到。
“下去吧。”老祖婆吩咐林有芸,林有芸告退。
林家幾個旁支的當家人緊接著進入大堂賀喜,一派熱鬧的氣氛又回到了每個人的身邊。林有靈招呼林有芸坐自己身邊,同桌的姑娌瞬時間竊竊私語,直到林有芸落座,十幾道嫌棄的眼光投放到他身上。
“有芸來了,”有熱情的姑嫂起身招呼,卻被身旁的人拉住,被勸說少沾惹晦氣。
“什麽晦氣啊?”“沒聽說嗎?”身旁的人聲音細得像蚊子,語速卻顯得相當急切:“就是那個被連夜埋了的那個!偏趕上老祖婆生辰,只能悄悄埋了……”
“這麽晦氣?”
“可不是嘛?龍生龍鳳生鳳,這小孩也是出了名的晦氣……”雜碎聲很細小,可還是一句不落地傳進林有靈耳中,她看向姑嫂們,她們的眼神中藏不住躲閃,四周鄰桌的大人也不時投來打量的目光,目光中帶有好奇,帶有嘲笑,帶有鄙夷,卻沒有一絲隱藏。
她看見了林有芸握緊的拳頭,可他的臉色卻很平靜。
“有靈!”鄰桌的婦人呼喚到,“到阿娘這兒來。”
“我——”林有靈也握緊拳頭,她依依不舍望向林有芸,後者卻看不出情緒的波瀾“快過來!”婦人有些不耐煩,林有靈不得不離開。
“有芸也喜歡海風嗎?阿娘是很喜歡的,阿娘在海邊長大,習慣了海風,海風帶來一層層海潮,老人家常說,海潮是來自海深處巨醌的呼吸,巨醌是一種很大很大的海魚。”
“海潮漫過的地方就是我的故鄉。”
“可惜阿娘再也回不去那樣的故鄉。”
飯席隨賀壽的高潮而開宴,一壇壇美酒送入席間,伴隨著酒香與琳琅滿目的菜肴,喜氣洋洋的氛圍感染了每一個人,他們盡興暢飲,對談甚歡,叔伯們談論著各自的仕途,姑嫂們談論著各自的孩子,長輩們難得喜笑顏開地與後輩長談,他們談論著林家的過去與今日,談論著林家的今日與未來。但林有芸只是默默吃著飯菜,少有人起來攀談,有三四歲的孩童扯扯他的衣角,對他感到好奇,卻被婦人拉走。
林有宇從林有芸身後走過,下一秒林有芸的坐凳失去平衡,整個人摔在地上。
“有芸!注意你的儀態!”坐一旁的叔公厲聲說到,一時間周圍的人都不約而同地笑出聲來,笑聲中伴著濃濃的酒味。林有芸狼狽起身,卻被一個族叔一把抱住肩膀:“有芸!”族叔顯然半醉,瞪了林有芸半響方才認出,林有芸擠出笑臉,族叔借著酒勁大笑,給了林有芸的腦袋一個爆栗,“你小子昂,別在這一臉喪氣的樣子。”周圍的再度爆發笑聲,灼熱漫上林有芸的臉頰,他再次擠出笑臉,正要說些什麽,族叔一揮手又打斷了他:“有芸今年有幾歲啦?”“很久不見你爹咯,改天帶你去關外看看你爹啦。”隨著阿叔的陣陣發問,周圍一陣陣笑聲隨即響起。“你阿娘呢?喊她出來陪我喝酒。”阿叔醉醺醺地吼話,但周圍的笑聲逐漸噓聲,“你阿娘呢?哈哈哈哈哈”醉酒的阿叔發出大笑,周圍的人霎時面露難色,其他幾位叔伯連忙上前把阿叔拉走,剩下的人隨著散去。
“我——小輩暫且告退!”林有芸匆匆動身,在出大堂的一刹那,背後的笑聲與碰杯聲再度爆發。林有芸走出庭院,走出宅門,甚至走出雁州城。
郊外寂寥,隻留遠處的村落有幾道炊煙,日落西山,恍惚行道人,這裡看不到大海, 海只在阿娘的故鄉。在阿娘的故鄉,太陽從海平面升起,在西邊的地平線落盡,日複一日。
“為什麽太陽被山吃掉,但是第二天又從海裡升起來呢?”林有芸情不自禁地說。
“太陽沒有被山吃了,而是一直往西,離我們遠去。”男人突然出現,“一路向西,出西關之外,沿大漠往西,曾有人一路追尋日落的盡頭。”
“然後呢?”
“沒有人回來記載這段故事。”
“那個人沒有回來?”
“興許是客死他鄉,已了無音訊。”
“既然客死他鄉又有何處記得呢?”
“《奇荒八佰》有載,漢中門閥世子丹甚好天象,問日出東洋而落何處?遂出西關尋之,不複還。”
“那個人便是這般去了嗎?僅僅只是為了追尋日落的終點,為了那樣的渺茫的目標便用盡了自己的一生。”
“如此了卻余生甚好,死在自己追尋的道路上未嘗不是一種結局。”
“可他的家人怎麽辦,他便這般離去,留下他的家人承擔原本屬於他的責任,僅僅只是為了追尋自己的道路而放棄了現世的責任,那他在追尋道路的同時也失去了那份道義了吧,僅僅為了追求自己的自由與解脫。”日落盡西山,吞沒了林有芸臉上的最後一絲霞光,“為了自己的自由而最後連累了他人,這樣的人實在是自私。”
“為何要這般說?”
“說不得嗎?雖然我難以痛恨那樣的人。”林有芸最後說道。
黃昏消散,夜風淒冷,眺望日落的二人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