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上落下細細雨絲,一雙白皙的腳丫從灰綠色蓑衣中伸出來踩青石板上,腳丫的主人頭戴鬥笠身披蓑衣步入林中煙雨,行於官道的路沿上。官道之上行人稀疏,歸功於閩南之地的丘巒連綿,山高人稀。兩旁偶見山林,然而更多是連綿不絕的梯田與稀疏分布的土樓。
“寧姑娘!”聽到有人呼喚自己,腳丫的主人停下了腳步,回頭望去,只見官道的青石板沿路上,一個身披蓑衣頭戴鬥笠的男子從身後快步走近:“寧姑娘是要去哪裡?”腳丫的主人嘟囔著嘴,徑直走開不做理會。
“寧姑娘別見外,方才未來得及在客棧向姑娘自薦,在下范秀,方才聽茶攤的夥計稱呼姑娘為寧姑娘,這才知道姑娘貴姓。”鬥笠男一路緊跟:“在下聽聞寧姑娘認識一位武藝高強的客棧老板娘,可否勞煩姑娘……”細細雨絲落在二人的鬥笠與蓑衣上,落在青石板路旁蔥綠的梯田上,的但腳丫的主人沒有減慢絲毫步伐。
“寧姑娘!”范秀追上腳丫的主人,腳丫的主人回過頭去瞪了范秀一眼。
“別跟著我!”寧雲對范秀大喊道,最後落眼在范秀腳上的草鞋上:“你——你為什麽穿著草鞋?”
“雨天路滑,若是我像姑娘一樣光著腳不知道得摔多少跤啊!”
“你——”腳丫的主人不知為何怒指范秀:“好——那你別跟著我。”說完徑直轉身離開
“等一下!”
“別跟著——”腳丫的主人話未說完,只見范秀一把撩起她頭上的鬥笠,大手一揮飛出天際,鬥笠在細雨中飛旋如搖搖欲墜的飛燕。
“你幹嘛啊!”她大喊,雨絲不斷落在她的腦袋上,她急忙抬手擋雨,可范秀不慌不忙,抬手一揚接下在空中飛旋一圈又飛回來的鬥笠,替她戴回頭上。
“你!”她揚起拳頭,又忌憚著范秀與自己尚未相熟,不好發作,索性憋著氣轉身搶一步離開,卻突然腳底一滑,屁股朝地摔在青石板上。
“哈哈……”范秀努力憋笑,腳丫的主人氣到滿臉通紅,隨即被范秀扶起,“光著腳走路未免有些危險……”“要你管……”她嘟囔著:“阿娘新編的草鞋被水車衝走了,回去阿娘又要叨我了。”
“哈哈哈哈哈”范秀不免嘲笑起來,腳丫的主人氣急敗壞抄起拳頭掄向范秀,范秀抬手擋下:“在下可為姑娘做一雙草鞋。”
“你?”
“當然,在下的草鞋便是在下親手編的”范秀說道:“寧姑娘不如在這裡歇息片刻,在下先去取一些葦草——”正說著,一匹黑馬沿著官道快奔而來,范秀抬頭望去,這一刻那黑馬上黑衣騎手臉上的面紗驟然飄落,一張清秀的臉龐顯露,眉宇之間的妙曼流露出來,雨絲灑落,如同盈盈溪水倒映的光輝。恍惚間那騎手已然遠去,那腳丫的主人扯了幾下范秀的衣角,後者才回過神來。
“你方才說給編草鞋,還作不作數?”腳丫的主人問道。
“自然作數。”范秀邊說邊蹲下身:“先看看姑娘你的腳多大吧”說著摸向小姑娘的腳丫,可觸碰到的那一瞬間,小姑娘卻大喊一聲,一腳把范秀踹倒
“不好意思,不習慣有男人碰我的腳。”小姑娘扮作無辜地說道,很難讓人相信不是故意的。
“你——”范秀憋著氣起身:“那我便不再纏著姑娘,有緣再會!”范秀說完轉身正欲離開,可那小姑娘卻拉住他:“哎——慢著——你不是在找一個武藝高強的客棧老板娘嗎?”
“你認識?”
“說什麽笑話!我風姑姑便是!”
“你風姑姑?”范秀回過神:“可否帶路?”
“草鞋?”
“好好好——做給你——”
“你先做——”正在兩人對話拉扯之際,一匹快馬沿著官道迎面而來,范秀不自覺地看向那騎手——一身紅衣包裹著的面具人——那面具下的眼睛僅盯了范秀一眼,隻消一眼,范秀突感一個巨大的黑洞從天而降將自己吞噬,從心底滋生的莫名恐懼令他全身戰栗,壓迫得人無法呼吸,恍惚之際,而快馬飛奔而去,范秀捂著胸口卻難以壓抑那鼓點般強勁的心跳。
“那是誰?”小姑娘從范秀身後探出頭來。
“不知道是什麽怪物。”范秀突然有一種劫後余生的快感,看著那怪物遠去的方向,范秀喃喃道:“我有一種不好的感覺。”
客棧的青色門幡被掀開,黑衣女子捂著手臂上的傷口衝進客棧,踉踉蹌蹌的身姿甚至將客棧的桌椅掀翻,坐在客棧裡黑衣人們紛紛起身接應
“怪物!”黑衣女子大喊道,不斷催促其他黑衣人:“快走!那怪物馬上就追過來了!”
“什麽怪物?”余下的黑衣人疑惑不解。
“穿紅色衣服的怪物,一連殺了我們幾十號人。”黑衣女子哭喊道:“它馬上就追過來了——”黑衣女子推攮其他黑衣人:“快走!”
“幾位客官想走?可否先把帳結一下。”客棧的老板娘悄然出現在眾人身後,一黑衣人聞言,掏出些許碎銀,老板娘接過碎銀,但那黑衣女子卻一把抓起老板娘的手:“這是什麽?”老板娘快速抽回手:“你這姑娘倒有些毛躁。”
“我看到了,左手,無名指,黑痣。”黑衣女子說道:“你就是她,對吧?”接著轉身看向其他黑衣人:“你們倒是挺會選接頭的地方。”黑衣人們聞言面面相窺。
“我是誰跟你有關系嗎?”老板娘:“幾位客官若是無事就請離開吧。”黑衣人們聞言正欲離開,可黑衣女子卻大喊:“不行!哪都不能去!那怪物很快能就追上我們,屆時我們必死無疑,更別說把信送出去。”黑衣女子看向老板娘:“待著這裡,還有一線生機。”
“你這姑娘好一招驅虎吞狼之計。”老板娘皺起眉頭:“可我今日也有一個故人之約,你們這些小輩賴著不走,很煩人。”
“前輩!”黑衣女子誠懇地說道:“前輩曾名動天下,以俠為名,女中豪傑,天下又有何人不知前輩之名?像我們這些後輩又有哪個不是對前輩仰慕已久?前輩怎能見死不救呢?”
“可你們是朝廷的人吧?”
“是——”黑衣女子猶豫了一下,自我介紹道:“驍騎府八門——亥門都尉薑月”
“我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朝廷的走狗。”
“前輩!”薑月突然心頭一顫:“還請前輩與我借一步說話。”
“噢?”
“難道前輩還怕我一介小輩不成?況且我還帶著傷——”薑月邊說邊說邊展示左臂上那長得嚇人的刀傷,老板娘遲疑了片刻,說道:“你且隨我來後廚,我為你尋些金瘡藥。”兩人步入後廚,老板娘示意客棧的夥計們回避,隨即找出金瘡藥,問道:“你想說什麽?”
“天子密令,要召回那個男人。”薑月說道。
“跟我有關系嗎?”
“我說的是嶽,嶽大人。”老板娘顯然聽到這個名字陷入遲疑,隨即說道:“那又如何,他既已投身於朝廷,又與我何乾?”
“可那個追殺我們的怪物便是為他而來,那個怪物似乎對嶽大人很感興趣,又或者說,那個怪物是對武功高強的人很感興趣——啊——”敷料蓋上傷口,刺得薑月大叫一聲,外頭的黑衣人瞬間躁動起來,薑月又大喊了一聲“我沒事!”方才平息外頭的動靜。
“我並非朝廷之人。”薑月悄聲說道:“定天寺聽說過嗎?。”老板娘聽聞眉頭一緊:“定天寺?可你看上去也不像個出家人”
“定天寺並非尋常寺廟——”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聲巨響,老板娘正欲出門查看卻被薑月拉住:“前輩莫去!那怪物邪門得很,莫與其糾纏!我會安排人帶你去定天寺。”薑月看向後廚的窗。
“外面還有我的客棧夥計,也有你的同僚,你卻要我一走了之?你莫非很擅長莫名其妙地離開?”
“前輩,犧牲在所難免,但不要忘記我們身上肩負的使命。”
“使命嗎?如果我也只在乎你口中的使命,那我恐怕就不會幫你了吧?”老板娘包扎好薑月的傷口,她微微一笑,走出後廚。
“這麽熱鬧?”門幡飄動,范秀走進客棧,只見一個身材魁梧、花白的胡子與頭髮連成一片的男人已將一片黑衣人放倒,而客棧的夥計拿著菜刀緊張地戒備著。這一刻眾人看向范秀,范秀訕訕說道:“要不我改日再來?”卻見那魁梧男人伸出大手抓向范秀,范秀連忙後退,一路退到客棧外,而這時四面八方湧出十幾個頭戴白布身披護甲的倭兵將范秀團團圍住,後者四處張望,才找到寧雲——正在被兩個倭兵挾持。
“范秀!”寧雲大聲呼救,可那十幾個倭兵已然拔刀向范秀砍去,范秀連忙抽出腰間長劍,那一瞬間似乎變得漫長,瞪大著眼睛的寧雲看到了范秀在一秒鍾內揮出的數百次斬擊,無數道破空白線交織之下,倭兵們倒在血泊中,“十載京華——”范秀喃喃道,揮劍甩開劍上的血漬,提劍向挾持寧雲的倭兵走去。
“能聽到人話嗎,聽懂了就趕緊放開她——”范秀緩緩向倭兵走近,可那魁梧男人突然出現擋在范秀身前,他神態傲慢地俯視著范秀,一股強橫的壓迫感迎面而來,那一瞬間范秀眼中劃過一絲殺意,可不待他出手,一記氣流匯聚的衝擊波將魁梧男人當場轟飛,只見老板娘緩緩走出客棧,對魁梧男人說道:“二師兄?你的出現的方式總是令我意外啊。”
“哈哈哈哈哈——”魁梧男人從地上坐起:“意外?師妹莫不是忘了你我之約?”
“忘記倒是不敢——”老板娘隨手運功出掌,兩個挾持寧雲的倭兵被瞬間擊飛,她故作語氣輕松地說道:“師兄你還記得嗎?當年我們在蓬萊島上,也曾遭受倭兵的襲擾,那時候師兄你說你會殺光所有倭兵,絕不會讓倭兵傷害我分毫。”那魁梧男人聞言沉默了片刻,起身說道:“師妹,忘掉那樣的話吧。”
“是嗎?”老板娘一個45度抬頭仰望天空,說道:“可就是因為有那樣的話,我當初才饒你一命啊,這可能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吧,可又或許我不該後悔,我饒了那個說要永遠保護我的二師兄的性命,現在我要親手殺掉背叛蓬萊島的孽障。”
“居然傷感起來了!”范秀驚歎道。
“雲兒,快——”老板娘正欲催促寧雲離開,可目光卻落在了寧雲的光腳丫:“雲兒你怎麽不穿鞋?”
“他——”寧雲指向范秀:“他說他會編草鞋給我!”
“啊?”答非所問的無厘頭回答令老板娘一時不解:“總之你快走,那位小兄弟快帶雲兒走!”老板娘大喊道,范秀立刻扛起寧雲跑開。
“過多的牽掛只會拖累你出招。”魁梧男人淡淡說道:“師妹,你看上去老了。”
“閉嘴!你才老了你都老成老太公了!”老板娘聽後更加凶狠地罵道:“多說無益,看招!”而這一瞬間時間的流動似乎驟然變慢,落下的飄飄雨絲近乎靜止,周圍的空氣驟然壓縮連老板娘的聲音都難以傳遞,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操作氣流不斷匯聚到老板娘身上,尚未走遠的范秀正想回頭望去,卻一時感到呼吸困難,仿佛周圍的空氣已被盡數抽走。
“快走!”被扛在肩上的寧雲大喊道,范秀隻得扛著寧雲衝進客棧,卻看到那十幾個黑衣人已然倒在血泊中,而就在范秀進門的那一刻,紅衣面具人正好撕破了最後一個黑衣人的胸膛,那雙面具之下的眼睛突然看向范秀,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便撲面而來,范秀突然回想起了這份恐懼的來源——那雙眼睛與其說是深林之中嘶吼的野獸,不如說更像是擬人形態的妖物——那一份從心底滋生的不可名狀的恐懼。
正在范秀驚慌之際,紅衣面具人隨手拋下那殘破了黑衣人的身軀,而從後廚跑出來的薑月正好目睹了這一幕,她第一時間掏出手銃,扣動扳機開火一氣呵成,可那怪物以極快的速度一個俯身躲開這一槍,隨即向薑月撲去,千鈞一發之際,范秀隻身上前,抽劍一斬將那紅衣怪物逼退,後者後退幾步,扭動著腦袋打量起范秀,那雙面具後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范秀,詭異而恐怖。
“你們先走。”范秀催促道,可寧雲卻顫顫巍巍不知所措,薑月則毫不遲疑地轉身跑進後廚,下一秒又折返出來一把抓起寧雲的手:“走!”兩人一同跑進後廚,那怪物正欲追上卻被范秀提劍攔下:“別太冷淡啊,稍微陪我玩一下吧。”可那怪物似乎別不在意范秀,以極快的速度將范秀一掌轟飛出客棧,范秀在地上滾了幾圈才起身,隨即又被一股滾燙的熱浪掀翻,再度起身望去,只見客棧之外的兩人正打得難舍難分,無數道氣流匯集到老板娘的雙掌又轟向魁梧男人,魁梧男人全身通紅,雙掌展開,范秀隻感覺另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攪動空氣,周圍的空氣變得躁動且灼熱,這股灼熱的氣場展開,擋下了老板娘轟出的氣流,再見男人飛身上前一掌劈向老板娘,老板娘立即揮掌畫圈,轟出一道龍卷風氣流攪亂男人的身姿,緊接著轟出一掌將男人轟飛,可男人有周身氣功護體,似無大礙地落地,再度擺出架勢。
“小鬼,你是何人?”男人突然凝視起范秀。
“犬子令師兄見笑。”老板娘搶一步作答,聽得范秀腦袋發蒙。
“你當我傻嗎?我分明聽見你喊那小子小兄弟!”
“你是聾嗎?那分明叫是蕭瓊笛,犬子蕭瓊笛——”老板娘譏笑道:“但是我何必跟一個死人廢話呢?”
“你真要殺我?你快說那孩子的爹是誰!”魁梧男人一時有些氣急敗壞。
“我何時說過假話?況且,答案對你這個死人來說沒有意義!”老板娘再次轟出無數道氣流,魁梧男人再度在身前展開氣場,可那無數道氣流在空中四散而來,飛轉出各自的弧度從四面八方繞開氣場轟向魁梧男人,魁梧男人躲閃不及,那無數道氣流正中其身,巨大的轟鳴聲伴隨氣流散去喧囂而過,男人慘叫一聲大吐一口鮮血,卻仍未倒下。
“命倒是夠硬。”老板娘評價道。
“你——”男人強撐著身軀叫罵道:“有種你和我對上幾掌——”
“巧了,我從來不跟別人鼻拚掌力。”
“我還沒輸!”只見男人再次蓄力運功,全身變得更加通紅,身上甚至不斷冒出滾燙的蒸汽。
“這是什麽武功?”范秀驚呼。
“蓬萊島武功。”老板娘淡淡回答,下一秒似乎意識到什麽大聲問道:“雲兒呢?”
“啊——”范秀反應過來,快速跑向客棧,就在這時魁梧男人快速逼近轟出一掌,老板娘退讓不及隻得出掌迎接,兩掌相接之際一聲氣爆聲伴隨狂亂四散的氣流將范秀再度掀翻,他踉蹌起身衝進客棧,可下一秒一個魁梧的身軀如炮彈般砸進客棧,門窗木桌被砸個稀碎,一時間石木橫飛,范秀向外望去,老板娘正快步跑來,那倒在地上的魁梧男人再度起身衝出客棧,兩人戰在一起。
“啊——”范秀大叫一聲打起精神,接著一路衝到客棧後廚,再從客棧後廚的窗戶翻出去,衝進山林之中,沿著林中小道跑了許久才看見那雙沾滿泥巴的腳丫——攙扶著跑路的薑寧二人。
“寧姑娘——還有這位——美人姐姐?等等我啊!”
“風姑姑呢?”寧雲急切地問道。
“還在打——”
“那個怪物呢?”薑月注意到范秀隻身而來,急切地詢問。
“那個紅色的怪物嗎?不知道——”范秀一想到那個怪物便心中後怕連連:“那到底是什麽怪物?”
“瘋子,武功超群的瘋子,變態。”這是薑月的回答
“有多變態?”
“你知道驍騎府嗎?驍騎府八門的各大門主都至少有武林中一派掌門的實力,可那個怪物已經殺了一個門主,更恐怖地是其實力是不斷增長。”薑月快速解釋道。可范秀突然警覺地打量四周:“快聽——”
“聽什麽?”兩位姑娘環顧四周,發現雨停了,但未察覺任何異常。
“很奇怪,就像是——有一夥人在敲鑼打鼓——”范秀總結道。
“敲鑼打鼓?你不會犯了什麽癮症吧?”薑月質疑道:“難道這個時候還有人敲鑼打鼓來接親?”
“還真有點像!”范秀驚呼。
“啊?”薑月顯然不敢相信,但一旁的寧雲卻似乎想到什麽,臉色一時煞白:“這不是真的!”可下一秒遠方傳來一陣鼓聲,鼓聲之後是緊密的敲鑼,三人順著鑼鼓聲走,走到了官道上,看向遠方翻過山丘田埂的接親隊伍。
“這是那戶人家的好事啊?”薑月情不自禁地問道,這時遠方傳來一聲“雲兒妹妹——”,寧雲猛然抓頭躺在地上打滾。
“救——命——”寧雲哭喊道,全然不顧薑月的滿臉疑惑。
“快去找風姑姑!我不要嫁給他!”寧雲急得在地上打滾。
“他?”薑月看向那緩緩走近的接親隊伍,提親的隊伍由一眾小廝提鑼抬鼓組成,領頭的小廝嗓門特大,扯著嗓子喊道:“鷺州城楊二公子前來迎娶寧家大小姐!”他一喊完,敲鑼打鼓聲再次奏響,好不熱鬧。
“你會不會也有頭暈的感覺?”范秀扶著腦袋,這一連串突如其來的遭遇讓他有些應接不暇。
“不會。”薑月掏出手銃:“世事千變萬化,但無論如何我都要完成自己的使命。”范秀按下薑月的手銃:“不勞駕姑娘出手,我來應付。”只見范秀大步向前擋在接親隊伍前:“在下范——”未來得及通報姓名,領頭的小廝直接無視范秀跑到兩位姑娘跟前。
“你們這——”薑月欲言又止。
“姑娘是生面孔?之前沒見過?不過沒關系,你們家寧小姐即將與我家二公子定親,到時候讓你家小姐帶你去鷺州城裡耍一下子哈,見見市面,不過姑娘你這——長得倒是俊俏,我家公子說不定看得上——”小廝絮絮叨叨,卻被身後一聲咳嗽打斷。
“噢啊我家公子對寧大小姐必然是專情的,”小廝陪著笑臉迎出身著華服的男子,“我家二公子不僅是鷺州城內少有的玉面郎君,而且博學多才,文武雙全,使得一身好劍法,不說武功蓋世,卻是難逢敵手!”男子伸出手止住小廝的絮絮叨叨。
“手下人難免過多廢話,多多見諒。”男子笑著行禮,隨後急切地看向寧雲“雲兒妹妹許久不見可有長高?我可是從鷺州城中帶了些禮物給雲兒妹妹……”男子廢話不少,他言語間總是露出一副笑臉,可這在薑月眼中更像一隻諂媚的狐狸。
“不如我們先回寧家土樓,跟咱阿娘好好商談我們的婚事?”男子語落,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寧雲那張氣得煞白地的臉,寧雲緩緩說出一個字:“滾!”
“啊?”男子似乎沒有聽清,那張狐狸一般的臉愈發湊近寧雲。
“我說——滾啊!”寧雲大喊一聲,引得那男子眉頭一皺:“寧大小姐有些拘謹,來人,把寧大小姐請回侯府裡做客。”說罷又看向滿臉疑惑的薑月:“這位——”男子走向薑月“倒是一位美……”下一秒薑月的手銃槍口抵住了男子的下巴:“驍騎府亥門都尉薑月。”薑月掏出驍騎府令牌。
男子笑容一時凝固,訕訕轉身,薑月放下火銃,可男子突然轉身拔劍,一劍挑飛薑月手中火銃,隨即向薑月刺去,范秀立即閃至薑月跟前,抽劍擋下這一擊。
“哪來的花子!”男子惱怒起來踹向范秀,范秀飛快閃身躲過。
“公子莫要惱怒。”范秀隨手放倒衝上來的小廝,“我也只是路過而已——”男子惱羞成怒提劍向范秀刺去,范秀隨即出劍,劍鋒相交,寒光在一瞬間閃亮眾人的眼睛,而兩人凌厲的劍鋒在這一刻交鋒在一起。
“他的劍居然擋住了范秀,可明顯是范秀更快。”寧雲大聲質疑道,交鋒的兩人同樣察覺到這一點,各自收回劍鋒各退一步。
“范秀的劍速自然凌駕於那楊二公子之上,但他們的劍招十分相似,多半是師出同門,恐怕只需憑借對劍招的熟悉即可抵擋范秀的劍鋒。”薑月思索說道。
“小叫花子,你這劍倒是相當華美,不知是從何處竊取?”男子盯著范秀。
“公子這張臉倒是十分油膩,也不知是刮蹭了誰家油缸?”范秀收回了長劍。“你——”男子顯然被氣到:“拔出你的劍,我今日定要你死在我的劍下。”
“免了,我沒有理由對公子出手。”范秀露出淡然的微笑,男子氣得嗷嗷叫,可他冷靜後自知不如范秀,隻得收回長劍,不停放出狠話,但范秀報以職業微笑,讓男子感到自己的每一拳都打在了棉花上。臨走之際男子再次放下狠話:“雲兒與我有婚約在身,早晚有一日我會把雲兒妹妹娶過門!小叫花子還有你這個小小芝麻官走狗!我讓你們走不開閩南境內,有一日我把你們掛馬後面拖死你們!”接親隊伍掉頭離開,只是沒有了那股敲鑼打鼓的喧鬧。
“我們可以走小路嗎?我不想再撞到那個人。”寧雲怯聲問道,范薑二人均表示同意,三人再次走進林蔭小道。
“所以你——你是范家後人嗎?”薑月突然問向范秀。
“是或者不是。”范秀思索著說道。
“什麽是或者不是?難道是還能不是?難道不是還能是?”薑月皺起眉頭:“你們這些男人最讓人討厭的地方,就是說話從來不說明白。”
“什麽呀?是不是范家後人很重要嗎?”范秀回答道:“我是范秀,這就足夠了。就像你——請問姑娘貴姓。”
“薑月。”
“對,就像你薑姑娘,想必你也是薑家後人吧?”
“什麽薑家後人?”薑月有些無語:“薑姓,默默無聞,而我——”薑月愣了半響:“算了吧,我猜你對我的過去並不感興趣。”
“不可以打聽嗎?”
“今天不可以。”薑月看向寧雲:“不如問問這位寧姑娘是不是寧家後人。”
“我?”寧雲邊走邊看自己腳上沾染的泥巴,聞及薑月提到自己才抬起頭來:“我阿娘說我阿爹是大英雄,為了抗擊倭寇堅守孤城,然後英勇殉國,至少我沒見過我阿爹。”
“寧小姑娘如今年方幾何?”薑月突然說到。
“阿娘說我下個月及笄。”
“十五年前倭寇大舉入侵閩南州府,寧明將軍為掩護城中老幼撤離率軍獨守孤城直到戰死殉國,那個時候你應該還在你娘的肚子裡。”
“所以你是——”記憶的碎片突然擁入范秀的腦海——湧出城外的流民、搶佔官道的馬車、馬嘶吼的叫聲、緊緊牽住小手的老奶奶、發了瘋衝向他的孕婦……
“所以你就是那位忠烈遺孤——寧雲。”薑月不由得輕撫寧雲的頭髮。
“美人姐姐你好溫柔,”寧雲挨上薑月肩頭,“我雖然沒有見過阿爹,但我有阿娘,有風姑姑,風姑姑可厲害了,不僅武功蓋世,還知道很多很多很多好玩的東西……”
“風前輩可不僅是武功蓋世,雖然已經消失了近十五年,但江湖上還是流傳不少風前輩的傳說。”薑月說著。
“十七年前白魔自西域入關,天下大亂,先帝於江淮一帶起勢,匯集天下豪雄之勢,並最終攻入京師,奪取帝位。雖白魔不見蹤影,然天下初定,各地紛爭不斷,豪強並起,土匪橫行,貧弱百姓飽受欺壓。有清風自東而來,一代女俠橫空出世,武功高強,鋤強扶弱打擊匪患直至朝廷重新穩定天下秩序,盡顯俠義之風!”
“懲奸除惡,俠義之風!”寧雲驚喜般瞪大了眼:“原來風姑姑這麽厲害。”
“但真正讓風前輩名動天下的一戰,則在是那年紫陽山的武林群英大會,那吐蕃武僧技壓群雄意圖奪取武林盟主之位,卻被風前輩強壓一頭,按當年的規矩風前輩理應拿下武林盟主之位。”
“可後來當上武林盟主的是武真派陸南星。”薑月繼續說道:“門派世家無法忍受師承不明的風前輩奪下頭籌,以風前輩常年浪跡江湖、四海為家為由,改推選陸南星為武林盟主,風前輩憤然離開。當然江湖傳言是風前輩在紫陽山大會次日便了無音訊,武林群豪不得已又推選了陸南星代行武林盟主之任。”
“好一群鼠目寸光的老頑固,”范秀笑道:“世家門派只會考慮自己的利益,帶上冠冕堂皇的理由,卻不過是鼠目寸光之輩。”
“這麽說來,風姑姑果真是武功蓋世天下第一!”寧雲不免驚歎。
“第一次白魔之難,葬送的武林宗師不計其數,再加上前朝對武學門派世家諸多打壓,武功上乘者均死在了前朝劍聖手上,以至於十五年前群英會吐蕃武僧上門討教,當時在場武林豪傑竟無一人可與之匹敵,除了風前輩。”薑月說道。
“哇,那風姑姑這麽厲害!”寧雲再次讚歎,范秀卻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美人姐姐講風姑姑的故事這麽精彩,你怎麽在這裡沒精打采的?”
“很精彩很精彩——不如講講美人姐姐自己的故事吧?”
“我?默默無聞的薑氏,知道比不過范家,劍聖輩出的范家。”
“范家?還是算了吧。”范秀掏出一封信:“教我劍法的老東西托我交給舊友,也就是風前輩。”
“可我從來沒有聽風姑姑說姓范的朋友。”寧雲眼珠轉了轉,可薑月卻腦光一閃:“教你劍法的人?范家劍法不是一脈相承嗎?”薑月留下一個耐人尋味的微笑,她接著說道:“范少俠,你相信使命嗎?現在有一份關乎天下百姓安危的使命——”
“我不給朝廷當狗腿子。”
“我不是朝廷的人!”薑月攔在兩人前面:“我來自定天寺。”眼前的兩人瞪大雙眼,薑月對這般反應也感到驚訝,正常人應該沒有聽說過定天寺的名字才對。
“美人姐姐你?”寧雲欲言又止。
“沒錯,這一份使命——”
“美人姐姐你是出家人啊?”范秀直勾勾地問道。
“哪怕直面白魔,也無所畏懼——啊?”“啊?”“啊?”薑月有些語塞,顯然三人不在一個頻道。
“什麽白魔?”范秀正想追問,可未說完便突然啞了嘴,薑寧二人隨著范秀的目光望向前方——那個身穿紅衣頭戴面具的怪物赫然站在林間小道的盡頭,它如同鬼魅般出現,以幽森的林間小道為襯,那股幽靜、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那股不可名狀的恐懼如影隨形——范秀瞪大了雙眼,身子不斷顫抖,可他依然吐槽道:“黑白無常什麽時候穿得這麽妖豔了?”
“別說了好冷。”同樣戰栗的薑月回應道。
范秀又拿出那封信,交到寧雲手中:“給風前輩的信,麻煩你——啊你快接啊!”
“我——”寧雲似乎無法接受:“你說好給我編草鞋的——”只有薑月一把搶過信,意味深長地看了范秀一眼,隨即拉著寧雲向後方跑去。范秀長舒一口氣,拔出長劍看向那紅衣怪物:“現在你總得陪我玩玩了吧?”范秀看起來一臉輕松,可薑月說過的話不停在他腦中翻滾:“驍騎府八門的各大門主都至少有武林門派中一派掌門的實力,可那個怪物已經殺了一個門主。”
只見那怪物抽搐幾下,下一秒如閃電般衝至范秀身前,范秀喃喃道:“十載京華——”數百道劍氣在這一瞬間被盡數斬出,數百道利刃劃破空氣的氣爆聲交織在一起——只聽見一聲轟鳴巨響,四散的劍氣將四周的樹木盡數攔腰斬斷,幾乎是堪稱完美的出劍!可那紅色的怪物——范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紅色的怪物將范秀揮出的劍氣盡數躲過,它隨意般抬手擒向范秀的脖子。“三更夢斷——”范秀一聲嘶吼,立即抽劍回斬,可那怪物立即縮手,其速度總比范秀快上一拍——它在戲弄我!范秀突然想到。
這一記回斬的的鋒芒將那怪物暫且逼退一秒,在這漫長的一秒,范秀全神看向那怪物面具之下的眼睛,試圖看破對方哪怕任何一絲情緒的波瀾——去看那雙如野獸般嗜血的雙眼,可那雙眼睛卻沒有任何的情緒起伏,就像是幽深的枯井,一眼望不到盡頭。這一刻,范秀清楚地感知到那股恐懼的根源——哪怕是凶猛的野獸也會在捕獵時難以抑製自己的興奮,可眼前的更像是一個沒有情緒表露的怪物,哪怕極其殘忍地奪取他人性命,似乎也無法取悅它分毫——那是對詭秘的不可名狀之事物的恐懼,那股對未知境界逗得恐懼,簡直是仿佛就是死亡本身!
風湧入落木殘葉的林間小道,輕輕地的拂過范秀的臉龐,就像是海邊的風一樣舒緩,哪怕少了那份大海的味道,記憶的碎片也如同潮水般不斷在腦海裡浮現:官道上擁擠的難民隊伍,老宅房梁上吊死的白裙女子,昏暗的佛堂裡的長鼻大耳豬頭怪物們咄咄逼人每一個瞬間拚接成范秀的記憶,記憶是每一個瞬間匯聚的潮水。
這一秒結束了,范秀強擠出一個笑容,他提劍而起,在一瞬之間斬出無數道劍氣,凌厲的劍氣如狂風撕扯般呼嘯而過,在無數道劍氣斬向那怪物的那一瞬間,范秀依舊緊盯著那怪物的雙眼,在這最後的瞬間他仍在捕抓對方哪怕一絲的情緒起伏。
紅色的怪物隨著劍氣的逼近立即後撤,可范秀那凌厲的劍氣長驅之上將那怪物的面具撕碎,那一瞬間范秀大喜,提劍直刺,可尚未來得及看清那怪物的臉,胸口便傳來一陣撕裂的劇痛,低頭望去,自己的胸口已然被那怪物的利爪洞穿。
范秀倒在血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