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清冽的秋風拂過依依的楊柳樹,蕩漾起了河面金閃閃的波紋。這天一大早,紫山路就熙攘起來,賣早點如春筍般探頭,必香居那家三色湯更是排著龍長的隊。
陳佑金懶散的走在街上,背著手持把扇子。
“喲,老陳,今天夠早啊?”迎面走來一大爺。“我這上前面怡台樓喝早茶去。”
今天星期三,紫山路忙的不可開交。道旁的校車馳過,裡面載著無數歡聲笑語的小孩。吟春茶社附近是一棵古銀杏,有幾百歲了,秋天一到,葉子開始轉黃,倒成了不請自來的迎客樹。
陳佑金坐在二樓,悠悠然地舉著茶杯,望著樓下路口幾個身著校服的少年騎著單車過去。陽光灑在他們身上顯得很有朝氣,這讓他不由的回憶起當年。這時,褲兜的手機鈴響了,是他么妹打來的。正為事情說笑的功夫,樓下有人慌慌忙忙的跑來說,郊區新開發的山區,挖上來一具屍體。整個茶社瞬間炸開了鍋,本就熱氣騰騰的茶水進了大家的嘴裡,這下直感到全身發燙。
打電話的陳佑金聽了,探出頭往樓下看。一傳十,十傳百,茶社的人都如流水般的湧去前方。
“老妹,我這邊有點事先掛了。”
秋天的早陽很明媚,給人亮麗的感覺。陳佑金擠身進了人群中,他扇著扇子左右張望。花花綠綠的衣服最集中的那塊,挖掘得稀爛的泥土地上,用白布包裹了具約一米七的屍體,瘮人的很,但分不清性別。
圍繞的人群七嘴八舌,你一句來我一句去,有人拿出手機拍照,卻被製止了。“唉唉唉,都別拍。我報警了,警察馬上來。”
一位大嬸講了句:“我說這是誰家可憐的孩子哦…哪個當爹媽的心都要滴血…”
“去年不是新城報紙上說,不是丟了個學生麽?”
“哪個挨千刀的,這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非要置別人死地。”
“就是啊,這麽討嫌!”
……
陳佑金站在裡邊沒有說話,就直勾勾的看著。大約過了七八分鍾,幾輛警車駛來了。從裡面下來許多警察,有幾個穿著便衣。
治安隊的警察們疏散了群眾,在對現場進行勘察。大齡的人們已經快站不住了,見警察來了都一通的,要一定給查出個真相來。氣氛瞬間高漲。
“誰報的警?”素衣姑娘問道。
“警察同志,是我報的警。”一位大叔殷勤的舉手回答。
“誰最先發現屍體的,第一目擊者是誰?”
……
一位身穿藏青色外套的高挑青年,蹲在死者旁邊,用手抓起地上的一撮泥土,往鼻子嗅了嗅。陳佑金看著這一切,默不作聲,打量著現場,環顧下四周。剛剛蹲下的看起來經歷豐富,一看破過許多場案件;而那位用本子記重點的年輕女子,倒看起來是初出茅廬。
“具體已經問過了,發現屍體的,是這位開采的員工,他在今天照常上班,提前到達了崗位,屍體死因只有等近一步我們帶回去檢驗了。”姑娘頓了頓,又說道:
“還有,就是那名失蹤的高中生會不會就是這個。當時地毯式搜尋都沒找到。”
青年叫方霖,是名刑警,為人正直,現在是他帶的這位小徒弟,兩個月前剛從來警校畢業過來。“有一定可能,但現在不能就這麽早下結論,等DNA檢測了才知道。”
“霖子。”同他一個隊的隊長,年紀在三十六七歲不等,走上前來,“我看事情沒有那麽簡單,如果是之前丟失的那個孩子,現在屍體不是這樣的才對。”
女孩插嘴說:“會不會是屍體磷化的原因?”隊長眼睛皺了一眼,擺擺手說:“方霖,多教教她。”
現場有許多雙眼睛都看著警察辦案,秋陽此時掛的更高了,慢慢的向頭頂移去。
“報告徐隊,現場並未發現異常。”技術隊裡年紀輕輕,卻一頭白發的高鑫渠前來匯報。徐大隊長聽後,像是期待著什麽,又瞬間失落了一番。
“凶手在作案時在現場打掃的很乾淨,時間應該過去很久了。”邱燕說,並習慣性的用右手擺個八字,在下巴處撫摸。
“待會你們去走訪下郡眾,我先帶屍體回局裡面做調查。”
“是,徐隊。”
陳佑金見警察叫來一輛救護車將屍體抬上去,全部都檢查完後,把船夫帶走了。自己回去照顧門店去了,他可還真得喝幾口清茶緩緩,心裡不住念叨著,是不是最近揚州不太平了?
方霖雙手插兜在前面走著,他徒弟在後面跟,快趕不上了。她幾個箭步奔了上來,帶有一絲絲不甘的說剛才的問題。方霖同她談到,剛剛面對那種情況,該怎樣有效分辨,屍體是否長時期處於濕土中。可還不等他講到一句,她徒弟邱燕已把這方面知識全部從嘴中堆砌出來。
她很好面子的敘述著,之前在警校,這些都有得到訓練,只是當時逞一時快嘴,權當不用腦子了。
邱燕,江西宜春人,畢業於宜春人民警校;和方霖不同,她是後分配,因為一次意外事故;而方霖家的政治面貌是革命家庭,憑借優異的成績,作風很好;較早見習於崗位,是浙江上虞人。
走訪的對象是這案發現場的群眾,方霖帶邱燕,從紫山路至周圍,仔細打聽。但大多數都是上了年紀的人,一些小區養老的大爺大媽們,所以打聽到的線索收獲甚微。但這裡有個不同尋常的怪人,街鄰對他的敘述是曾坐過牢。兩人繼續往前走,在路上嘮了幾句。
“這個群眾口中的怪人,我們得好好打聽下。可關於案發的信息還是一點全無。”
“聽那家阿姨說前面匯鑫樓的陳老板見多識廣,我倆好好摸索摸索。”
不一會上了座橋頭。邱燕扎了個高高的馬尾,比較古靈精怪:
“師傅,你說凶手會不會是本地人?”
“殺了之後埋屍,從時間線上我們來捋下,應該是半年前作的案。就半年前而言,現場的黃金72小時已經過去了,但做事情,總會留下痕跡,都是穿針引線,一根線穿到底的。”
邱燕聽了點了點頭:“那這案子,必須從不明顯的根源開始找起。”
方霖看著筆記,不看她一眼的經直往前走:“以前我剛入隊那會,也和你一樣,天天想要處理案子,把自己忙的夠嗆。後來我才發現,是我錯了,我寧願這世上沒有案子,特別是像這種大命案,每個命案的背後,就是一個家庭和無數人的悲傷。這幾年下來,我見識的人太多了,人是社會性的,無比複雜又愛犯事的野獸。”邱燕在後面跟著問:“既然人是野獸的話,那我們算什麽?”
方霖停下來,扭過頭來,看著邱燕。雲彩遮住了豔陽,一束有形狀的光從雲間射在了附近的高樓處,橋下的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我們就是猛獸相撲,有組織,有紀律,為人民服務的。”
一晃,他們來到了匯鑫樓門面口,國慶路獨一檔的古玩店。陳佑金在家正夾著副老花鏡在看《易經》。
見是當時現場上見過的警察,他立馬放下書,笑盈盈地上前恭候。一面倒著壺裡不久前沏的茶,一面笑著招呼坐下。
“你好同志,我們是市刑警支隊的,負責打聽下線索。”方霖拿出證件。
陳佑金看見了證件上的名字,招呼道:“原來是方警官,我在案發現場見過你。”眼睛不住的往邱燕看去,“這位不知道怎麽稱呼。”
邱燕掏出證件:“我叫邱燕,方警官是我師傅,我們向你了解下情況。”
陳佑金熱情的讓他們坐下來慢慢說,將倒好的茶端到了跟前,但方霖拒絕了,他明白邱燕渴了,便說:
“謝謝,我們還是不坐了,正好我們也渴了,喝點水就好了。”
“你對這街尾的一個,人人口中的‘怪人’了解多少?”邱燕眼睛微張,裡閃著光亮。
“怪人?哦……”陳佑金仰頭思索了會兒。
方霖和陳佑金在店裡聊的片刻,邱燕很快的環視了整個店內,古玩陳列在檀香木上,一盞上面雕刻了瑞獸的小爐子裡飄出幾縷暗香,都是這些她沒見過的新奇玩意,不知道叫什麽。大廳正面的牆上,則裱了幅長寬有一米六五到六十厘米大概的書法作品——
[飛龍在天]
“是這樣的,方警官,從我們這紫山路一帶來說,一直都是很繁華的,商業交往都很多。但那具屍體我沒見過什麽可疑的對象。你說的那個人,住在我們這紫山路末尾的一間房裡,他從不跟人來往,聽以前的鄰居說過,這個人以前殺過人。”
“前面也有同志和我們提過這個人,但也只是說他是個怪人。那他是怎麽殺的人呢?”
“我那以前的鄰居,是這紫山路見歷最長,也是居住最久的人,他和我嘮嗑時提到過,所以他說的話我一半都當真在聽。但前不久他跟他兒子搬去BJ住了。”
方霖貌似抓住了重點,繼續詢問道:“那人你還有多少了解?邱燕,記下來。”
陳佑金喝茶抿了一口,又饒有趣味的說道:“這事得說起前些年的春天,我和老梁下棋時候,我們聊著聊著就講到那一壺了。我說這紫山路的風水很好,人傑地靈時,老梁這時卻打住我說,什麽好風水,除了最後一家頂心煞。”
“那接下來呢?”
“一開始我也不知道,這個老梁啊,是個風水先生。”
“我看你也在研究風水一類的。”邱燕在一旁手裡捧著本子。
“那是後來我才看的,隻懂一點皮毛。”陳佑金賠笑說。
“什麽是頂心煞?”方霖問。
“我也正一頭霧水,三杆子打不著時,我說老梁,這什麽是頂心煞啊。他說在這紫山路的末尾,最後一間裡,住的就是個煞星。所謂頂心煞,就是門前有障礙擋住了,大樹木,電線杆子,廣告牌等等障礙物,都算其中。他說我要是不信,就去末頭看看格局,那家風水不好,才會出個煞星。我說老爺子啊,住那家的人怎麽了,他說那人是個搞在搞建築的,因為老婆和兒子出車禍,借了筆高利貸,之後欠錢被債主帶人來家裡要債,在打鬥中,拿刀插死了債主,自己左腿也被打斷了,成了個瘸子。後來做了十幾年牢,放出來我們街上沒人敢和他打交道。”
“這麽說你說的這個人,是風水導致脾氣暴躁,克死了他的媳婦和兒子?”
“邱警官。”陳佑金附和說,“一開始我也是懷疑這個人,畢竟以前殺過人嘛,我們這嫌疑最大了就他了。”
“他現在人還住在你說的最後一家嗎?”
“我之前去看過,風水格局倒和老梁說的一模一樣,但是是去年去的末路家配老花鏡看的。樓房上還晾衣服哩。”
“謝謝配合調查,那我們先過去看看。邱燕,走。”方霖轉身就往門外走了。
同志,謝謝你的茶。邱燕飲盡最後一口茶,放在櫃台上,旁邊是方霖沒有碰過的一杯,正上升著淡淡的熱氣。陳佑金送出門後,就像半枯萎的飛蓬草一樣,在收拾茶杯時,他的腦袋往裡面走廊轉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