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明亮的小屋，白熾燈泡在來回晃動。

　　水泥的牆面上，光影忽明忽暗。

　　慈祥的老奶奶坐在餐桌前看著正在吃飯的小孩兒。

　　她伸手撫摸男孩的頭髮，眼神裡滿是寵愛。

　　“咦。”看著毛衣袖口沾染的血跡，老奶奶笑罵道:“吃慢點呀，別弄得到處都是，被你爹看見了可饒不了你。”

　　小男孩抬頭，滿面的血水遮不住他的笑容，童真的大眼睛裡全是滿足。

　　“知道啦！”

　　餐桌一角擺著顆血淋淋的頭顱，也滿臉喜悅，空蕩蕩的眼窩，似乎在死死盯著男孩兒。

　　……

　　轟隆！！

　　早春的悶雷響徹天際，剛剛還陽光和煦的天空，只是眨個眼的功夫，便被烏雲遮蔽，天色暗淡。

　　轟隆！！

　　又一道雷聲擊破整片的烏雲，裂縫形成蛛網，一根分裂數根，密密麻麻，從上往下，從前往後，視線已追蹤不及，嘩啦一聲，雨水如彈珠般地開始破碎，掉落。

　　在沙發上打盹的吳才，被這突如其來的雷聲驚醒，從夢中醒來，呆坐在沙發上，久久不能回神。

　　窗外雨水劈裡啪啦，樓下傳來人的呐喊。

　　“老天爺沒嘍，老天爺沒嘍！”

　　吳才不用去看也知道，這個聲音是一樓家的傻子，只要打雷下雨，那傻子就會衝出家門，沐浴在雨水中胡亂喊叫。

　　喊來叫去也就那幾句話，不過今天喊的話，吳才倒是第一次聽見。

　　老天爺沒了。

　　吳才搖搖頭，算是清醒過來。

　　他起身走進衛生間。

　　一捧涼水拍打在臉上，清爽的感覺瞬間蔓延全身，他緩緩地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樣貌算不上出眾，只是眼窩略微凹陷，顯得眼神深邃，加上吳才總是一臉漠然的表情，經常會給人一種清高的錯覺。

　　他脫光衣服，隨手丟在地上，又取下脖子上的黑色吊墜，掛在洗臉池上，走到一旁，抬起花灑把手。

　　溫暖的水流連成直線，包裹住全身，吳才舒服地閉上眼睛，享受著片刻的寧靜。

　　吳才今年大三，農學生，從小五感就敏於常人的他，睡眠質量極差，所以沒有住在宿舍裡，而是在學校附近租了這一間一居室。

　　錢?當然是父母給的。

　　男生洗澡向來很快，除非有點兒急事。

　　身上還沒完全擦乾，敲門聲便有規律地響起。

　　“來了來了！”

　　吳才走出衛生間，隨便地套了一身衣服，打開房門。

　　“你好。”

　　門外站著兩名佩戴整齊的警察，一名探著頭向吳才身後望去，另一名則抬手舉起自己的證件，微笑著開口詢問:“你好，是你報警的嗎?”

　　吳才徹底打開房門，側著身方便警察觀察，回答道:“沒有啊，我剛剛洗澡來著，發生什麽事了?”

　　探頭的那名警察沒有走進屋內，聞言詫異地打量一眼吳才:“哦，不好意思，那我們應該走錯了。”

　　另一名警察趕緊看了眼手機，吳才也瞥了一眼，他的視力很好，清楚地看見了警察手機上的內容。

　　真有意思，還有人偷手提箱，吳才心裡想著。

　　“這不是7號樓嗎?”

　　“是6號樓。”吳才提醒道。

　　警察尷尬地笑了笑，轉身離開，臨走前也提醒吳才。

　　“你們小區有人報警東西被偷了，你晚上門窗記得鎖好。”

　　吳才點頭稱好，關上房門，叮咚一聲，吳才掏出手機。

　　一個紫色頭髮的動漫頭像發來一條信息。

　　“吳才你在嗎?在嗎?”

　　吳才不自覺地翹起嘴角，手指在屏幕上敲打。

　　“在啊，怎麽了?”

　　“明天早上我請你吃早飯不要忘了哦。”

　　“放心。”吳才發了個敬禮的表情。

　　“保證準時到達。”

　　“嘻嘻(#^.^#)”

　　放下手機，吳才就像是被魚鉤掛起的魚兒，嘴角完全咧開，沒有戀愛經歷的他，心情非常愉悅。

　　當他哼著小曲打開電腦，準備前往夜之城的時候，電話響了。

　　於和暢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我有難了。”

　　“什麽玩意?”

　　“我爹帶回來一個私生子。”

　　“那恭喜你，有弟弟了。”

　　“不，他眼睛比我大。”

　　“比你眼睛大不是很正常麽。”吳才拇指和食指捏起，在眼前比劃，仿佛那就是於和暢的眼睛一般。

　　“你別開玩笑了，我覺得他不是我爹親生的，他眼睛那麽大，跟我爸一點都不像。”

　　於和暢言語激動。

　　“是陰謀，肯定是陰謀，那狗東西肯定是為了和我爭家產。”

　　“不對，也可能是我爹為了激勵我，激將法！”

　　“你急了，老於。”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直到忙音響起，然後叮咚一聲，於和暢發來了一個定位。

　　吳才的性格極度內斂，從來不主動釋放善意，大學裡唯一一次，還是上個月對一個叫辛夷的小姑娘，名字有點兒怪，人卻怪好看的，就是明早要請吳才吃早飯的那位。

　　當時一個高墜的花盆差點砸著她，吳才救了她一命。

　　吳才從不認為自己的性格能在大學裡處到什麽朋友，直到他碰見了於和暢，用於和暢自己的話來說，他一見吳才就被他清高的氣質吸引，和自己很像。

　　而且吳才平日裡用錢大度，於和暢默認他和自己一樣是個富二代，一來二去，吳才就被於和暢引為知己，他認為兩個人是一路貨色，都是志向崇高卻甘願躺平的富二代。

　　打開房門，樓道裡的冷清讓吳才裹緊了身上的夾克，關上房門的同時，隔壁房門應聲打開。

　　淡淡的花香飄進吳才的鼻孔，他尋著氣味，視線瞥向對方。

　　對方今天穿著酒紅色的大衣，衣領高高翻起，脖子上掛著一條項鏈，襯托她修長的脖頸，烏黑的長發隨意地披在肩頭，皮膚看上去白皙如雪。

　　她的臉蛋有著南方人的小巧精致，薄施粉黛，口紅淡雅而自然，仿佛點綴在唇間的一抹粉色花瓣。

　　吳才和她四目相對，彼此都從眼神裡看出了冷漠。

　　當然，吳才是裝的，他開口問道:“出門啊?”

　　“嗯。”

　　……

　　網約車載著吳才來到江畔， 在見到於和暢後便化身為大號的垃圾桶，吃了一頓夜宵喝了一頓酒，被倒了一堆苦水。

　　於和暢整晚滔滔不絕，給他和他老爸事無巨細地翻了個底朝天，當然，還有他那個新弟弟。

　　背著於和暢來到酒店，已經過了十二點，本想在這對付一晚的吳才聽著於和暢銅鍾般的呼嚕聲，還是默默掏出手機叫了網約車。

　　小區裡的路燈沒幾盞好的，夜路沒撞見鬼，倒撞見一個人。

　　一樓家的傻子，就呆呆地站在不亮的路燈下，要不是吳才視力超群，還真不一定能發現他。

　　吳才正準備繞路，避免沒必要的麻煩，對方卻衝著自己揮手，然後開始敲打燈杆。

　　他已經習以為常了，印象中好像傻子一看見自己，就會敲打一些什麽東西。

　　聲音聽上去不太有規律，滴滴嗒嗒的。

　　“滴嗒滴嗒嗒……”

　　你擱這敲摩斯密碼呢，吳才嘀咕一句，沒有理會傻子，快步走向家的方向。

　　來到家門前，鑰匙已經插進鎖孔，扭動了一圈半，突然停止。

　　吳才右手保持著開門的姿勢，左手伸進褲兜，握住了一個小密封袋。

　　他上樓前的三分醉意現在完全被緊張替代。

　　門鎖被動過了！

　　樓道的感應燈熄滅，吳才還是保持開鎖的動作，他不是在思考，而是在聽。

　　平穩的呼吸聲，是他自己，慌亂的心跳聲，也是他自己，再三確認整個樓層只有他一人的聲音後，吳才扭動了門鎖。

　　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