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收聽晚間心理谘詢。
我是主持人a。
又到了我們共處的時光......”
悠揚的音樂夾雜著人聲,從電腦外接音響中傳出。
這是一處地下室,光線昏暗,空間狹小。唯二的家具是一張床和桌椅,看著十分逼仄。
但礙於租金低廉,這種只能勉強算個棲身場所的地界,在b市很受歡迎。加上最近經濟蕭條,連這類房源都隱隱有些供不應求。
男人窩在破舊的椅子上,身上蓋著塊毯子,他腦袋低垂,長發散亂,像是睡著了一般。
電腦屏幕上顯示出一個猩紅底色的網站,其中“菜雞”兩個大字十分顯眼。
除了這碩大且跟網頁布局不協調的標題外,還能隱約看到底下有懸賞任務,獎勵提現,裝備置換,頭銜精進等略小字樣。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猛然響徹整個地下室。
男人渾身一震,迅速接起。
“出發了。二十分鍾後,在北原集合。”那邊的聲音不帶感情。
“收到!”
簡短的溝通後,男人放下手機,重又跌進椅子,繼續閉目養神。
電台則繼續播送,富有磁性的男低音侃侃而談:
“我相信,好的結果永遠值得等待。如果當下處境艱難,也不必氣餒,繼續等待就好。”
“所有我們努力了的,都會有好結果。如果沒有,那就是還不夠努力。”
“這世界坑坑窪窪,但總有人懷著初心去縫縫補補。”
“下面,我們插播一條廣告。”
“最近有買二手車的朋友,可以聯系我們這個電話號碼。”主持人的聲音因為廣告忽然變得熱切了起來。
“保證原廠車燈,亮的刺眼,發動機雙模式,就算兩人輪流駕駛,也能保障駕駛順暢。”
“我們的服務是業界良心,保證一流。讓您花最少的錢,享受最優質的服務。”
“詳情請谘詢......”
“夠了。”椅子裡男人忽然蹦了起來,一把拍掉音響電源。像是對電台主持人說,又像是對自己在說。
他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拉出床底的帆布包,匆匆消失在夜色裡。
與此同時,電腦上的猩紅網頁也隨之出現變化。
碩大的菜雞標題散去,被同樣碩大的猩紅字樣代替:
“任務代號:101。狀態:執行中。”
屏幕右下角時間從晚間十二點轉換到凌晨四點後。
男人才跌跌撞撞重新回到了出租屋。
他丟下帆布包,走到電腦面前。熟練的播放音樂,隨後切到網頁上,點擊右下角的任務結束按鈕。
“提交成功,審核中。”
他也不坐,就一直站在屏幕前,直到狀態變成審核完成,獎勵下發。
這才長長松了一口氣,似乎是因為獎勵下發的原因,他看上去精神了一點。
舒緩的音樂再度響起,男人扭動著笨拙的舞步進了浴室。
浴室鏡子裡那張臉略顯潦草,胡茬狂野。眼球血絲彌漫,眼神卻有些深邃和悲哀。
他拉開上身夾克拉鏈,手伸進去輕輕觸摸了幾下,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跟著抽出來的手上沾滿黑色的血汙。
看看手指,又看看鏡子裡的自己。他忽而輕笑一聲,隨後忍著疼將身上衣服一件件脫下。
暴露在淋浴頭下的肌膚上,遍布讓人觸目驚心的傷痕。
肋下是一道撕裂傷,水流下時還會帶出新鮮的血紅。
背後是巴掌大的烏青,皮膚表層已經開始潰爛。
小腿後的肌肉開著口子,猩紅的肌肉外翻,天知道他怎麽堅持回到出租屋的。
但男人好似不怎麽在意,任憑冷水肆意流淌在傷口上。
簡單擦拭後,他赤腳走出浴室,將帆布包打開,從裡面掏出不帶標簽的瓶瓶罐罐來。
借著屏幕的微光,他仔細端詳片刻,這才打開兩個瓶蓋。將裡面的粉末倒出,塗撒在肋下和小腿的傷口處。
藥粉剛一接觸傷口,殘留的血液便開始翻騰,像是撒上了濃硫酸一般。
他倒吸幾口涼氣,牙齒咬的咯咯作響。
鑽心的疼直衝天靈蓋,才幾秒鍾時間,男人就渾身顫抖,滿頭大汗。
但光藥粉還不夠,要想傷口迅速愈合,還得另一個瓶子裡的藥水。
他又拿出棉簽,蘸著藥水往傷口上細心塗抹,痛覺再次傳來,比上次更甚,這一次他腳趾繃緊,整個人抽出接近二十秒,險些脫力。
但習慣了就好,一切都會過去的。
做完這一切,他躺回床上,重重喘著粗氣,雙眼無神的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然而不出三分鍾,他就睡著了。
兩條腿還耷拉在床外,他入睡如此之快,甚至來不及給自己扯上被子。
鬧鍾在十點整又準時響起。
像是被嚇到野獸一般,他立刻坐了起來。
隨意伸展開身形後,才發現肋下和小腿上的傷口已然愈合,只剩下淡淡的疤痕。背後的烏青因為藥水的緣故,顏色也趨於正常。
如果不去細看,根本想不到這個人幾個時辰前,還是滿身傷痕。
音響裡廣播電台已經從晚間情感講到了早間新聞。
他也鑽進浴室,好好拾掇自己。
將胡須盡數刮乾淨,頭髮還煞有介事的吹了簡單造型。
衣服不多,除了晚上出任務那套,就是平日裡出行穿的衛衣和牛仔褲。
或許可以買一件襯衣來穿穿。
他這樣想著。
又噴了一點廉價香水後,迅速出門。他一天還有好多事要做呢。
打車一路趕到聖心醫院,他輕車熟路進入住院區,上六樓。
病房裡有個剃著光頭的病人。是個女生,膚色呈現病態的蒼白。此刻正看著病房門口發呆。
男人走進去後,她眼神瞬間就亮了起來,然後伸開雙手,像個嗷嗷待哺的幼鳥。
“哥。”她嗓音有些沙啞,嘴角跟著乾癟下去,兩串淚便湧了出來。
他擠出微笑,張開懷抱將女孩擁住。
“乖乖,昨天有事,對不起啊。”
“你不在我身邊,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女孩哭的梨花帶雨,腦袋在他懷裡不停地蹭著。
“抱歉抱歉。”他溫柔的撫摸。“我保證以後每次化療我都在你身邊,好麽。”
“嗯。”
兩人溫存還沒結束,跟著他腳步而來的護士, 在病房門口喊道。
“劉螢的家屬來一下。”
正是女孩的名字。
又跟著護士一路穿過走廊,主治大夫在辦公室裡正在等他。
醫生隔著厚厚的鏡片打量男人,他說。
“以後化療的時候盡量保證在場,這樣對病人精神上也是一種支持。”
男人點點頭,不說話。醫生繼續說。
“你們的情況我大致了解,但是這個病用的藥吧,很多都沒有納入醫保,所以費用肯定比較昂貴,你做好心理準備。”
男人繼續點頭。
“還有那個申請我幫你遞交上去了,特殊情況特殊對待嘛。”
男人還是點頭,眼神中流露出感激。
“做好長線治療的打算,她的心情對病情治愈也很重要,平時盡量多讓她開心。”
“好。”
男人低聲回答。
“這個月的費用有著落麽?”大夫忽然問道。
男人又開始點頭。
“那就好,如果...”他略作停頓。“如果有余錢,就多存一點。”
看著他離開去繳費的背影,護士有些好奇。
“李醫生,這人是劉螢誰啊?”
醫生愣神片刻,才回答。
“是男朋友吧,這倆孩子命不太好。”
“那劉螢這麽些日子了,連家人都沒見。現在這人的心真是鐵做的,親人比不上一個男朋友。”護士有些感慨。
“不,是他倆都沒有家人,都是聖心孤兒院出來的。”
護士有些咂舌的問,“就咱們醫院的那家附屬孤兒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