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不久前一個周五的傍晚,因為季緣沐的母親經常加班,回家也是無聊一人的他便在學校寫完了作業,隨後走上天台來散散心。
同學老師們都離開了,學校一改平日的熱鬧喧囂變得寂靜,季緣沐來到天台本以為只有自己一人,卻看見有個黑漆漆的身影正躲在牆角的陰影處哭泣,從微弱的光線中只能勉強辨認是個穿著校服的女生。
季緣沐一般情況下不會多管閑事,可女生哭得淒厲讓他有些在意:“同學,你怎麽沒回家?”
“我沒臉回家,我對不起爸爸和媽媽…”
“一直留在這裡會感冒的。”
“我問你——醜、笨、窮是罪嗎?”
季緣沐微微一怔,耳聰目明的他早就洞悉表面光鮮校園內的洶湧暗流,大致猜到了女生在經歷的事情,略作思考後回答:“不是。相貌、天資、和家境都是名為‘不公’的存在,很多人終其一生在反抗和鬥爭。戰勝苦難必將收獲頑強不屈的意志,也能堅定向陽而生的信念。”
“你什麽都不懂,憑什麽這麽說?!如果說被苦難和惡意所打敗了,永遠也站不起來了該怎麽辦!?”
“那恕我直言,你只能責怪自己的軟弱和無能!”
“你——!!?嗚嗚…混蛋!!”
“我的意思是:這世上有許多苦難是無法理解的、陰險惡毒的、令人作嘔的,可受害者難道真的就一點兒反抗的能力都沒有嗎?以為自己只要卑躬屈膝跪著就一定會得救更是無稽之談,忍氣吞聲換來的永遠只是更多的欺負,這樣的懦弱之人說句不好聽的就是活該被——”
啪!!
一個巴掌扇在了季緣沐臉上,女生哭著跑開了,自始至終季緣沐都不知道女孩的姓名和長相,而自己本意是給予反抗與鬥爭勇氣的話成了拉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
其實在聽到“天台”的時候季緣沐已經想起並猜到了事實,但他不覺得自己說的話有錯,更不願承認是自己害得李欣慧現在成了植物人,但在人命面前,是非曲直有時候抵不過良心的譴責。
“你不是慧慧,不理解她的絕望,憑什麽說那些話!?你個殺人凶手——「法器召喚」!!”
楚雪榕手中突然出現一把扇子,緊接著就是冰冷刺骨的寒風刮過,力道之大直接把季緣沐打在了護欄上!
“我只是想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她而已,畢竟我也算是感同身受得來的親身經驗…”
“什麽?”楚雪榕停下來攻擊,滿臉狐疑。
“是真的。從小學就經常有同學叫我‘沒爹的孩子’,初中則是嘲笑我從來沒錢去參加各種活動,即便上了高中我也一直是個透明人,難道不是嗎?”
“那不是因為你不喜歡交朋友嗎?男生們談運動或者遊戲的時候,你總是冷笑著說幼稚、無聊什麽的…”
“如果能有朋友誰會願意孤單?但我已經學會了用孤高和冷漠來做偽裝,不被發現軟弱就不會被欺負,哪怕是虛張聲勢也好!”
雖然這些都是發自肺腑之言,可換不回健康的李欣慧,季緣沐不再顧左右而言他,決定直面錯誤:“‘哀其不幸、怒其不爭’,這其實才是我想對李慧欣說的話,但終究還是搞砸了…所以,我承認我是有罪的。”
季緣沐緩緩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楚雪榕對自己的審判,然而後者卻遲遲沒有動作。
“算了,比起那些真正十惡不赦的人渣,我願意相信你只是好心說錯了話。”楚雪榕放下了扇子:“只是我希望你能明白這並不代表你獲得了原諒,你必須要繼續為你犯下的過錯懺悔!當然,我也一樣…”
“我明白。”季緣沐點頭:“我一直以為倔強和勇氣是每個人都該根深蒂固的品質,卻忽略了有些人已經被不幸和自卑消磨了鬥志,就算我無能為力也不該去責備——我錯了。”
“你知錯就好,雖然換不回慧慧,但我覺得你應該被賦予改過自新的機會——”楚雪榕拿出一把鑰匙遞過來:“給你最後一把真實鑰匙,按照約好的,拿著它從教學樓就可以離開祟界了。”
“你呢?”
“慧慧媽媽已經墮身成為祟禍了,我和這位姐姐要消滅它。”
“不能把她變回人類了嗎?”
楚雪榕心裡其實也有這一絲希望,鍾璃杏卻搖頭:“不可能,至今為止沒有任何先例!甚至有人曾嘗試過許願把其它祟禍變回人類,但也因為悖論而無法實現!”
咣!!
說話間,天台的大門已經被踹開,正是那個纏繞著透明管子披頭散發的[連臍祟]和一大堆黑影幻魘!
“你先將祟禍凍住,我負責清理幻魘,姓季的幫不上忙趕緊離開!”
鍾璃杏掏出三張符咒,向前方三個方向扔出:“「渡厄符·散」!”
三道白光瞬間將所有幻魘擊退,楚雪榕抓住機會向著衝過來的祟禍舉起扇子:“「蒼龍潠雪」!”
看著眼前的怪物被冰龍凍住,季緣沐感歎這簡直就像漫畫裡的魔法大戰一樣!
楚雪榕扭頭看見季緣沐還呆站著,不禁皺眉:“你怎麽還不走?”
“算了,他現在離開並不安全,有什麽更可怕的東西要來了!”鍾璃杏眼神凜然地注視著漆黑的天空。
“姐姐你知道祟禍身上那條管子是什麽嗎?”
季緣沐插話:“這個是叫[連臍祟],所以是臍帶吧?”
鍾璃杏疑惑:“你怎麽會知道祟名……哇!宸店主連《百祟圖譜》都送給你了!?”
“是借。她嫌我能力和法器太弱,所以先借給我讓我能死得明白些…”季緣沐自嘲。
“是象征臍帶嗎?”楚雪榕淚眼婆娑:“十月懷胎、含辛茹苦拉扯著女兒長大卻最後落得如此悲慘!那是為母之痛、為母之悔、為母之恨…臍帶,女兒的悲苦連接著母親的仇恨。”
“現在沒時間感傷了,我得趕緊用「鎮魔天籙」把祟禍驅祓掉!”鍾璃杏手持一張白玉紙紫金紋的符咒, 樣式紋路比使用「渡厄符」的要複雜得多。
“等等!不要啊!”
忽然,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現在天台門口,三人定睛一看竟然是李欣慧!
“慧慧!你、你醒來了?!怎麽會到這裡…”楚雪榕震驚地叫道。
“謝謝你們…榕榕,媽媽,你們為了這麽個懦弱、無能、虛榮、愚蠢的我做了這麽多…我真是…嗚嗚…我以前一直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悲慘的,其實我已經是最幸福的!”
“慧慧…”
李欣慧轉向[連臍祟],看著為了替自己復仇不惜變成怪物的媽媽淚流滿面:“媽,女兒不孝,讓您為了我受這種苦!求求您變回來吧!我只要有爸爸媽媽還有榕榕就別無所求了,咱們忘掉以前的一切,好好過日子吧!”
眼見李欣慧毫無防備地走向[連臍祟],鍾璃杏趕緊出言阻止:“不要過去!那個祟禍已經不是你媽媽了!它現在六親不認,會把你……”
話沒說完,鍾璃杏驚奇地看見本該無差別攻擊人類的祟禍竟然平靜了下來!而本來已經變得快要失去人類外形的樣子竟然也漸漸變了回來!
“太好了!這一定是慧慧和阿姨愛的奇跡呀!”楚雪榕感歎道。
周圍本來漆黑一片的環境出現了些許光亮,所有的幻魘不知何時已消失殆盡。李欣慧抱著半人半怪的母親,在她耳邊不斷重複著道歉與感謝,本來暴躁不安的[連臍祟]變得平靜下來,甚至眼中有了慈愛的光芒——
“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