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什麽名字?忘記了,不過也不重要了。為什麽?我經歷了很久的時間……
我看看昏暗的周圍,幾盞燭火微微搖曳著,刺鼻的草藥味直衝天靈蓋。我想翻身,可劇烈的疼痛不得不讓我停下動作,轉而思考起最近的經歷。
我死了,病死,16歲,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去了何處,總之我醒來的時候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了,渾身骨折,要不是腦袋還能轉我真以為自己死了。
有一個胖胖的女人在照顧我,她貌似當過修女,只是沒做幾天就遇上了當地的瘟疫,不得不逃難又回到了老家,但是基礎的治療魔法和製作藥膏她還是得心應手的。
據我大概一個月的對屋內擺設裝潢和來往客人的對話的觀察,這裡應該是一個類似中世紀卻有魔法和其他各類不可思議的力量的時代。
村裡的人受了傷都會來找她,所以她的人緣很好,很多事情都是我躺在床上聽她這些朋友或是病人講的,從他們那裡,我得知這位女士名叫瑪麗·喬,她曾經也是一位年輕漂亮的姑娘,自從從城裡回來,就整日酗酒,消沉度日,十幾年過去,她慢慢的變老,變胖,變醜,但是她仍然真心對待每一個病人和客人。
我目前並不能說話,但是耳朵聽得到,腦子也靈光,但她不知道,以為我是啞巴,經常跟我面前說些心裡話。
我從她口中得知,她願意做修女就是因為她的善良,她去到瓦蘭王國一座城市群花的一個教堂當上職業修女,這裡太過偏遠,修士們甚至不願來這裡布教。她兢兢業業做了一個多月,沒想到遇上了橫行的瘟疫,又誕生了疫魔。
她說這些的時候身體都在顫抖,結合其他人的看法,這個所謂疫魔的東西給他們帶來的恐懼已經深深刻在瓦蘭人的骨子裡了。他們不願想更別說提一下了。
瑪麗·喬作為地道的瓦蘭人也當然害怕,不過她說這些卻是為了突出她的愛人,不過是單方面的。多托羅·拓德,一名見習騎士,一次在群花的尋遊中路過教堂,瑪麗·喬一見鍾情,不斷向他暗示愛意,可那人貌似有難言之隱,頻頻拒絕,在她心灰意冷之際又遇上了瘟疫和疫魔,最後又是在多托羅的幫助下逃出了群花,可是多托羅卻不知所蹤。接連的打擊確實深深地傷害了一位情竇初開的年輕姑娘。
過了好多天,在瑪麗·喬的不懈努力下,我終於能說話了,但是磕磕巴巴,每說一個字我的頜骨都會發痛。
“名字,我叫什麽名字來著?樣貌,我長什麽樣子來的?”
令我奇怪的是,這裡的語言和我認識中的每一種都不同,是全新的,但我不僅聽得懂甚至還能接上話。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近3個月了,但在此之前我卻不知過了多久,時間已經長到我忘掉了自己的名字,只知道我本不屬於這個世界。
瑪麗·喬經常誇讚我的藍眼睛和棕色的毛發,也許我變成了符合他們審美的西方人。
“利維·拓德,我經常在想我以後孩子的名字,當我看到你的時候我就決定以後的名字了。如果你忘了自己的名字,就用這個吧。”
我當然不會拒絕,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何況是救命之恩,而且我也忘了原本的名字,我點點頭表示同意。
瑪麗·喬也很高興,他決定要去老山姆那裡買隻兔子燉湯吃,我知道他,老山姆養了很多兔子,這裡地方偏遠,離這裡最近的城市皇什,曾是輝煌的舊帝國的首都,現已盡是殘垣斷壁,掌管這裡的領主早已為塚中枯骨。因此人們可以放心地吃些獸肉,他人還不錯,只是在賣兔子時喜歡抬價,他明明有數不盡的兔子。
我不知道這裡是否有春夏秋冬的概念,只是我知道現在一定是冬天,壁爐整日亮著,石磚砌成的屋子容易透風,冷風一吹,但凡我身子有一處露在厚毯子外面,就讓我感受一下什麽叫刺骨。瑪麗·喬披著厚實簡易的皮毛鬥篷,我看不到窗戶外面,但每次瑪麗·喬采完藥回來身上總是白茫茫一片。
這次也不例外,高聳的靴子沾滿了雪葉和化掉的雪水,她不太愛乾淨,徑直走到壁爐旁才連帶外衣脫下烘乾,然後開始處理兔子和佐料,調味很簡單只有一點鹹味,但這已經是我近幾天吃到最好吃,最像食物的東西了……
瑪麗·喬很想有一個孩子,她已經三十幾了,長期的酗酒熬夜,使得她的皮膚焦黃枯燥,像老樹皮。沒人願意娶她,即使她心地善良。
過了一段時間,我終於能吃力地跟瑪麗·喬交流了,但她卻感到尷尬,她說得那些“小故事”我都記著,但我絕不會泄露,只會裝傻:“你說了什麽,為什麽我都不知道?”
反問句和疑問句對付瑪麗·喬這種單純樸素的女人就像是一位方旗騎士對付村口耍著木頭劍的小孩。
我絕不是想騙她,但善意的謊言總是必需的。
心照不宣的,她選擇相信我,“我來杯牛奶吧。”這樣的話來轉移話題,緩解尷尬是屢試不爽的。
瑪麗·喬的父親臨死前留給她一匹伯恩馬和兩頭奶牛,老馬的一條腿瘸了,奶牛的奶卻是穩定產出而且鮮美無比。
我的骨頭在她不遺余力地照顧和我不斷進步的治療魔法下緩慢地愈合了,她很驚訝,本來以為我要一輩子癱瘓在床了,在她的見識裡,從沒見過自愈能力這麽強的人類,即使是長生種的精靈族估計也就這樣兒了。實際上,是我學會了她的治療魔法,這不需要身體,動動腦子就好,我也不知道是否有類似魔力的東西存在,不過瑪麗·喬一天使用4-5次之後就不會再用了,即使病人病的不輕。
“明天吧,明天我會看好它的的”她會說這樣的話。我就不會這樣,只要能用出來我就可以一直用。
長久的臥床使我的腿像生鏽一樣,我趁瑪麗·喬出去擠奶,費勁兒地下床,屋子的布局有點不太舒服,窗戶不在床邊,可看著窗外飄來的片片雪花,我理解了。
“為什麽我們不能買一件地毯或是製一件,這該死的地板總是想讓我滑倒。”
她提著一桶牛奶,踩在“吱扭吱扭”的木製地板上走到火堆邊上,把牛奶倒進壺裡加熱。
“我昨晚又喝多了,忘記采藥了,雪堆滿了山,我完全進不去了。”
走了幾步,我感覺腿又開始疼痛,於是找了一個披著羊毛毯的最柔軟的沙發上側臥著。
“事實上,喬,你從下午就開始喝了,如果希恩小姐家的麥芽酒能降價賣給你的話你一定會天天喝,幸好希恩小姐早就知道甚至抬價賣你,你就沒有反思一下自己嗎?”
瑪麗·喬絕對是被酒精害得最慘的那一批人。
“你說的對,利維,不應該我去買酒,是的,你長得比我俊俏多了!你替我去買吧。”
她真誠地說。
我不知道怎麽拒絕,我只是想讓她少喝點,沒想到讓她想到了省錢的新點子。她從不強求我什麽,唯一的願望是希望我去瓦蘭王城伯森去找一找她的老情人,最好再帶回一些他還活著或是升職之類的好消息。
據說這城裡人口密集,無異於大海撈針,找到的幾率不大,所以這次我選擇滿足她的小心願。
由此,我在康復計劃中增加了鍛煉項目——跑腿。
我第一次出門就感到了嚴寒的殘酷,最直觀的感受就是冷,深厚的積雪淹沒了我的小腿,天空永遠是晴的,雪是下個不停的。我臥病在床時因無聊一直在數天數,從我醒來到現在為止大概有9個月時間,但是雪一直下個不停。
我問過瑪麗·喬,她思索半天,只是皺皺眉頭,卻什麽也沒告訴我。只是和我說,“每隔幾年都會這樣,現在已經沒人在意了,大家每時每刻都在準備過冬。”
我費力地合上厚重的木門,其實推開門也費了不少勁兒。
瑪麗·喬把我的鬥篷做長了,我不得不拿帶子把下擺上提,捆在腰上。
村子的石板路修得歪歪扭扭,左一塊右一塊的,沿途的村民會定時清理保證路能走人。
稀稀落落的石頭屋隨意地排開,偶爾幾座有乾草堆和杉木的點綴顯得不那麽單調,大多數只有冷清的石灰色。煙囪也是每家每戶必備的,冬天,整天都是濃煙滾滾。適時下午,已經有飯菜飄香了。家畜們老實地窩在棚子裡一動不動,儼然屈服在嚴冬的威嚴之下。
希恩家為了釀酒專門開鑿了地下酒窖,她平時就待在那裡工作,寒冷的冬天人們都喜歡喝點酒和熱湯,瑪麗·喬為了表達心意還特意讓我帶了幾朵蘑菇和幾塊兔肉,我想她還搞不懂為什麽希恩小姐不想賣給她酒。
“希恩小姐,瑪麗·喬讓我過來買酒。”
希恩門口的雪堆得有些厚了,可能是一直待在酒窖裡忘記打掃了,我敲敲門,呼喊著,半天過去也沒人應答,我有些奇怪,輕輕推開老舊的門,卻發現門是半掩著,還沒邁進去,一陣凌冽的寒風吹來,將門“哐當”一聲重重得拍在牆上。我連忙合上兜帽,將寬大的鬥篷掩在身上跑進房屋再吃力地關上門並將門閂插上。
“好黑,沒人在家?”
希恩小姐喜歡待在酒窖,那是工作也是愛好,聽說她們家世代都是釀酒師,她的手藝也是完美地繼承她的父親,她父親的酒香甚至傳到了王城伯森,好多位爵士都是他忠實的顧客,而她釀的麥芽酒也不遑多讓。
但她卻討厭人們喝酒——她老爹因為喝醉酒被小混混一刀捅死在腐臭的巷子裡,屍體在一堆爛果皮、腐肉、泔水、血液中招來一群又一群的蒼蠅,甚至發現他的是另一個醉鬼,他喝的實在太多,在希恩老爹的屍體上睡了一整晚。
“但願事情不會太壞。”
希望吧,我心裡想,希恩小姐可千萬別出去了。我下意識看向窗外的瓢潑大雪。最近的雪越來越密了,喬也不怎麽出門了。
屋子裡昏暗又冷清,燒盡的蠟燭,壁爐裡的碳灰,緊閉的木窗吱嘎作響,屋子深處傳來一陣又一陣混著木頭和酒的味道,女人的房間除了喬大概都像希恩家一樣整潔。
不過也有缺陷:桌子上有吃剩的麵包和滿桌的麵包渣,還有滲進桌子的酒漬。我伸手摸去,麵包硬的像石頭,汙漬也是乾的。我向著深處走去,地窖門鎖上了,是一把完好無損的鐵鎖。不用說,她不見了。
“喬說過,希恩小姐不喝酒,再說,她也吃不下這麽多麵包,這是一個男人的食量或者是一堆孩子或是女人的食量。”
我望向窗外,不停下著的大雪掩蓋了一切罪證。
很明顯了,有人來過!他不是對手這是肯定的,輕舉妄動必然打草驚蛇。屋子裡沒有血跡也沒有血腥味,沒有打鬥痕跡,一切都井然有序。希恩大概沒有生命危險,也可能是她出去之後有圖謀不軌之人溜進來乾的壞事。
回到家,我立馬來到壁爐旁,將身體靠近壁爐,太冷了,渾身的關節痛得抗議。旁邊是火堆,我拿起桌上的木杯,倒一杯壺裡的熱水。
瑪麗·喬沒酒喝也沒人來看病,愜意得睡起下午覺。等了一會兒我才叫醒她並將事情講給她聽。
“是養馬的林特乾的,他以前是老希恩的馬夫,他就好乾這齷齪事兒。但是希恩不是被綁。其實,她並不是一位柔弱的女人,而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劍士。這個小地方除非來了騎士或是疫魔不然沒人能強迫她做她不願意的事情。”
瑪麗淡定得有些不自然,“她可能外出被大雪封住了,我們得趕緊去找找看。你去林特那兒瞧瞧,他膽子小,你一嚇他保準全都抖出來。再讓他借你匹好馬,要不你就說把這件事告訴愛麗亞娜,讓她看著辦。不過最好不要惹急他,之後去任何地方都要靠他,除了死掉的老希恩就只有他和愛麗亞娜·希恩知道走出這裡的路了。”
仔細想想,若真如她所說,我確實沒在希恩小姐家發現劍之類的武器,也許真的只是出去了。不過希恩那弱不禁風的樣子真沒看出她是位劍士,我想,在找到希恩小姐結束這事兒後要不要也去城裡學習劍技呢?
開個玩笑,我這瘦弱的身板恐怕憑空揮舞幾下,胳膊便會斷裂。再說,我也會舍不得瑪麗·喬的。
如今首要事情便是去質問林特,說著,瑪麗·喬為我指明道路,隨即緊了緊鬥篷,費力地推開被狂風頂住的單薄木門,頂著滿天狂舞,使人不見天色的白色風雪慢步前進。
“這雪下的太大了些,而且這麽漫長真的正常嗎?”
瑪麗·喬似乎不想告訴我,其他人也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們寧願憋在悶臭的封閉的破石頭屋裡,也不願去想想為什麽。商人的眼裡充滿了對金幣的渴望,官員和貴族們一心想要權力,而農民的眼裡只看得到土地和牲畜。
“下得盡管再大些吧,把我埋了算了!”
我想著,不知不覺已來到了林特的家門口,我不耐煩地砸門,只聽到一陣細碎的穿衣聲和慌亂的腳步聲,顯然,這扇門過於單薄。
“你是瑪麗·喬家的小子,是她讓你來找我的?星辰與預知之神在上,我沒有生病。不過,你還是先進來吧,這裡冷得要命。”
髒亂的油亮的頭髮遮住眼睛,滿臉的胡渣,看上去很久沒打理過,黢黑的臉,個頭不高,有些駝背,泛黃的襯衣和緊身褲,爆皮的皮靴,披著一床毛毯,戰戰巍巍來開門的顯然就是林特,他的頭總是不自覺地扭動,似乎在刻意地躲閃。
“確實很冷。”我想,我還是先聽他的進門去,他的身形看上去比我還要瘦弱。
看來就是他乾的了,不過他這麽容易就開門是我意料之外的。也可能是怕我把門砸壞。
男人的家裡,特別是邋遢的男人,臭味是不可避免的,如果再貧窮一點,那麽他的屋裡多半是又黑又臭,又髒又亂。不過好歹還有壁爐,我去到破舊的木桌旁坐下,桌面滿是傷痕與汙漬,我隻好將雙手放在腿上。
“我不想跟你廢話,林特,你知道你都幹了什麽,我不想在這種關頭審問你,現在我需要你告訴我愛麗亞娜·希恩小姐去到那裡了。立刻,馬上,回答我!”
我冷冽地盯著林特被遮住的眼睛。武力的缺失只能靠氣勢彌補了。
他愣住了,往壁爐裡加木頭的手也停了下來,然後隨手一丟,慢慢轉身。
“你去了大小姐的屋子吧,不過,我想你誤會我了,我也不想騙你。小子,你應該知道,我以前是老爺的馬夫,我對星知之神立過誓,對希恩家絕對忠誠。得虧你是瑪麗·喬叫過來的,換成旁人,我大抵一個字都不會說。”
他走到我身邊坐下,抄起旁邊的酒杯就往嘴裡灌,我順勢看去,只見滿地的空酒桶。
“我現在還能喝酒,就是托了瑪麗·喬和星知之神的福。你可以質疑我的人格,但不能質疑我對誓言的忠誠。”
他又灌了口酒,反過手空了空,一滴都沒剩。
“這該死的老天,我認為星知之神應該接管晶雪與恪守之神的柄權,祂乾得太爛了,這還沒過幾年又開始這麽漫長的冬天……”
接著舔舔瓶口,說起事情原委:“大小姐的母親在瓦蘭王國老公爵特裡斯丹·舍瓦利耶家裡做傭人。 特裡斯丹是位英勇正直的騎士,他太老又太有威望,瓦蘭對帝國宣戰的事情你估計還不知道,他再次被征召,國王斐力要求他立刻集結士兵奔赴戰場,斐力英明卻也是個狡詐之人,他忌憚特裡斯丹和其他爵士的威望。他沒有子嗣,他怕一去不回,斐力收繳他的家產,清洗他的部下,於是遣散了一群仆人,老夫人傳信過來,大小姐正要去接她。”
他頓了頓,眼神昏暗:“她不能再失去母親了……”
“然後呢?”實際上我並不知道瓦蘭和帝國的恩怨,但還是饒有興趣地聽著,外面風暴依舊,拍地門窗“哐哐”作響,掩蓋了壁爐星火的“啪啦”聲。
他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頭直勾勾地盯著木門的方向。
“……星星,無數隻綠色的……星星……飄在天上,我聽到號角和細碎的……說話聲,一定是有人在祈禱,他在禱告另一個神!我跑掉了,但……大小姐不見了。”
他突然顯得很害怕,有些單詞都是哆哆嗦嗦說了半天才說出的。突然,風與雪一齊破門而入,孱弱的木門不堪一擊,搖晃著從空中飛到跟前,我眼疾手快拉著林特同他一起撲到一邊。
“這破門一點用沒有……我的背!”
劇烈的運動使我沒有好利索的身體雪上加霜。
“一定是那個神,祂找上門了!該死的,也許我就不該告訴你這事兒!媽的。”
林特罵罵咧咧,我蹲起身,眯著眼,在門外模糊的飛雪中隱隱約約看到了一抹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