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青跟著秀枝嬸子進超市轉了轉。

　　這農村裡的小超市看起來跟海城很不一樣，進去以後，只有一條長長的橫向過道，可供顧客行走站立，過道之內，就是L型的櫃台。櫃台拐角處搭了個隔板，超市主人想要進出，只需要抬起隔板、或者從隔板底下鑽過去就好了。

　　“這裡好像以前電視上的那種供銷社啊。”

　　她跟秀枝嫂子說。

　　秀枝道:“這以前就是供銷社來著。”

　　“啊。”

　　夏青感覺自己長了點見識。

　　然後秀枝買菜，夏青一陣亂看。她突然注意到櫃台的一邊上還擺放的有黃紙、一把一把的香。

　　秀枝見她在看，說:“這是燒紙用的。你看這些做什麽?”

　　夏青道:“我就是瞎好奇。”

　　秀枝說:“唉，說起來你們年輕人在外打拚不容易，顧之在外都三年了，也沒回來燒過香。家裡倒是也有香呢，一會兒回去問一下顧之，看他有沒有時間，到墳上去燒柱香吧。”

　　“嗯。”

　　夏青點了點頭。

　　秀枝選好了東西結帳，夏青搶著付錢，但她細胳膊細腿的，哪能搶得過秀枝。

　　秀枝說著:“不用你出，你是客人，哪能讓你出啊?”把夏青往旁邊一擠，夏青就感覺自己如同被一堵厚重的牆擠開了一般，再難擠過去。

　　付錢以後，她又想給秀枝買些煙酒牛奶之類的禮品，卻又被秀枝拒絕，直接拉了出去。

　　這會兒的秀枝又仿佛大力士了，拎她跟拎小雞似的，讓她根本無從反抗。

　　夏青無奈，隻好開車回村。車上忍不住和秀枝說:“嬸子你力氣好大呀。”

　　秀枝咧嘴一笑:“我吃得多，吃得多就力氣大。你也多吃點，吃多了就力氣大了。”

　　夏青連忙搖頭，她本來想說自己怕胖，可一想這麽說估計有些傷人，話到嘴邊又連忙改口:“我飯量小，吃不下。”

　　秀枝倒是說起她來了:“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就是太嬌貴了，沒受過罪吃過苦。讓你多下地乾乾活，我看你吃不吃得下。”

　　夏青“嘿嘿”一笑，並不覺得冒犯，隻感覺秀枝嬸子挺直腸子的，人也很好。

　　回去以後，夏青又把車停在了林顧之家前面的巷子裡。她下了車，想要幫秀枝提東西，卻發現秀枝買的兩大袋東西重得很，如秀枝剛剛在車上所說，自己細胳膊細腿，實在提不動，隻好作罷。

　　到家以後，她也沒有去堂屋裡摻和兩個男人的聊天，在廚房裡幫著秀枝做飯，秀枝趕都趕不出來。

　　當然，說是幫忙，她大多數時間也只是在旁邊看著，見識晉省家常飯菜是怎麽做的。秀枝龐大的身軀往灶台前面一站，攔住了她，她也擠不過去。

　　到中午時候，秀枝炒了四道菜、煮了面、弄了雞蛋西紅柿湯。味道是鹹口，夏青感覺味道挺不錯。那餄餎床壓出來的餄餎面她也很喜歡吃，但胃口太小，隻吃了一小碗。

　　倒是林顧之“哼哧哼哧”吃了兩大碗面，看來離鄉很久，真的很想念這一口。

　　吃飯的時候，秀枝就說起了上墳的事，林安全說:“看時間吧。如果有時間，就到墳上去一下，畢竟還要回海城，時間不夠的話，也不用勉強。這個你其實不用操心，這三年七月十五、清明，我都幫你上過墳了。”

　　夏青聽到這裡，連忙插嘴道:“其實……明天走也可以的。現在已經中午了，今天走肯定要走夜路，也不太安全。”

　　於是林顧之答應下來。秀枝就忙著去拿了幾個塑料碗，來把做的飯都分開往碗裡裝了些。這些塑料碗是她家裡之前在外面吃飯時用的打包盒，用完後沒舍得扔，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派上用場了。

　　吃過飯以後，林顧之就拿了香、提了打包盒出門。林安全引路，夏青和小希跟了上來。

　　林顧之家的墳是在村子後面，要走很遠一段距離。因此夏青開上了車。到村背後的路邊以後，下車，往地裡走好遠，便能看見幾個墳包。

　　林顧之過去，默默地把飯盒擺放好了，放了香爐，插香進去，點燃，磕了幾個頭。

　　夏青在林顧之背後看著，忽然又覺得此刻的臭大叔是那麽孤獨，孑然一身地回到老家，卻只能在墳前黯然神傷。

　　她看得入神，都沒注意小希什麽時候走到了林顧之身旁。

　　小家夥學著林顧之的樣子跪下，拿手在地上劃拉，聚攏了一小堆土。

　　林顧之轉頭看了小希一眼，小希說:“這是爸爸的……”

　　林顧之一時沉默，又取了多帶的香來，插進小希聚攏起的土堆前，點燃。

　　他也朝那小土堆擺了擺，感謝三年來另一個世界的龍爺對自己的照顧， 也是隔世的緬懷。

　　“吹走啦……”

　　他突然聽到小希說。

　　抬起磕下的頭，就看到燃香後面原本被小希用小手聚攏的土堆，已然被風吹散。

　　他摸了摸小希的小腦袋，一時無言。

　　夏青站在林顧之和小希的背後，突然就覺得自己鼻子發酸。

　　……

　　他們在墳上一直呆到燃香燃盡，才返回了家中。

　　之後林顧之就辭別了林安全和秀枝，跟夏青、小希一起出發。他們並沒有打算在城裡再住一晚，隻想今天先走，入夜走到哪裡算哪裡，到地方休息一夜後，明天早上繼續出發，返回海城。

　　林安全和秀枝想留三人在家裡休息，不過卻被三人拒絕了。一直在這裡打擾人家，畢竟不好。

　　回城的路上，夏青忍不住問林顧之:“大叔，伱難過嗎?”

　　林顧之想了想，說:“其實還好，沒覺得怎麽難過。”

　　“哦。”

　　夏青點了點頭，但她總覺得林顧之很難過。

　　林顧之說:“其實當初也是這樣。大四那會兒，我知道爺爺死了，回來的時候，爺爺已經躺在棺材裡，我也感覺不到難過。

　　“過頭七的時候，我每天穿著孝服在家裡，感覺自己就像個提線木偶似的，配合著別人，別人讓幹什麽就幹什麽。我當時還想自己是不是太麻木了、太冷血了，怎麽爺爺死了，都一點也不悲傷。

　　“直到出殯的時候，前面的人喊著孝子哭喪，我聽著後面親戚們的哭聲，才突然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