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您怎麽了?”
“……”
“設計師先生自上次被帶走以來,就再沒有出現了……”
“還有那聲爆炸……”
“父親……”
黎明還沒有到來,透過圓窗,黑暗正漸漸褪去,海面上籠著一層灰蒙蒙的水霧,船在疾行,激起一陣陣浪花在海面上擴散直至融入大海。
福傑有些疲憊地靠坐在沙發上,臉色變得鐵青,面對女兒接連不斷的問題,他無法做出回答,顯然,安德魯的消失,或者說死亡,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看著頹廢不堪的父親,勞芙感覺自己好像不認識眼前的男人了,他比印象中更乾瘦點,蒼老點。就像是一個陌生人。一陣海風吹過,勞芙感受到了寒意,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懼油然而生,漸漸傳遞到了身體各個部位。
勞芙直直地站著,而福傑仍舊沉默著,氣氛不可抑製地變得僵硬。福傑先生乾癟的唇抽筋般的蠕動著,平日裡優雅知性的男人變得同老太婆一樣神叨。那嘴角分明是張著的,但勞芙卻聽不到任何一點聲音,這如同恐怖片裡的一切,不由得使勞芙有些害怕眼前的人,盡管她知道,這是她的父親。
突然間,福傑先生的臉上掠過一絲古怪的神色。他挪動身子,皮椅吱吱作響,發狠地盯著勞芙身後的深色橡木門雕刻著的寶石,像是暴戾,像是困獸猶鬥。男人應是注意到自己的失態,又轉動眼珠落在了女兒身上,他從皮椅上挺起腰杆,一夜之間變得燭殘年鶴的身姿也慢慢立了起來,他顫顫巍巍地靠近她,她扶,他避,他開口了:“勞芙,你聽著……”他久久地看著女兒的臉,他垂下目光,“我知道,我知道這很難解釋。但,這……這是我們家族,我們,必須要背負著前行的。我的女兒,我們沒法選,這,對你很不公平。但,但……”男人不禁得老淚縱橫,他沒有再說話。
福傑先生把一支煙管插進嘴裡,深深地吸了兩口,感受煙草的氣息在胸廓開拓,他被嗆到了,零蕪地噴出一股股青煙。咳嗽了許久,男人的面色又恢復了以往的紅潤、溫和。他繞過了勞芙的視線,望著那扇考究的精工橡木門。醇厚的音色陡然響起,“客人們!你們是想進來嗎,請吧。”
勞芙回首,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來客開門見山:“她應該走自己的路,人人都有這項權利,對吧。”
“可是她要走去哪裡呢,她能走下去嗎?”福傑先生喪氣地說,聲音中還有些憤怒,“你們只不過是賞金獵人罷了,而我即將是一具地上的屍體,對嗎?”
一旁的勞芙合上雙眼,想聽,又不想聽。
“福傑先生,想必,您是誤會了。”賞金獵人程朝陽示意張哲軒就此停下,慢慢地走上去,用一隻手輕輕地推開勞芙,小小的動作竟升起無端的柔情。他將薄唇伸到了福傑先生耳旁,寬肩前傾,“我是說……”
短短的幾句話,砸在了福傑先生的心上,使他觸動,雙腿早已站不穩,下意識的向後退。晃動的瞳孔布滿了的是,震驚,又變得凝重,最後釋然地望著自己的女兒。
福傑先生的眼睛有點淡淡地泛紅,還有點濕潤,帶著些惋惜,重重地落到了皮椅上,緊閉雙眼,像歎息似地沙啞道:“那就請你們,帶她走吧!”
勞芙感到一頭霧水,“父親?”
還沒來得及躲閃,一雙大手已經有力地銬住了勞芙的手腕,她拚命地掙扎著,極力地扭動著身子。張哲軒被迫彎下腰來,一把將她抱了起來,確切來說,是扛了起來,姿勢不甚雅觀。霎時,一股眩暈的失重感向勞芙襲來,眼睜睜地看著雙腳離開了地面,而且視野中的父親變得愈發得小,雙拳奮力地捶打著這個電線杆似的男人,而男人始終無動於衷。
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哭得梨花帶雨,嘴裡只在喃喃道:“父親……不要拋下我……父親……不要剩我一個人……”
而張哲軒莫名地覺得有點愧疚,不住地點頭,“對不起,我們真的做不到,一些事情,對不起……”
即將要離開房間的時候,勞芙突然死死地抓住了門框,張哲軒顯得不知所措。
福傑先生用一隻手掩住了啜泣的老臉,痛苦地擺了擺手,明顯是提高了音量,“帶她走!”
程朝陽無奈地去拉她的手指,“我親愛的小姐,聽我說,如果是讓我來選,我是不會辜負父親的希望,並且拉著一群人為自己陪葬。”說著,手指也被他掰開了,二人拽勞芙著在過道中疾行。
直至一切都回歸平靜,像是沒人來過一樣。只有一個老男人仍癱坐在福傑先生的房間,喃喃地念叨著:“是啊……她是無辜的……”這時,有一位面色憔悴的老婦人徐徐從臥室裡走出,她依靠在了丈夫身旁,不斷地重複著,“勞芙……她是個好孩子……她一定會照顧好自己的,一定會……”話畢,她緊緊得貼著福傑先生,幸福地合上了眼,長長的睫毛掃出了陳年的回憶——是那年他們剛剛來到這片土地,那時他們還是“兄妹”。想到這,她的嘴角還是帶著笑。
勞芙用力的甩開二人的手, 強迫二人停下,在空曠的過道上,形成了一種詭異的氣氛。勞芙精致的臉龐因憤怒而變得不複昔日的靈動,厲聲質問著:“你們最好給我解釋清楚,什麽是希望,什麽是陪葬,你們到底瞞了我什麽?”
望著勞芙濕潤的眼眶,張哲軒有些手足無措。程朝陽用力的歎了口氣,以一種不可否認的語氣說道:“勞芙,大家都是為了你好,現在不是耍小性子的時候了,等出去了,再和你說也不遲。”
不等勞芙質疑,程朝陽和張哲軒腰間的通訊器一齊響起。同時,伴隨著劇烈的振動。震撼了二人的心,突兀的警報聲在大廳裡異常刺耳,二人久久地對視著。終於,程朝陽湊向勞芙低低的歎了口氣,“抱歉了勞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待勞芙察覺不對時,陳朝陽利落的手刀劈向了勞芙的後頸。
“不——”勞芙不甘的閉上眼,最後沉沉地倒在了張哲軒的懷裡。
“老大……”
“走!是時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了。”
“嘭”“嘭”“嘭”接連不斷的爆炸,在腳下、在身旁、在響徹雲霄,一朵朵燦爛而又絢麗的煙火在腳邊綻放,火焰是它的花瓣。
寂靜的海平面中央噈地升起一大團火花,紫黑色的龐然大物在灼目的光芒中伴隨著巨大的嗡鳴聲,變得支離破碎。天空仿佛被劃開了一個巨口,似若黎明。爆炸持續了許久,星星點點的火花鋪天蓋地的墜入海中。一個巨浪翻過,將火光一點點吞噬,海平面還是那樣的平靜……
煙火轉瞬即逝,灰燼卻也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