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風暴吞噬了一切,黎明微不足道的光芒,不足以刺穿著滾滾濃煙。此起彼伏的慘叫、破碎的殘片、硝煙彌漫的海面,不禁使人聯想起前線戰場。
歡快的笑語、優雅的奏曲在勞芙耳中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巨輪隕落的哀號和海風呼嘯的低吟。方才燈火通明的樂園,陡然僅剩點點星火。
剛蘇醒的勞芙十分虛弱,困住她的是一雙大手,是一雙粗糙的、一雙已經不那麽溫暖的手攬住了自己的腰身。她極其費勁地扒開這雙大手,才發現這個往日高大威猛的男人的生命已經不複存在,那對壯實得如同電線杆般的背早已是血肉模糊,腰上的肉和骨頭渣含混一起,血腥的氣味刺進勞芙的鼻腔,還有混雜著一陣觸動心弦的感化。
他這是為了,我?勞芙在心裡輕輕地想。
“嗞——”耳鳴的通透感時不時傳來,每個稍微尖利些的聲音,都會讓勞芙很緊張,全身的神經突然間緊繃起來。尤其是後頸,筋連著肌肉直直地拉著,不能像平常那麽動了。而且還伴隨著僵硬、乏力,背部劇痛,疼痛蔓延到四肢,甚至是面部。
這位狼狽的女子無措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她想哭,想呐喊,也想去找爸爸,找媽媽……一夜之間,她便失去了一切。不經意間,勞芙發覺額頭好像似被糖漿潑了一樣,黏糊糊的。伸手去擦拭,不知是何時蹭破了皮,滲出了絲絲縷縷還沒有凝結的血塊,她舉著右手,呆滯地望著舉起的右手,看著上面沾了滿暗紅色的血。
整艘規模宏大的阿爾戈斯號,被爆破成了大小不一的殘片,有數十架救生艇從濃煙中呼嘯而出,昂著頭,疾馳在海面上劃過一道道弧狀波痕。
硝煙逐漸下沉,淡薄的煙中射進一束束強烈的光柱。旭日的一角在海面上顯露,是赤紅的,是遠在天邊的,就如同那飄渺不定的希望。勞芙望著那一抹徐徐上升的朝陽顯得毫無血色,很明顯,她現在臨近崩潰邊沿。雪白而又繁重的花邊禮服,印著一大片一大片牡丹花似的血跡,潦草地散落在地。
恍惚之際,勞芙忽然發現頭頂上華麗的水晶吊燈正在松動,搖搖欲墜。遲疑了片刻,終於,恐懼還是把她從張哲軒的身旁驅趕開。胳膊上還帶著血跡,但勞芙不得不用它帶動身體在地上艱難地移動。後退的時候,水晶吊燈應聲擲地,不偏不倚地砸到張哲軒的殘軀上,變成了一片片靚麗的水晶。
勞芙踉踉蹌蹌地後退到角落,撞到了這間支離破碎房間的牆壁,她躲在斷牆後面,重重地把身體靠了上去。做完這最後的掙扎,勞芙早已是心疲力竭,她看著張哲軒安詳的倒在地上,在回憶的堆積下,勞芙的大腦愈發的絞痛,愈發模糊,太陽穴的血管一跳一跳的,海水在緩緩上漲,舔蝕著身上上的傷口。
很幸運,她還活著。也很不幸,她,還活著……
勞芙絕望地合上了眼,淚珠也罷,海水也罷,生與死的邊界已不是那麽分明,她早已任由海水淹沒。
“可是啊,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啊……”勞芙的聲音低得只有她自己才能聽見。
“勞芙!勞芙!能聽見嗎?”冥冥之中,勞芙聽到了呼喚,但冰冷的海水已灌入她的鼻腔,還有一雙手伸向了她,她已無心再想,失去了意識。
空氣中漂浮著類似於火焰的焦糊味和正在變得濃烈的腐臭味,那艘不會說話的巨輪連同它的締造者一起被抽離了生命。
一架架堅挺的白點,在殘破陰鬱的廢墟之間歡快地穿梭,艇內的富商們都滿意地獰笑著,正視著自己的惡行,不覺得絲毫懺悔,反倒是饒有興致的欣賞自己的“傑作”,慶祝又了卻了一件“心事”。
還有一架救生艇在遼闊的灰藍色中孤獨地行駛著,很快便與遠方的朝陽融為一體,直至無法用肉眼直視,就像醜陋的人心一樣。
再度醒來的勞芙發現自己躺在救生艇的副駕駛上,臉朝與地平線相接的遠處天空望去。
駕駛位的男子停了下來,蓬松的卷發因和著煙土略顯毛躁,黑曜石般的瞳仁周圍布滿了血絲,他安靜地看著座椅上那張蒼白的小臉,緩緩開口:“天亮了。”
是哦,天,亮了。終於,亮了……
勞芙抬起了頭,一滴在她眼眶裡停留了很久的淚珠,忽然顫了一顫,滾落了下來,滴進她的嘴裡。
勞芙抿了抿嘴唇,擰過頭。遠遠的天邊泛出了長長的一條白帶,大片雲朵仿佛烈焰中騰起的煙柱,彌散至遠處。在凝固的沉寂中,她聽見了逐漸遠去的轟鳴聲,那些白點猶如整齊劃一的魚群,不斷變化著隊形,正在淡出他們的視野。
勞芙不願意說話,她覺得胸口像是被堵了一團點著的亂麻,她害怕她一開口,噴出的就是一團燃燒的火焰。
不知是過去了多久,隻知交界處,那耀眼的圓球早已浮出了水面,高高地懸掛在上空。終於,大海有了邊際——是陸地。
勞芙悵然若失地走了,這時,程朝陽還沒下船。
她瞧見遠方安靜的佇立著一座城鎮,望著那兒古堡風格的建築,她想起了自己的家,想起了慈愛的父母,父親的鞭策、母親的鼓舞,他們的音容笑貌似乎仍在眼前,近在咫尺。伸手去抓握,又化作一片飄離的鬼影。淚,一串串地流了下來。然而,喪失這溫馨的一切,僅需要一場瘋狂的爆炸,即可讓美好化作海上漂浮的泡沫,隨浪而來,轉瞬即逝。
眼角因長時間淚水的衝洗而變得生疼,甚至微微泛起褶皺,嘶啞了曾引以為傲的嗓音,她此刻連哭都哭不出聲來。
而這一切都是拜誰所賜?
她越想越恨,怒火截住了淚水,她加緊了腳下的步子,狠狠地攥緊了雙拳,大拇指死死扣住四指。
“等等,勞芙,等等。”程朝陽剛從艇上下來,他疲憊的面孔竭力表現輕松,甚至故作瀟灑地抹了一把發梢上的汗水,灑向廣闊的天空,“你知道嗎,我的大小姐,為了你,我最忠誠最勇猛的下屬犧牲了。而眼下,他還交代了一件‘最後的事’,作為上司,身為朋友,我一定要替他完成。”
“你?呵,和他們一樣,一樣得令人作嘔。”勞芙冷冰冰地直視著面前的男人,琥珀色瞳仁中滿是這個年紀不該擁有的寒氣,這句話是從牙縫之間擠出來的。
那男人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低聲問,“什麽?”
“我說,”勞芙的情緒有點不會控制,“你們像瘋子一樣,你們殺害了很多無辜的人。”
“我的問題?”男人再也憋不住了,刀削般的臉漲得通紅,“你是說這一切都是我的問題,你的父親他不想讓你知道真相。但是你知道嗎?我們大家一切的努力,只不過是想讓你這個無禮而又自私的千金大小姐活下來!”
兩對紅眼睛爭鋒相對,在空氣中劇烈摩擦,好像即將要蹦出火花來。
“那我想,我們已經沒必要談下去了的必要了。”勞芙說完,便跟著影子漸行漸遠。但是,她其實是對這句話懊悔的。
說實話,勞芙她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要發脾氣,隻覺得自己應當這樣做,要把心頭上沉積的所有委屈都噴發出來才得以發泄。
待在遠處的程朝陽望著勞芙遠去的身影,惆悵?悲傷?後悔?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心竟比這海水還涼上幾分。晌久,他默默朝背向太陽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