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藍的瞳孔正對前方秀色的女仆,瞳孔主人心中卻毫無悸動,古井無波,因為此人是許塵,許塵不是他這世的名諱,而是他上世的。
他此刻內心思緒如麻,有一個問題整整困擾了他五月。
我,變成了狗?
許塵前世因熬夜看論文猝死在辦公位前,魂穿太虛,輪回至這小犬身上,匪夷所思程度令人難以生出其他情感,唯有無奈。
許塵上輩子養過狗,但他確實沒想過自己變成狗這件事。對於這種事,他是極力抗拒的。
但許塵從出生那天算起已經是懵了五天,也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我,確實變成了狗。
這些伺候百子的女仆穿著極為考究,腳上蹬著烏布黑線穿織的矮底靴,素裝瓦褲、明眸皓齒,一個個都是豆蔻年華,令人心生豔羨。
這女仆抱起許塵,走出房門。
與此同時,懷裡的許塵乘機探出狗頭快速瞥見,前前後後洋洋灑灑正有數十位女仆懷抱著與他形態一致的小犬,端坐在門外一排,聽候著差遣。
不由得心中暗咐,
“估計是到了所謂的百子檢測日子了,平日裡我有多聽鑒這些女仆交談,這百子檢測估計系我安危,我穿越到這小犬身上,不知道會不會被這太歲看出些許端倪出來,唉,走一步是一步吧。”
而所謂百子便是這源林城老祖——青元犬太歲與族中各百位犬妖交織得出的百位子嗣。
這一百小妖,經過這五月安養,其中難產夭去二十余位,因產後體魄虛弱又死去雙雙之數二十四位,余下正正好好五十位,湊了個半百之數。
許塵枕在女仆胸懷中,享受著似乎是最後的溫軟。
“噔噔。”
卻聽見長長的走廊盡頭踱過來窸窣腳步聲,許塵蠶豆大小般的犬眼定睛一看,來人正是太歲子嗣,掌管管事所的十八殿。
五個月以來許塵接觸最多的除卻這些服侍的女仆之外,其次便是十八殿,這十八殿隨了青元太歲的洄姓,單名一個鋒字。
莫要看他洄鋒行事粗鄙,待物不細,卻是這源林城裡為數不多的爪修,一身的修為全在這四爪之上,爪能分金斷石,穿流破水,這修為讓他好不威風。
若是讓他撓上兩下,定是骨肉分離、肚破腸穿,不消幾日便會惹得爛肉潰散,最終魂歸山野。尋常妖修在他手底下根本走不過三十回合。
洄鋒走到一眾女仆跟前,甕聲道,
“帶著百子,進到太歲殿中來,不得喧嘩無理,誰要破了規製,我便治他的罪!”
言畢惡狠狠地用碧眼掃了一個來回,見得眾人一個個雙股戰戰、香汗滾滾才滿意地轉身帶頭向深處走去。
眾人接了指令向大殿行去,一路上皆緘默不語,無人敢交頭接耳,怕落在洄鋒手裡,落得個香消玉殞的下場。
許塵躲在懷中,身子因外懷玉人的微顫而顯得格外渺小,一面用湛藍色雙眼細細地打探著大殿。
牆壁雕龍畫鳳,四周玉柱盤龍,連頭頂上也星座般鑲著數十顆拳頭大小的夜光珠,整個一雕梁畫柱,奢侈得令許塵看呆了狗眼,心中暗咐,
“這青元太歲究竟是何方神聖!真是好會享受,說是妖怪,卻也效法人類行建宮殿!莫說是一穹頂的夜光珠,只要一顆,讓前世任何一人見了,立馬會鬼迷心竅,揮著刀拋棄所謂的仁義道德向親朋砍來。”
許塵還在想著,忽然聽見十八殿洄鋒一聲低呼,忙急頭撇去。
只見大殿右側佇著一位一丈有余的偉岸狼首男子,頭頂褐羽,面似豺狼,身上鱗片嚴絲合縫,宛若金甲,雙眼微閉,鼻息平穩,氣勢收斂。
光是站在那裡就令人如蒙大敵,叫女仆們心駭不已。
“十二哥!你怎得在這裡!”
十二殿聽見洄衝毛躁躁地喊了自己也不惱,而是悠悠的轉過頭,淡淡地飄來一句,
“城內無事發生,父親心寬,讓我佇在這裡。”
“你放屁!洄鱗!管事所是我的轄盤,你休要僭越!”洄鋒聽了洄鱗的話不假思索便是一頓呵斥,連雙爪都閃起烏光。
“若不信,等父親來了你再問,可好?”洄鱗把頭別過去,好心勸道。
“你……”洄鋒剛要駁斥,一陣微風吹來,心中頓時警鈴大作,下一瞬便老老實實單跪在地上,口中不再發出聲響。
“孩兒拜見父王!”洄鱗自是跪在洄鋒前面,膝蓋骨頓在地磚上,嗡出金鐵交織聲。
下方一眾女仆自然是畢恭畢敬的跪在地上,把百子托舉在身前,任君采擷。
許塵也是嚇得大氣不敢出,狗臉上絨毛微微顫抖,神色僵硬、耳鳴口閉。
“好了,好了,不須如此,都起來吧。”此話一出,接著下首倆兄弟的千恩謝載,隨即才領著眾人直起身子。
這太歲在眾女仆口中向來不管世事,發布的律法也不曾苛克人族,反而鼓勵人妖和平相處,在方圓百裡一眾吃人飲血的老妖襯托下顯得格外磊落。
聽到青元吩咐,許塵這才敢打量起上首的青元太歲。
隻道不知何時大殿中央無人染指的鑾座坐落著一耄耋老人,身披青色長袍,白須華發、老態龍鍾,儼然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
老翁氣勢收斂,話語如微風拂面,讓人滋生出莫名的親切感。
這青元太歲循著許塵的了解來看應是一位不知活了多少年載的妖怪,身軀肉囊卻是一老翁形象,實則令人費解。
“鱗兒,你今日怎得來此啊?”老翁拂須細聲問道。
下方洄鱗抱拳躬身,回應說:“孩兒怕父親勞累了身子,故而來此特地為父親分憂,讓父親思慮了。”
這洄鱗一口一個父親, 一口一個擔憂,真是惹急了洄鋒,尤其是洄鱗的不請自來還讓青元太歲見了自己的惱樣。
但父親還在上首坐著,太歲一日不死,他洄鋒莫說是狗,是條龍也得盤著,此時也是有氣也撒不出,隻得吞聲咽下。
“好,好,你們有心便幫我看著吧,看看這百子裡有哪位能成為爾等父族弟妹。”青元太歲此言一出,索性閉上眼,茲事便全權交給自己兩位兒子了。
洄鋒冷哼一聲,走至左側用術法一一探查起小獸的資質起來。
洄鋒嘴中念念有詞,
“齒骨,劣等。”
“爪質,劣等。”
“尾骨,尚可。”
“瞳仁,無異色。”
......
待得查完此獸,洄鋒才一臉晦氣地走向下一隻,只是情況不比上一隻小獸好多少,甚至還略有不足......
一連探查十余隻小獸都無亮眼之處,這實在令洄鋒臉色愈沉,不過正在他心中忿忿之時,眼中突然亮起,狹長的狗嘴裡低呼一聲,“爪質,上上之資!好,好,好!”
恰逢旱逢甘霖,溪如汪澤,洄鋒倒了一天的霉,現在好不容易遇到一隻爪上資質罕見的小獸,怎能不讓他興奮,一連說了三聲好才消停。
洄鋒心中也是不由得暗暗想到,“這一位的爪質乃上上品,恐怕比我還強上幾分,待我尋得些金石靈物給他,幼時便建立起對我信賴之心,對我日後奪嫡有大助!”
想完這些小心思,他不由得歪著頭一臉嘚瑟地瞧了瞧了身側眼睛微眯的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