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艙內大夥坐定。邢參命人將食盒打開，分發各桌。菜沒上桌，眾人口鼻早已聞到一股濃香。待端上來，先入眼的卻是器皿:一尺二的宣德吹青斑點釉灑藍大盤，藍釉晶瑩如寶石般光澤。半深的盤子，素釉盤芯，盛著一隻肥碩的熊掌，顫顫巍巍，一看就知燉得酥爛無比。熊掌裹著薄薄一層棗紅色的琉璃芡汁，熱氣騰騰，外圍點綴朵朵林檎花瓣，每朵花上擺著一枚渾圓的板栗果。

　　邢參執一雙牙箸，將己桌這一盤熊掌輕輕剝動，掌肉即被分開。邢大人邊剝邊對大家大聲講解道:

　　“諸公請看。下官所帶來這道‘掌中取栗’，選料皆為七斤以上之前掌。用石灰、松香製淨毛發後，入湯鍋反覆提吊三開九滾，逼淨血水，盡去腥臊。然後備三尺大甕，以竹篾墊底，筒骨、老雞、番鴨、火腿碼於其上，再將煮淨的熊掌擺放其中，注入高湯紹酒，下乾鮑、江珧柱提味。燉至熊掌八成酥撈出，濾清湯汁，其余食材棄之不用。再征選織造局一等繡娘四名，完整剝下熊掌外皮，趁熱用銀刀銀鑷出淨大小骨頭。掌肉涼透後改一字條，分別碼入冬筍、花菇、香乾、雲腿，疊拚成型。重新將外皮完整覆蓋，開口處用最細的銀針翅縫合整齊，納入碗中，將原湯注入，上籠蒸七個時辰即成。請諸位趁熱品嘗。”

　　這番注解邢參一口氣連貫說出，聽得眾人瞠目結舌，這等菜肴烹調之法，聞所未聞。蘇州府同知林文藥率先拍手叫好，急忙喊道:

　　“這道珍饈，原當要趁熱享用，諸位不要等菜肴冷了，壞了府丞趙大人和邢大人的一番美意。大家快動筷。”

　　眾人互謙一番，紛紛舉箸。這熊掌入口，淳濃滑厚，落肚後齒頰久久留香，揮散不去，非連飲幾杯酒不能除其味。熊掌膠質極濃，若食後閉口不言，不一會兒嘴巴就會被沾住。

　　顧刃一旁也夾了兩筷，仔細嘗過之後不由得心中納悶，起身說道:

　　“邢大人，這一味熊掌，的是珍品。湯汁香醇，又有乾鮑和瑤柱之鮮美。掌肉中所夾的冬筍花菇，吸收了熊掌的膠質，更加顯得肥美絕倫。更難得的是那四名繡娘的天工巧手，若不是平日飛針走線練就，怎能將這滑膩酥爛的熊掌剔骨縫合得如此整齊如初。不過小弟有一事不明還望邢大人指教。”

　　邢參聽顧刃如此相詢，目光中竟略帶喜色。

　　“顧公子有話但講無妨。”

　　“邢大人，眾所周知，熊掌本多筋。但若火候時辰到位，掌中筋則會化入湯中。這味熊掌如此酥爛，掌筋定然早化。但小弟我剛才嘗到肉中分明裹夾有筋，且顏色味道都不似熊掌筋。還請邢大人解惑。”

　　邢參拍手叫好，哈哈大笑道:

　　“我適才所述，的確故意漏掉此節，就想看看席上哪位高人第一個先發現，沒想到竟是顧公子。這的確不是熊筋，乃是拆骨後，跟筍菇等配菜一起醸進去的，諸公可都嘗嘗看，到底是何物?”

　　大家聽罷，都紛紛伸箸尋找。那位之前沒說話的監察禦史寧化揚嘗了一口，慢慢咀嚼，說道:

　　“此物滑嫩細膩，入口若酪，好像是什麽動物的骨髓一般?”

　　“不錯，這位禦史大人果然見識不凡。”邢參答道。

　　到底是什麽骨髓呢?有說豬、有說牛，大夥一時議論紛紛。

　　顧刃閉目回味良久，啪的一聲將牙箸放下，清聲說道:

　　“豬牛羊之骨髓雖香滑肥嫩，卻無此物有一股獨特的鮮味。小弟鬥膽猜測，醸在熊掌之內的，必是遼東奴兒乾都司境內特產，鱘龍魚筋。”

　　“顧公子的舌頭真是靈驗的緊！下官佩服，佩服。”邢參微笑應答。

　　席上眾人不解。寧禦史不禁脫口問道:

　　“這可奇了。只聽說過豬蹄筋牛蹄筋，我吃了四十多年的魚，從未見過魚也有筋。”

　　邢參看了顧刃一眼，顧刃拱手示意讓他應答，於是邢參繼續說道:

　　“寧大人，您久居江南，有所不知。遼東極北苦寒之地，又大江名曰松花江。江中產一種巨魚，名鱘龍魚，體長丈余，重千斤。周身無刺，隻中間一根脊骨貫穿頭尾。當地赫哲土人打撈此魚上岸，第一要務就是將脊骨中骨髓抽出，便為鱘龍筋。這一根鱘龍筋賣價可等值一條魚。”

　　林同知擊掌讚歎道:

　　“奇思妙想。這一招真可謂‘魚與熊掌兩者兼得’矣。難為邢大人怎麽想出來的。”

　　邢參向林同知微微一笑，施禮答謝，轉身又對顧刃發問:

　　“顧公子，這盤中還有一物，你可願再辨識一辨嗎?”

　　“邢大人問的可是這板栗?”

　　“正是。”

　　剛才眾人注意力都在熊掌之上，沒留神周圍的栗子，以為僅是搭配的盤飾而已。此時聽得邢參發問， 大家心想，這栗子必然暗藏玄機，好幾個急性之人早已伸筷往口裡送。

　　“咦，不對！這不是栗子。嗯，好香滑，這是什麽東西做的?味道絕了！”

　　顧刃拿一隻白瓷調羹在盤邊輕輕一碾，放到鼻端聞了聞，說道:

　　“應該是肝髒拌入鮮血和乳酪，擠成板栗狀，再蒸至定型。外面的栗子皮，應該是滇茶、細葉菊搗爛榨汁，和以麒麟菜熬煮出膠，掛在肝泥栗子上凝固而成。”

　　說完嘗了一口，接著說:

　　“應該是某種飛禽之肝，不過具體是何種，小弟年輕識淺，可嘗不出來了。”

　　“顧公子過謙了。不錯，此乃秦嶺深山中所捕五彩錦雞之肝。這錦雞頭頂金冠，綠背棕頸，五彩尾羽垂地三尺，乃凡間羽族最似鳳凰者。此鳥肝髒奇嫩無比，上氣略蒸，入口細滑堪比蛋黃流沙一般。”

　　沒等邢參說完，顧刃搶過話頭道:

　　“妙極！故人常雲，世間真味莫過鳳肝龍髓。邢大人這道菜，鱘龍魚筋可稱龍髓;五彩錦雞之肝可稱鳳肝。熊掌、鳳肝、龍髓三者合烹，真可謂前無古人也。恕小弟失禮，我還得再嘗上幾口。”

　　邢參呵呵一笑，揮手朗聲勸客道:

　　“諸公請勿客氣，望趁熱盡享之。”

　　大家聽到這裡，再無矜持含蓄之態，紛紛下箸，一盞茶的功夫，六張吹青灑藍大盤都已見底，僅剩下幾朵鮮嫩的林檎花瓣留在當中。

　　眾人用罷這道“掌中取栗”，目光紛紛投向顧刃，心中都想，邢大人這第二道菜厲害至極，這一輪恐怕顧公子要力不能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