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處，席上頓時嗡嗡作響，議論紛起。鹽運使唐大人官居從三品，府丞雖然職務是副手，官四品，但應天巡撫衙門卻是整個南直隸最高權力部門。這兩邊今天要是較上勁，可有得熱鬧巧了。

　　顧刃聽過林同知的說話，微微一笑，拱手道:

　　“小生年輕識淺，哪敢與邢大人爭鋒。何況常言道文無第一武無第二，這菜肴品評如何區分高下?難道還要尋個評判嗎?又如何得知這評判會一碗水端平。”

　　話音剛落，一個聲音突然從下首角落傳來:

　　“顧公子所言有理，今晚應天巡撫與兩淮鹽運司比鬥菜色，該當有人出來主持評判。我弟兄幾個毛遂自薦，不知席上諸公可信服否?”

　　眾人隨聲覓人，見說話者乃是角落裡那七個身穿常服的其中一人。大家都不知道這一桌人什麽來歷，一時無人搭話。

　　林文藥上前微施一禮道:

　　“蘇州府今日招呼不周，不知貴客降臨。恕下官愚陋，您幾位是……?”

　　那人五短身材，一部胡須黑白參半，微笑著拱手答道:

　　“我等七人官階微末，前程渺小，本無資格忝列席間。不過這南直隸的文武百官，敢說比我等更能端得平今天這碗水的，卻還沒有幾個。”

　　說罷，這七人慢慢地除下身穿便服，露出裡面的官袍，胸前刺繡的竟是獬豸紋。

　　“都察院監察禦史文會銘、古柏、羅遠道、寧化揚;六科給事中吳等志、張桂岩、孫群見過林大人及席上諸公，還請林大人原宥我等不請自來之過。”

　　林文藥一時驚愕萬分，反應不及，呆了好一陣子才支支吾吾應酬了幾句官面話。這也難怪，有明一代，任何做官為宦之人，聽到都察院十三道監察禦史的名頭，心內都會緊一緊。六科給事中更是不隸屬朝廷任何部門，掌規諫、補闕、拾遺、稽察六部百司之事。這兩處官職雖僅有七品，但實權極大，有‘代天子巡狩’的職責，不僅地方的都、布、按三司及府縣、衛所，乃至巡按和鎮守總兵、鎮守中官及全體民眾，都在其糾舉的范圍之內。

　　為首的文會銘文禦史，見席間眾人一時間鴉雀無聲，呵呵一笑，說道:

　　“林大人，怎麽一聽到兄弟幾個來了，忽然這麽安靜了?吩咐外面的昆腔班子，唱上兩折，給大夥助助酒興啊！”

　　林文藥趕忙吩咐人出去安排，不多時只聽得南簫嗚咽，排笙悠遠，一出《琵琶記》緩緩演來。

　　文禦史豎起拇指讚道:

　　“這出戲選得極佳，據說我太祖高皇帝曾大加讚賞此本，譽為南曲之宗。咱們大夥就邊喝酒邊聽戲，等著邢大人和顧公子拿出他們後兩道菜，讓大夥繼續打牙祭、開眼界。”

　　眾人轟然叫好，只不過梵正師傅的輞川廿景冷拚，因為實在太過漂亮，擺在那裡竟無一人舍得動筷。

　　宴席第一道大菜之後，按例走了一輪席點、中碗、糖碗、二湯菜。四色席間點心乃是眉公蓑衣餅、夾沙狀元糕、火腿蟹殼黃、椒鹽胡桃片;四個中碗則是紅燒玉脊翅、醉筍燜全雞、荔枝白腰子、鱖魚假蛤蜊;一個糖碗是蜜浮酥玫瑰;二湯是奶房玉蕊羹。這些菜肴若論別時他處，道道都可稱為珍饈。但今天珠玉在前，眾賓客都被第一輪大菜拔高了眼界，對這些俗世珍品頗有些看不上眼，隻隨便夾了幾箸嘗嘗而已，都留著肚子，眼巴巴盯著邢參、顧刃。

　　邢參見二湯上完，對著顧刃微微點頭示意，起身說道:

　　“四位都察院監察禦史大人、三位六科給事中大人在此，下官心內惴惴難安。但接下來還是免不了要登台獻醜，還請姑蘇顧公子多加承讓。下官今晚帶來的第二道菜，名叫‘掌中取栗’。我府丞趙大人與遼東都司陳懷禮陳大人素來交好，陳大人於長白山老林間常常獵有黑熊，前日特意差人送來八副熊掌。趙大人不敢自美，命人烹調了這道菜肴送來與諸公品評指教。不過在上這道菜之前，還請諸位屈尊移步石舫船頭，還有一番熱鬧可觀。”

　　大夥不明就裡，都望向那邊七位。禦史文會銘起身站立，伸了伸腰腿。

　　“也好，酒吃了十幾盞，也該出去散散酒，再順便看看邢大人的第二道大菜如何地排場，竟要這許多人過去迎接才肯露面。大夥都隨邢大人走一圈吧。”

　　評判既然如此說，大家自然都魚貫而出，結隊來到石舫前艙。這前艙甲板平整寬闊，四周漢白玉石雕欄杆，甚是方便憑欄觀景。此時亥時已過三刻，月掛中天，銀盆當照，甲板上一片冰晶均勻鋪灑，湖面水波微漾，星光粼粼。昆腔班子的戲子們早已住了戲文，隻留下一隻竹笛輕輕吹奏，笛聲混著水音兒若有若無。

　　先月池本是一處人工湖，湖對岸兩處屋宇乃是木樨香軒和藕花水榭。此時深夜，早已燈火盡息。忽然黑暗中一團火焰暴起，緊跟著鑼鼓點傳了過來。

　　眾人目光都投向對岸，只見木樨香軒門前的空地上，一團火光之中，高高立著數層木架，掛滿各色彩燈。架旁圍著一班江湖藝人，施放五色煙火。一時間煙中有燈、燈中有景，燈光火光，煙霧人影，閃爍變幻不停。

　　再細看那架子上，上放“黃蜂出巢”、“五花蓋頂”、“天女散花”。四旁又有珍珠卷簾八架， 高丈二有余，每一簾分嵌著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八個大字。字大如鬥，映照閃亮。

　　頃刻之間，鑼鼓聲突然轉激，後方暗處裡，奔出來一隊五色火漆塑獅子舞來，亦有大象、駱駝之屬，上面騎手扮作生番蠻族，頭戴獠牙面具，手持象牙、犀角、珊瑚、玉鬥諸器，更有“百頭菊”、“千丈犁”等諸般火器，不住向夜空噴射五彩火焰。漆塑獸足底藏有車輪，團團遊走，獸口內、尻內也不斷有火焰射出，縱橫踐踏，煞是熱鬧。諸蠻子向天空不斷灑落鮮花，雁雁行行，且陣且走。不多時，濃煙蔽月，看得石舫上眾人耳目為之攫奪。

　　耍到最後，百蠻緩緩退下，隻留一頭大象，聽得長嘯一聲，腳底木輪滾動，竟緩緩下入水中。這木象在水中長鼻高舉，宛如一條小船，破浪而前，不一會登上了這邊湖岸。木象憑舫立定，只聽得兩旁邊不知道何時冒出十番鐃鈸、鼓吹無數，霎時間大吹大擂，動地翻天，竟如漁陽摻撾，雷轟鼎沸。那大象身下，突然火光衝天，待濃煙散盡，只見地當間赫然擺著一組七層朱漆食盒，下墊一整張熊皮。

　　文會銘拍手叫好，讚道:

　　“精彩至極！當真令人眼花繚亂，目眩神迷。盒內想必所藏，就是邢大人所說的‘掌中取栗’了吧?”

　　“禦史大人料事如神。”邢參一旁垂手附和。

　　“這一套前戲下來，氣派十足。不知這第二道大菜，又是何等的煮金煿玉?快別吊大夥的胃口，趕緊入席，聽聽邢大人講一講這道‘掌中取栗’到底是何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