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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骸》第24章 黑之塔,褻墮之眼
  藏地高原被稱為世界屋脊,屋脊北緣,是被譽為萬山之祖的昆侖山脈。

  群山萬壑如冰霜龍群殘屍敗蛻後,腐化顯露的磅礴無盡、綿延不絕的嶙峋脊骨。

  最險峻的骨節上,修建了一座高聳纖瘦的黑石之塔。

  黑塔的尖頂懸著一黑一白兩儀之象。

  虛空之環,熵零白蛇,謂之太陰幽熒。

  坍縮黑洞,湮光黯鴉,謂之太陽燭照。

  一襲紅狐絨裘站在粗礪的塔前,扣響了繪著凋零的格桑花和綠絨花、鏽蝕斑斑的青銅浮雕巨門。

  青銅門最顯著的位置是初代教皇為十二位天國君王加冕的畫面,君王們雙手交叉在胸前,謙卑而虔誠。緊接著是紅衣教皇背對匍匐在腳下的眾君王,迎接永恆之主遞來的橄欖枝,年幼的繼任者拉著教皇的衣袖,仰望那道偉岸的背影,悲戚之容令人心碎。

  “黑衣教代教主天元紅蓮,覲見教宗冕下!”

  無人應答,推門而入。

  沉重的大門緩緩挪動,喚醒了沉睡許久的古老教統傳承之地。

  黑衣教追溯淵源,其上宗,乃是西方橫貫千年的鼎盛大教,祈神教。教宗凌駕塵世之上,掌控虔誠信奉的十二天國,被尊為皇中之皇,教皇。

  可惜盛極而衰,繁華落幕。護國之戰,十二天國被迅猛崛起的鐵浮屠打的潰爛,聖殿騎士傾巢而出皆被踐踏成泥,四大主教曝屍荒野,煌煌教殿不堪摧殘蹂躪化作廢墟,一座大教就此覆滅。

  外界傳聞,末代教皇倉惶出逃,瑟縮在傳承黑塔,避世不出。

  黑塔之內,四根螺旋形赤銅柱支撐穹頂,火焰狀的翼部拱頂形成高大的內部空間。

  鑲嵌藝術大師們集體創作的大型彩玻鑲嵌畫,閃爍著一粒粒動人心魄的貓眼石,金綠石,火彩歐珀,薄荷綠碧璽,被譽為繆斯之淚的橄欖石……當陽光透過藍綠色的玻璃,幽暗而神秘的光線彌散波動,如一湖泛著星光漣漪的春水。

  正中央的軸線上,被稱之為“零起點”的位置,是一張高高在上的鍍金青銅寶座,後面是光芒四射的榮耀龕和永遠燃燒的九十九盞長明燈。

  軸線盡頭的彩色玻璃大窗上,有一隻從金色晨曦中飛出的鴿子,在斑斕彩玻的襯托下,宛若神國之翼。

  末代教皇身穿白色法袍,外罩花紋繁複的大紅色肩衣,佩戴飾以紫金薔薇的白羊毛披肩,頭上戴著象征神授之權的璀璨冠冕,左手執神諭之書,右手執鑲嵌紅寶石的黃金權杖,正襟端坐。

  至高至威,至尊至聖!

  寶座兩側,是銘刻於教典,光輝無盡,代行神跡的聖使徒雕像。

  阿蘭大主教手持紫紅暗花為底、鎏金燙銀的線裝教典,神情肅穆,仿佛置身於生前執掌的異端審判庭。這位鐵面雄獅,在東征圍剿異教徒的戰役中,身陷囹圄,披頭散發,被異教徒砍下半截頭顱泄憤,因而雕像頭部有一道隱喻悲壯結局的割裂痕跡。

  大主教對面,立著一尊令人毛骨悚然的無皮大理石雕塑,正是被活活剝皮而殉教的聖阿洛。他拿著折疊好的人皮,一張露出肌肉纖維和筋脈血管的臉無鼻無耳,笑意森森,恐怖至極。

  阿衍大祭司單膝跪地,托舉曾經裹覆神屍的細亞麻長袍。教典記載,神有七位救贖之體降臨世間,代世人受難,其中一尊被束縛在懸崖上,受烈日灼心之苦,生機枯竭而亡,祂身上的深紅長袍如神褪之殼,殘留著深刻的輪廓,稱之裹屍聖袍。

  聖阿依裹著寬大的深紫色披風,英俊無儔,一副悲天憫人的姿態,深情凝望遠處,微微皺起的眉頭欲語還休,仿佛有神秘的陰影永遠凝固在了堅毅的臉龐上。

  他雙手握著一支曾經刺穿神軀的聖器,命運之槍。

  命運之槍由三塊天外隕星殘骸鑄造,經歷代君王重鑄,已成國之重器。傳說持槍君王獻祭自身,可強行擾動世界線的命定軌跡,但失去之時即暴斃而亡。

  聖阿依本是一國之君,浴血征討無數,戰績彪炳,被稱為暴戰君王,因嫉妒第二救贖之體的純粹光輝,汙蔑祂為欺騙民眾偽神。當命運之槍刺穿神軀時,阿依眼中沾了飛濺的血滴,窺見真容,遂皈依祈神教。

  聖劍騎士王一身重甲,佩戴著頗具奇幻色彩的石中劍,低頭凝視著手中曾用來盛放神之鮮血的聖杯。聖杯上刻有無數讚美銘文,諸如:“光明之主”、“繁榮之主”、“永恆之主”。

  大歌頌者高舉皂莢木托盤,放置著第四救贖之體時期的三頂皇冠:鐵皇冠,黑皇冠,荊棘皇冠。

  第四救贖之體生來便是黑暗礦山中最卑微的奴隸,因天賦神力,英武過人,被大奴隸主獻予豔美無雙的妖後,充作男寵。後來宮闈之變,一場大火燒毀半座王城,妖後和男寵消失蹤影。待到第四救贖之體覺醒,展現光輝神跡,被百萬教眾簇擁至王座前,成為新任教宗,掌控十二天國。

  祂親手鑄造名為世界之王的鐵皇冠,並鑲嵌三顆湮魂寶鑽。冊封妖後為第一位天國女王,親自為其加冕黑皇冠。臨終之際用荊棘古樹的枝條為尚未降臨的第五救贖之體編織了荊棘皇冠。

  一生輝煌,名垂青史。

  最後是誕下第一救贖之體的赦罪神母。她披著金色荊棘刺繡的鳶尾藍外袍,慈悲的愛著世間萬眾,攤開的手心裡躺著一隻粘染神血的六翅紅甲蟲。

  不知過去多久,日光漸沉,暮色漸起,深邃的黑暗氣息滲透進來,喚醒了一雙雙猩紅邪異的眸子。

  天元紅蓮如一朵盛開在幽暗空間的耀眼火焰,緩緩穿過眼角爬滿黑色絲線的雕像群,徑直走到教皇的寶座前。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一代教皇居然被人煉成了蘊魔之皿,真是晚景淒涼啊。”

  話音剛落,一隻滿嘴鋒利鋸齒、畸形醜陋的怪物,從裡面劃破教皇的胸膛,拖著長長的尾骨,爬了出來。

  它旁若無人的吞噬完教皇的殘骸, 吐出墨綠色的霧絲將自身包裹,不斷蛹動,最終破繭而出。

  一尊高大的六翼骷髏蟬,醒目的琉璃複眼如映照萬象的折疊鏡面,青色的外骨骼泛著寒光,背刺尖端燃燒著象征恐懼與絕望的火焰,它伏在地上,振動翼翅,奏響了腹部的號角。

  虛空中,太陽燭照與太陰幽熒兩儀歸巢,巢生混沌,混沌中浮現太初維度神源搭建的審判之門。

  一個身穿華美戲服的浪蕩青年,戴著荒誕頹靡的六目面具,踏空而行,拾級而上,一步一步,走到審判之門的正中間,抬手鼓掌。

  黑塔下方,數座深淵墓井,填滿了被處決的異教徒屍骨,經年累月,堆積如山。

  它們在掌聲的召喚下,爭先恐後的爬出井口,準備接受最後的審判。

  審判不合格者,淪為六翼骷髏蟬的飼料。審判合格者,亦是飼料。

  魔窟,饗宴,開始了。

  浪蕩子居高臨下,往後捋了捋長發,望著波瀾不驚的天元紅蓮,道:

  “天元,可願與我共同輔佐東山教主,統一南國,繼而北上?”

  “東山,哪個東山?”

  浪蕩青年打了個響指,六翼骷髏蟬環抱一尊纏滿黑色鎖鏈的古檀棺槨,飛到跟前。

  他單手一指,鎖鏈自行遊走解開,棺蓋緩緩退去,露出一張沉眠的面孔。

  “當然是他!!!”

  “可。”

  史載,天啟七年,東山不器繼任黑衣教教主,副教主天元紅蓮,副教主褻墮之眼,為倀為孽,欲窺國器,天下共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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