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黃河九十九道灣,灣灣繞繞之下各朝古跡遍地,懸濟寺便是其中之一。
懸濟寺建成於何年已無從考究,哪怕當地最老的老人家,也是從上一輩的老人家嘴裡聽取了些許謠傳。稱是早年間有惡獸食人,有金身羅漢伏獸後在此修建了懸濟寺以鎮壓獸魂。時隔多年,獸魂沒見到,但懸濟寺卻也在當地頗有口碑。寺院佔地千畝,殿堂無數,老屋將傾卻能懸而不倒。黃河水患頗重,而寺院立於河邊卻是一直未受其害,哪怕連院牆都沒被衝塌一塊。
但畢竟離大晉都城洛陽不近,官家太太上香禮佛卻又太遠,舟車勞頓不值,且當今佛法昌盛,僅洛陽城內佛寺便不下幾十。故寺內經濟略顯清貧,平日裡也就本地百姓施舍一點燈油佛寶,聊以度日。少了幾分香火氣息,卻多了些靜修參禪的奧妙。
這一日已近黃昏,寺內住持大苦禪師卻顯得有點苦大仇深。懸濟寺佛殿往後屬內院,已不接待尋常香客了。內院中有一枯敗的禪院,佛門緊閉,牆倒屋塌,雜草叢生,已是荒廢多年。院中倒還平整,十余丈見方的院內除了七根石柱外別無他物。這七根石柱環成一圈,圍了個七八丈的圓出來。石柱之上雕形畫影,風雨侵蝕,早已難辨形象。只是借著黃昏陰暗,偶爾有淡淡金光在石紋縫隙處閃現,隱現金戈交鳴之音。
而大苦禪師,現正站在石柱之外,一身褐色佛衣斜領寬袖,蕭條肅穆,須眉皆白,慧眼如炬,瞳仁似玉般定而不散,顯是得道高僧。在他之前,是一佝僂老和尚,身著紫色佛衣,長眉如柳葉垂絛,銀須似清風拂雲,眼簾低垂,年紀已在百歲開外。
只見那老僧手按石柱左右輕轉,看這樣子石柱竟然是個機關,隨著老僧幾下轉動,聽聞得吱吱作響,石柱朝地下緩緩落去。老僧如法炮製,剩余六個石柱也相繼落入地下後,石柱中央的石板地漸漸裂開,漏出個朝下的石階。
大苦禪師緊隨老和尚向石階走去,石階並不長,轉了兩個回折,眨眼功夫便已到了盡頭,盡頭處是一道石門,通體似白玉一般,門中刻有一物,卻並非佛陀金剛,反而更像民間傳說的怪獸異鬼。門後金鐵交鳴之聲清脆可聞,偶有光芒映過石門,將那鬼怪映襯的亦真亦幻。
大苦禪師走到門前,雙手抵門掐印施決,隨著一聲沉沉低喝,僧袍無風自鼓,鬢角青筋驟起,雙臂微微顫抖,看樣子這石門怕是有幾千斤。隨著大苦禪師一再發力,石門緩緩打開。
頓時一陣金青光輝如匹練般從門縫中射出,照的兩個老和尚須眉皆金色,那金青之色似有實質,竟將兩人推的向後倒退幾步。長眉老僧雙目驀的圓睜,手中檀木念珠離手懸空,在身前滴溜溜而轉,口喝佛門箴言。檀木念珠隨即光芒大放,一片紫色光輝堪堪抵住門內射來的光芒。大苦禪師走到老和尚身後,魚貫進入石門內。
石門後是個圓形窟洞,大小正與上方石柱圍成的圓圈相似,而那石柱底部卻延伸到了窟洞之內,石柱根部各置有一石墩。七個石墩之上,端坐著七具金身。
金身姿態各異,有的怒目圓睜,有的悲天憫人,有的絕望癲狂,有的放縱解脫。七具法身前各有一道光華燦爛,青紅交織。細看卻是七柄法器。青的是玉琵琶、紅的是火銅鐧、綠的是碧玉璽、金的是降魔杵、黑的是玄鐵尺、白的是象牙鉤、紫的是水晶珠。七道光華連成一片,將另外一縷金色光輝困在其中。那金色光輝似有靈性,不斷回旋反覆撞擊著周圍的光壁,卻每次都被彈了回來。
可是那金光並不消停,稍停歇旋轉一會兒,便又重新撞擊周圍的光幕,周而複始,顯得極為興奮。
細看之下,只見那金光尺許長短,通身若無實質,只剩淡淡金輝,時聚時離,聚時如一柄小劍,分時則散為光點,如蜂群般前後追隨,煞是可愛。
那老和尚注視了一陣金光道:“七寶罩雖堅,若被流月劍這般衝擊,長此以往,必難防禦,今日你我二人務必施大法力,行法鎮壓,使之歸寧。”
言罷,擇光幕旁邊一空地坐好,朝大苦禪師道:“為師欲要施展那大明輪王法咒,鎮壓魔靈,行咒之際,陣中魔物必來紛擾,你可要做好應對。”大苦禪師合十唱喏。
老和尚聞言不再多語,盤腿跏趺,手掐法訣,陷入沉寂。光幕中那原先衝來衝去,好不自在的金光,此刻也似感受到了光幕外邊的老和尚,不再亂竄,而是懸空停留在老和尚面前,似在注視他的動作,一動不動。
大苦禪師見老和尚已入定,當下在其身側坐好,也是手掐法印,專注四周,做好準備。
約摸不下百息,大苦禪師聞得老和尚呼吸聲漸漸加重,同時亦覺察周身壓力瞬間加大,就似有人拿了一塊無形大石放在身上一般,且有不斷增加之勢。與此同時,老和尚嘴中喃喃自語,開始吟唱起某種經咒,言語雖然斷續,卻平仄分明,頗有韻律。隨著老和尚吟唱之聲,周身的氣息也似乎活了起來,竟化作絲絲縷縷,如青煙般纏繞二人旋轉不停,似頑童戀母,不願離去。光幕中金色小劍也受了刺激一般,不再停留,朝著周邊光幕不斷撞去,而光幕也青紅大熾,如枯木入火,熊熊蒸騰,與那小劍對峙不已。
如此持續了一盞茶時間,此時周遭壓力已然大到大苦禪師不得不用功抵抗的地步,再觀老和尚,更是眉頭深皺,額角隱現汗跡,可嘴中經咒卻愈發響亮,言語清楚,卻並非漢文,寬大僧袍無風抖動,露出袍下枯筋瘦骨。
那彼時環繞著二人的氣息已然散開,絲縷之氣變做了烏黑墨團,形態變幻,不下千萬,似鳥似獸,似人似鬼,遊蕩不停,有些甚至直接鑽到了二人鼻眼中去,再出來時,便似有了靈識,變做那孰識的人物景象,並隨著二人思想意識變化,形態也變化不止。
大苦禪師對這大輪明王法咒行法施咒的過程也見過幾回,知道這法咒是純粹以上古咒術的邪惡法力,生生把地底周圍的魂魄惡靈攝來,再行以魔道秘術祭煉成勢,為己所用,魂魄惡靈多時,行法者幾可憑借此術毀天滅地,顛倒乾坤。然一利一弊,此法祭煉過程十分陰毒殘酷,行法之人本身道法不夠,一個不慎,便要被生魂惡鬼吞噬神識,墜入無邊地獄,雖威力絕倫,卻又歹毒無比。佛門廣善,此等邪術本不應是懸濟寺所有,卻在這地下的方圓中被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使了出來。
這時場中局勢再變,老和尚先前明亮的吟誦之聲開始變得高高低低,如海中孤舟,隨著風雨波濤沉浮不定。隨著他語調的變化,墨狀的氣息也似乎受了牽引般,盤旋著朝老和尚口鼻之中飄去,老和尚口鼻此時仿佛變成個無底漩渦,對這魂魄惡靈竟然吞噬不絕。那些尚未被吞掉的惡靈也仿佛受了刺激,如夢初醒般一改方才歡樂安靜的態勢,紛紛張牙舞爪,變幻形狀撲向老和尚,老和尚眉頭之間瞬間便升起一股青黑之氣,額角汗珠更甚,渾身微顫,耗力甚巨。
大苦禪師知曉此刻關頭緊要,更是雙手合十,心無旁騖,一面運功抵抗著身上壓力,一面施以降魔大力。只見他掌心之間隱隱有電光閃過,接著周身漸漸滲出淡淡金光,好似佛祖臨身,就連漆黑雙眸,瞳孔周圍竟也現出一環金色,莊嚴肅穆。大苦禪師施法已成,驀的雙掌一翻,一手掐決,一手指向老和尚。便見他周遭金光就如一個人形般脫離了自己身體,緩緩朝著老和尚移去,那些張牙舞爪的鬼怪惡靈,碰著這金光人形便如見了自身祖宗一般,驚慌尖叫著逃離開來,有那躲閃不及的,直接被金光掃著,便如水霧一般紛紛消散,重歸混沌,再難成型。金色人形直至碰到老和尚身體後便不再移動,緩緩與老和尚融為一體。
老和尚周身有了這般若金身的護持,顫抖漸歇,同時口中吟唱之聲也慢慢停止,手中法印突變,緩緩立起了身體。此刻他已經是形容大變,周身黑氣繚繞,如雲似墨,身體似乎被那黑氣襯托,竟然凌空懸浮而不落,手背小臂筋脈暴漲,粗了一倍有余。臉色沉寂,目中漆黑一片,已不見白,整個人便如那滅世修羅,無情無欲,注視人間。
大苦禪師知曉師祖此時身心已盡被那大明輪王法咒攝來的魔念填充,唯有靈台一絲清明支配著自身不墮入魔道,但已然失了分辨內外之心,當即運足內力,朝著老和尚大喝一聲“呔,師尊醒來!”他這破魔之音甚是尖銳嘹亮,直接把老和尚環身的黑氣衝破一角,直貫入耳。
老和尚正自全力與進入自身的魔念苦苦抗衡,避免一個不慎被魔念侵入真我法失道消,此刻神識混沌,已然顧不得身外事物,大苦禪師這恰當一喝,便如連陰天裡的一聲春雷在耳邊炸響,靈台陡明。
趁著這一絲清明之際,老和尚雙目閉起,雙掌法訣連換,口中連喝“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他每喝一字,波若金身便暗上一些。直至六字喝完,金身光罩已然不見,此時丹田胸腹中卻升起一環金光,大小如拳,正是那波若金身轉化而來。只見金環緩緩上升,升至前胸時便縮若酒杯,至頭頸時又縮若扳指,等到了眉間額頭,已經縮成一粒蠶豆,停留不動,大放光華,將眉頭墨色氣息逼退不少。
大苦禪師見師祖已然恢復神采,當即放心,轉頭往青七寶罩中看去。小劍光罩當時已鬥得難解難分,那小劍似乎已然識得自身將來命運,頗為不甘,左衝右突,想要破罩而出,時而化作一縷,時而分成多束,或聚而攻之,或各個擊破。那光罩任憑小劍變化萬千,巋然不動,每當小劍勢盛,便見七件法器中射出一二道華光,如練如匹,將那小劍牢牢栓住,不使衝出。而罩中光幕此刻也活了起來,如水如霧,一旦小劍化為光塵,則必要被水霧所纏,不得而出。
老和尚此時也已調息恢復,重抖精神,手中法訣再變,緩緩指向光罩,他此刻渾身靈力磅礴,以至於周圍濃密黑氣中已有電光頻現,頃刻間便要宣泄而出。
光罩中的小劍感知到了臨頭大難,愈發暴戾,妄圖作那最後衝刺,期間更是發出連連劍嘯,好似嬰孩啼哭,咿呀不絕,可惜那七寶罩堅韌異常,任憑小劍勢頭猛烈,自是巋然不動。
而老和尚的渾身靈力,便也在此刻發泄了。只見他一手掐決,一手指向小劍,指尖靈力便如一匹白練,熙熙嬈嬈透過七寶罩衝了進去,並無阻擋,自上而下壓在了小劍的光芒之上。那小劍受這靈力一衝,好似瞬間失了精神,劍形金光先是化成點點斑斕,再聚而化為一個嬰孩模樣,朝著老和尚惡吼一聲,卻瞬間又被壓散形態,以後再難成形,被直上而下的磅礴靈力壓在了地下,再無法騰起。點點金光如天上繁星,交相忽滅,煞是好看。待得老和尚攝來的渾身靈力全部注入到光罩中後,那忽閃的點點金光最終沒了氣息,陷入沉寂沒了動靜。磅礴靈力聚在一處,竟然聚為有形之物,似碗似鍾,倒扣在光罩之中也歸於平靜。
老和尚雖止住了那道流光的異動,自己卻也累個不輕,佝僂的脊背微微晃動,顯是費力甚劇。停得一會兒,老和尚緩緩轉過身來,臉上仍有紅蘊未退。 對大苦禪師道:流月劍這十幾年來,異動越來越是劇烈,若非有人以禦劍法決引動它,就只怕是天魔又要現世了。
停了一下又到:我已是老樹枯木,體力大不如前。往後這護劍大任,還要應在你的身上。我觀這幾十年來,天下愈發不太平。亂世之中必生妖魔,懸濟寺雖非名門大派,卻也當初在佛前許過匡濟天下的宏願。當逢亂世,你當盡遣門下得力弟子周遊歷練,伏魔衛道、度化世人、以證善果。
大苦禪師合禮稱諾,又看了一眼業已平靜下來的流光,道:佛師法言,弟子謹記於心。可惜弟子學藝不精,大明輪王法咒遲遲難有精進,若這魔劍再有異動,沒有法咒護持,怕是難以伏息。
老和尚道:這大明輪王法咒源是魔道神通修羅滅世功的一部分,那修羅滅世功包羅萬象,這許多年來,我也僅悟透大明輪王法咒和紅蓮花生大法兩部。修習此功是需要一番癲狂形態的,你自小長於寺內,受佛法萌蔭,胸中喜和安樂,卻獨缺入世歷劫的經歷,故修習難成。老衲尚余十幾載年歲,你也不用太過焦慮。這流月劍是以一胎中魔嬰以惡毒之法練成,活潑靈動,桀驁難馴。當年即使劍主也是頭疼不已,故爾用自己的手腳筋脈煉製出一張明月流華琴來祛除魔嬰的惡怨。除了七寶伏魔陣以外,怕也只有此琴能夠平複這魔劍的戾氣了。你此次遣弟子下山也要告誡多加探查,若有緣得之,則憂患盡去也。
大苦禪師合十稱諾,老和尚喧聲佛號後,相繼走出了地下窟洞,再將石柱一一複原,院中恢復了往日荒蕪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