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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太平志》3、2聖入凡塵
  第二日早間功課一完,大苦禪師便將自己的兩個得意弟子,法號廣德與廣寧的兩位僧人叫到了座前。

  兩位僧人年紀不過雙十,一色茶灰僧衣。只見那廣德劍眉星目,眼中燦爛如雲霞,挺鼻高懸如山嶽,庭骨豐腴,立若松柏,氣定神閑。那廣寧則是濃眉虎目,頭耳嘴鼻自成圓,性喜滑稽難安分,混若璞玉,不經雕琢,天真自成。只是二僧均是面顯菜色,怕是寺內齋食一般。

  大苦禪師詳細介紹了下山歷練的一番事項後,慈祥的看著兩位愛徒,道:你師兄弟二人,自年幼便長於寺內,清規戒律守了十幾載,實在有違少年心性。玉不琢不成器,此番下山歷練,也算漲一番見識。寺外繁華景色,一朝失足,難免不墮紅塵,你二人務必相提互協。寺外能人異士、臥虎藏龍者數多,不似寺內方圓之地。你二人神通初成,切不可自大生事,卻也不能見惡不管,早晚功課莫不可荒廢,佛門戒條需謹記心間。凡事不可太過,緣可而止,建功立德本是善舉,一味追求則起了功利心,反而落了下乘。閑言無他,務必平安歸來。

  二僧跪拜行禮後退出主持禪房,各自回屋收拾行囊。出家人生活清苦,除了幾件青布僧衣,檀木念珠外,卻也沒有好收拾的。當天午後,兩僧拜別一眾同門後就此出寺,走上了濟世之路。

  兩人自出生以來,便是在寺內度過,平日所見所聞,除了師傅師兄,便是晨鍾暮鼓,偶爾一兩個香客進寺來奉香拜佛,也是負責外事的師兄弟們接待了,是故對這世間俗事知之甚少。此間剛出寺門便立馬沒了方向,又怕守門師兄笑自己沒有主見,當即二人決定先遠離寺院再說,沿著門前小道漸行漸遠。走了小半時辰,回頭望時,早已不見了寺門。

  廣寧生性活潑,一見沒了旁人,笑嘻嘻拍了拍廣德,道:這次師父準許出寺歷練,可真是咱兩莫大佛緣,你沒見早間廣善等聽聞之後的羨慕神色,哈哈。你看這世間景色何其漂亮,你我才行走幾步,繁花異草便見了許多,要我說,我們先放縱幾日,好好體會體會山水之色再行善濟世不急。

  廣德性格稍微沉穩,撇了廣德一眼道:師弟你這是出門著急,忘了帶著師父訓誡了吧。

  廣寧正瞅著路邊一樁殘破石碑,那石碑已有些許年頭,碑上風吹水蝕,隱約可見“繩池縣”幾個字。聽聞廣德訓誡,隨口道:善哉善哉,所謂大道腳下走,師父心中留,我廣寧生來最敬師父,平日裡師父打個呵欠都提點著,哪能忘了訓誡。

  廣德道:你休要貧嘴,你我二人均無經驗,此番出來尚無目的。就連今日的吃住行走,都需考慮,還哪有情致觀景遊玩。

  廣寧一指石碑道:我以為你早有計劃呢,你既也沒想法,不如我們先去這個繩池縣如何?廣德自無異議,二人便即踏上了去往繩池縣的道路。

  走不了多久,出了林間小路,二人開始上了官道,官道上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自河東節度使石敬瑭向耶律德光獻州稱兒,得了太宗賞識,建立了晉國,廟號高祖,改元天福,定都洛陽,成了一國之君。時至今日,已經二年有余。

  中原連年戰亂,藩鎮割據稱王,此起彼伏。石敬瑭一介武夫,打仗征伐在行,治國理政卻是疏漏頗多,加之黃河水患無人治理,千裡沃野,本應是天下糧倉所在,現如今卻是餓殍遍地,土地荒蕪。百姓流離失所,食兒賣女者也不在少數。沿河百姓不勝水難,又恐懼北方契丹人,只能往南遷徙。

  而廣德廣寧所走這條官道,往東南可直通洛陽、汴京,天下雖亂,但畢竟天子腳下還算安寧,大批移民也都經此路而南下。

  一路走來,二人所見盡是衣衫襤褸之人,面枯肌瘦,黃塵滿臉。棉衣破布經雨淋汗浸,再被日頭一曬,酸臭可聞。加上官道之上,來往車駕馬匹眾多,尿糞遍地,臭氣熏天。更有年幼孩童,咿呀學語,哭啼不絕,蹣跚跟走。道上枯骨餓殍也是不在少數,有新亡的,或仰躺或屈成一團,黃皮包骨,死狀淒慘。有早薨的,屍身早已破敗不堪,蚊蠅蛆蟲在屍身上競相追逐、更有黑鴉啄食腐肉,路過眾人紛紛繞行而走。此情此景,如若杜子美在世,必要奮筆疾書,痛詞那朱門之士不顧民間疾苦。

  出家人心本良善,二人寺內生活雖然清苦,偶爾還吃不飽飯,但畢竟佛前安寧,寺內雖產業不多,夥食僧人卻也日常種菜養瓜,不使眾僧吃不上飯。故哪能想到天下蒼生如此悲愴。見此情景當即不顧髒臭,扶老攜弱。見那孩童饑餓難耐,哭聲悲淒,忙掏餅囊喂食。豈料那孩童餓極,餅未到嘴邊便一口咬下,差點咬斷廣寧半個指頭。其他饑兒難民一見此處有食糧,哪還顧得上生人勿近,一窩蜂的圍了上來,這個要餅那個找糧。更有調皮者,直接將手伸進了廣寧褡褳之中找尋。道上立馬亂成一窩蜂。可憐廣寧一副彌勒笑臉此刻也難見欣容。

  正亂間,遠處一陣塵土蕩起,十幾名官軍騎馬鏘鏘而來,為首一軍官絡腮胡子,滿臉橫肉,頭大腦圓,把頂上笠子都撐得戴不住了。道上人雖多,胯下快馬卻未停步,手中二尺馬鞭左右揮舞,見到擋道的便是劈頭蓋臉抽來,中鞭者無不滿臉青紫,抱頭哀嚎。

  那馬飛快,眨眼間便到了眾人身前。此刻廣德正身在人群之外,眼看騎馬者便要弛馬踏過,這一蹄子下去,不知要傷害多少孩童。來不及細想,廣德擰腰邁腿,便攔在軍官馬前。

  那馬正在疾馳,突見一人出來擋在路前也是一驚,急切間兩蹄飛起便要踩下。好個廣德,不慌不忙間伸出兩手穩穩撐住了落下的馬蹄,身上千鈞神力使出,那馬便如銅雕木刻般立在了當場,任憑催促也再難進一步。馬上軍官大怒,抽出腰刀大呼刁民敢爾,二話不問便向廣德劈頭砍來。

  廣寧原本被災民圍在一起難以脫身,受這馬匹驚擾難民紛紛鳥雀四散,都想離這幾人越遠越好,有那年老體衰者乾脆四肢互用,皮球一樣滾將開來。廣寧脫得身後,剛好見著軍官抽出腰刀作勢要砍廣德。他從小修習佛門妙法,體隨心動,身形滴溜溜幾下便飄到了軍官馬匹側面,也來不及細想,單掌推出,直把那高頭大馬推出七八尺,側翻在地。

  馬上軍官武藝本也平常,這幾下又是須臾之間發生,哪來得及反應,便隨著馬匹摔得七暈八素。哼哼唧唧爬起身來,腰刀卻摔得找不到了。手中馬鞭一指二僧,惡狠狠道:哪裡來的野民,敢驚你家軍爺的駕。正要發飆,後方過來一賊眉鼠眼的軍士,扒到耳邊細語一番。

  軍官小眼怒睜,哈哈一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黑龍山的土匪,老子正尋你們不得,你們倒自己送上門來了。來呀,給我左右圍起來。身後軍士一聽,各持刀舞槍,哇哇亂叫,將兩人圍在一處。

  廣德廣寧初出茅廬,哪見過這等市面,廣寧嚇得當場便要尿了褲子。廣德還算鎮定,忙對那軍官合十行禮道:阿彌陀佛,施主誤會了,我二人乃是懸濟寺弟子,今日下山歷練。眼見施主寶馬即要傷人,才不得已出手,土匪之說卻是何來之有?

  那軍官哪裡聽說過懸濟寺微名,張口罵道:好兩個肮髒賊寇,也不瞧瞧你們那獐頭鼠目的樣子,還敢妄稱佛門子弟。乖乖別動,讓軍爺鎖了你也免得你們受了刀槍之苦。

  原來兩人半晌忙活,早被道上塵土汙了頭臉,原本光溜溜的腦袋此刻黑白一片,也難怪被軍士當成歹人。廣德還想掙扎,忙指向眾難民道:施主明鑒,我等自晌午到此時,皆在此道上助苦扶難,絕非匪徒強盜,這路過的民眾也可以作證啊。

  豈料一眾難民均被這場面驚壞了膽,再聽說兩人是黑龍山土匪,哪還敢言語,各個低頭側目。那幾個被廣德手指的民眾,更是嚇得趕緊搖手逃開所指方向,深怕被當做同黨一鍋端了。

  那軍官冷笑一聲:來呀,給我拿下。

  說話間便有四名軍士手持長槍各取二人下盤,長槍交叉插到二人腿間縫隙,左右一用勁二人就得絆倒,乃是軍中常用的拿人之法。可惜眾軍士練會了把式卻用錯了對象,廣德廣寧功法深厚,長槍雖別入腿間,眾軍士卻別不倒他們,站了個紋絲未動。其他幾人眼見四人無功,立馬撲了上來,其中三人使花刀,兩個使鎖鏈,朝著兩人身上便要招呼。

  二僧雖功夫有成,但平日裡打鬥極少,最多也就是師兄弟之間切磋練習,剛剛止住那軍官馬匹是事出倉促本能反應,此刻真要實戰起來還是得腿軟。眼看那鎖鏈就要朝頭套來,廣德忙矮身閃避,廣寧卻伸手去抓。那使鎖鏈的軍士使的本來是個巧勁,平日裡擊賊擒盜練的手法純熟,眼見廣寧伸手去抓,手中一送,鐵鏈松開一頭,如靈蛇纏物般朝廣寧身上卷去,廣寧臨敵經驗太少,一下便給纏了個結實。那軍士眼見廣寧受困,便要將他拉倒。廣寧腿下被絆身上被鎖,竟隨著軍士的拖拉閃了個趔趄,忙雙手抓住鎖鏈,與那軍士拔起了河,同時嘴上高呼師兄救他。

  廣德這邊心思靈活,眼見師弟被纏,哪裡還敢用手抓,彎腰拉起一杆長槍的一頭,便用勁奪去,那使槍的軍士哪有他勁大,手上一松,長槍就到了廣德手裡。廣德使出平日裡常練的瘋魔杖法,一招烏雲蓋日,朝那使鎖鏈的軍士打去。他剛剛神功已顯,那軍士就是有九個頭也不敢跟他硬碰,忙跳著躲了開去。

  廣德這邊威脅已除,忙再使著橫掃千軍,長槍向著幾個持槍舞刀的軍士掃去,幾人眼看棒厲風疾,忙撒開手中長槍朝後躲去,卻也有兩人慢了一步,一被掃中手臂,一被掃中腰間,各自哀嚎。好在廣德奪槍之後沒來得及調整方向,槍頭朝內,才免了他們斷臂開膛之災。

  廣德再衝另一個使鎖鏈的軍士使一招靈猿探洞,棒尖朝他手上點去,使得他著忙撤了雙手,解了廣寧危急。

  趁這打鬥時間,那軍官也尋得了自己的腰刀,眼看自己部下被打了個七零八落,忙呼喝著大家重整刀槍列隊齊整。軍官好不生氣,剛剛急迫間摔倒不覺有他,後來發現後腦瓜子被撞出寸許大包,疼痛難忍。又見兩人把自己一隊親衛打的沒有還手之力,氣的直欲咬碎銀牙。

  提刀遙指二僧道:好狠的賊盜,光天化日也敢拒捕傷人,來呀,給我格殺勿論。那幾個軍士一聽長官放話,立馬齊聲呼和,各個抽刀搭箭準備再戰。

  廣德廣寧二人本就膽怯,剛剛雖然情急之下出手解困,實在是迫不得已,現在一看對面又氣勢洶洶,罵罵咧咧的圍了過來,更有兵士彎弓搭箭,嚇得哪敢再戰,二人不約而同轉身朝後飛奔逃走。

  眾官兵一見二人竟然逃了,立馬氣焰囂張了起來,呼喊叫罵中上馬便追。那軍官平日裡哪受過如此鳥氣,追的最是急促,手中皮鞭都要抽斷了。

  人力難及奔馬,此番奔走一番也無甚大點樹林山頭可避。約摸前後跑出二三裡許,眾人之間的距離便只剩十幾丈了。幾個軍士開弓搭箭,流矢逐一朝著二人招呼。好在這幾個官兵非契丹國之兵,平日裡疏於騎射,奔馬極快,高低起伏便失了準頭。不然二人早被射成了刺蝟。但二人一邊奔走一邊還要躲避後方來箭,腳下便又慢了半拍,眼看頃刻間便要被趕上了。

  身旁廣寧最是焦急,連呼怎辦。廣德又是奔跑,又是躲箭,還得思慮脫身之法,也是手忙腳亂。幾次想撿起地上石塊兒投射,又恐怕手勁太大,石塊堅硬傷了人命。正愁間忽記起自己囊中尚余一個炊餅,廣寧那邊乾糧早就布施給了眾難民,自己送的稍慢,卻還剩余一個。當即扯下包袱,拿出炊餅,雙手用力一握使之不散,然後使一招鷂子翻身,瞄準追在最前頭的軍官臉上打去。那軍官追的正得意,腦海裡已經把抓住二人痛苦折磨的場景過了好幾遍,忽見前面一道白光如電飛來,隻道是暗器,暗呼我命休矣!是時餅疾馬快,那容得他反應,便正中鼻梁。軍官隻覺得鼻中一酸,腦袋中一悶,再次摔下馬背。上次是馬往側倒,被摔了個四腳朝天,這次是馬往前衝,被摔了個惡狗撲食。

  眾官兵一看長官墜地,哪還顧得上再追,忙滾落馬來竟相攙扶。那軍官被砸中了鼻梁,鼻中早就鮮血直流,剛剛又前臉栽地,眉頭額角被刮了個大花臉,連著門牙也少了兩顆,心中憤憤欲死。扶起來再抬頭看時,哪裡還有兩人的影子,早跑的不知哪裡去了。回首一看幾個軍士中倒數自己最是傷重,氣的便要噴出血來再添筆內傷。抬手便給了一開始跟他耳語的官兵一個重重的嘴巴子:你他娘的出的什麽餿主意。那被打官兵自是低頭不敢言語。

  軍官緩了緩氣,命令道:拐子陳,你跟李二牛速速持我兵令回去大營給我帶一都人來。又指了兩個人道:你二人快馬加鞭,給我在路上聯系其他剿匪人等,通報他們說本校尉這裡油水不少,催其速來增援。其他人等,隨我一起把這兩個小崽子給我找出來,老子定要把他們開膛破肚,吃了他們的心肝,也讓他們瞧瞧我鐵鏈流星的本事。吩咐完眾人後眾官兵四散請兵邀人不提。

  單說廣德廣寧,撒丫子跑出幾裡地後眼看著沒人追來才敢長籲口氣,又怕官兵尋人,兩人盡撿那僻靜溝渠樹林行走。天色漸晚,也不敢點火照路,只能摸黑前行。二人經驗全無,走不了多遠竟然迷了路,小小樹林繞了幾圈也沒繞出去。

  彼時樹林裡樹影綽綽,夜貓子咕咕直鳴,腳踩在枯枝敗葉上劈啪直響,像是身後跟了幾個人一般。廣德還算鎮定,廣寧性格天真,自小又常聽寺內師兄講那鬼怪之說,此刻此情此景,真個是感同身受,一步三回頭,生怕背後蹦出個妖怪鬼影來。再走上一刻,廣寧腳軟腿抖,再也邁不開步子了,哭叫著廣德生火。廣德尋思此番逃命走了已遠,料得追兵也追不上了,他一邊要找路,一邊還要留神追兵動靜,神經比廣寧還要緊繃,此刻心裡一松懈,立馬也覺得疲憊。就此停了下來,二人摸索拾了些枯枝便要生火。廣德摸了下懷裡直呼糟糕,原來二人沒甚經驗,出寺時竟然忘了帶火石火種。

  二人無法,隻好摸索著找了片空曠平整之地,背對背盤膝坐下,掏出念珠佛魚來,輕聲做起了功課。經念了沒多久,廣寧肚裡的咕嚕聲便賽過了念經聲音。二人正值青壯年紀,所謂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出寺時本就沒吃飽,再加上半天忙碌奔逃,哪有不餓之理。可巧廣德剩的一塊炊餅,又臨時救急扔給了軍官,完成了它不俗的使命,此刻真是一星半點糧食都沒有了。餓肚子可比吃不飽飯難受多了,心神定不下來,這經就念不下去了,二人隻得作罷,背靠著聊起了天。

  廣寧先開了口:師兄,師父遣我們出寺,要助苦扶傷,行善積德。可我們這才出門半日便混了個泥頭土臉,還打了官軍,來日回寺怕是少不了責罵。

  廣德沉思一會兒道:師父平日裡多有教誨,種因得果。你我救濟災民為因,為災民而得罪官軍是果,因果已成,不必懊惱。假如今日裡遇見的不是官軍,是救苦救難的菩薩,見我等扶危助世必要誇獎,則另是一番因果。因果相化,隨形易勢,非我等能夠控制。只要守得住初心,結果再不好我們也是要承受的。

  廣寧點頭稱是,二人謹記師門教誨,念完佛經,又摸黑練了一趟拳腳,草草做完功課後,各自尋了樹杈枝丫或倚或靠睡覺去了。廣寧心思簡單,了無牽掛,不多久變沉沉睡去,呼嚕聲震天響,直嚇的一乾蟲鳥野獸也不敢叫了。廣德雖然勸慰廣寧時語氣輕松,可心裡掛念甚多。人活在世吃喝拉撒是必然之舉,佛門中人也不能例外。師父雖遣二人出寺歷練,但這日常生活的事情,卻是寺內學不來的。他虛長廣寧兩歲,平日裡心思又縝密,維持生計的事情便只能落在他頭上了。想著想著,困意來襲,不由得也沉沉睡去。

  睡了不過個把時辰,林中開始沙沙作響起來。二人童子功底感覺尤為靈敏,雙雙睜眼坐了起來,以為是官軍追了上來,再細聽下才發現,原來是雨珠落在樹葉上的聲音,天公不作美,竟然下起雨來。雨點漸漸越來越稠密,透過遮蔽的樹葉滴答滴答滴了下來。師兄弟二人均未攜帶雨傘雨具,立馬半個身子就被淋濕。廣寧叫了一聲苦也,將寬大袍袖抱起遮住頭臉,撿株高大的樹木蹲在了樹冠下。廣德亦感慨天公無常,卻並無躲雨舉動,立在樹下默默念起了經法。

  好不容易挨到了天泛微光烏雲散開,二人已是疲餓交困,趕緊整理衣衫,擠乾水分,尋找出林之路。大雨雖停,樹林裡卻泥濘萬分,沒行多遠就成了個泥人,這會兒別說是軍官,就是師父來了,恐怕也要辨認一陣了。

  兜兜轉轉個把時辰,二人終於轉出了林子,但已是迷了路,去繩池縣的想法也落空了。好在不遠處有條小路,偶有挑擔行商趕路。二人快步行到路邊,攔下一個小擔貨郎,打探路途。才知道自己二人這一通折騰,早已走過了繩池縣。小貨郎眼中有疑,再待細問時,已然挑著擔子飛也似的跑了,隻記得前行十幾裡處有個稱為鷹咀溝的村莊,裡面近百戶人家。二人商議,此刻若返回繩池縣,怕正好遇著追逃的官軍,不如就先行前往這個鷹咀溝討要點飯食解決溫飽。

  前行了個把時辰,果然到了一處村莊,村莊佔地不少,村口正立著一處高大牌坊,字跡已是不清,顯是年頭不近。村裡房屋草舍林林總總、屋簷疊疊不在少數,圍著村中一條大道呈環狀而建。正值日上三竿之時,村裡民眾大多在田裡勞作,牆根樹影下白發老嫗坐嘮家常,間或牛哞狗吠,一派農家氣象。偶有孩童歡笑著跑來跑去,見村口來了兩位生人,哇哇叫著跑沒了蹤影。

  二人進的村來還沒行幾步路,忽聽遠處鑼聲大作,緊接著便有十來個村民,手持槍棒棍叉疾跑過來,把二人團團圍住。為首一個粗壯漢子,手中攥著一柄糞叉,神色緊張,不問清白喝問道:哪裡來的賊盜,還不快快滾出本村,本村皆是青壯人等,再不走咱將你們拍成肉泥,說罷眾人揮刀舞叉做出一幅幅凶神惡煞的表情。

  廣德一看又要造成誤會,忙唱聲佛號解釋道:施主莫要動手,我倆乃懸濟寺下山歷練弟子,有幸路過寶村,實非強盜土匪,莫要錯人好人呐。

  那漢子從頭至尾將兩人瞅了一遍,怒道:兩個小賊皮也敢枉稱佛門子弟,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哪個出家人如你們這般邋遢,識相的快快滾出本村,不然咱可要動家夥了。

  廣德再要解釋,其中一火大村民卻已按耐不住,叫道:惡賊休要猖狂,跟你們好話說盡不聽,真以為憑你二人也能在本村為非作歹?著棒吧你。說著手中竹棒便朝二人招呼過來。

  廣德廣寧見眾村民比之官軍大有不如,就連那身材壯實者也僅有一膀子蠻力,生怕功夫傷了無辜,只能閃身躲避開來,一溜煙朝村外跑去。昨日裡躲避官軍的經驗倒是立馬派上了用場。

  眾村民追到村口,見兩人腳程頗快,也即止步不追。站在村口叫罵幾聲,朝兩人扔了幾塊石頭後,見兩人並未返身,也就散了回村了。

  兩人再跑幾步,瞧得後方沒人追來,便停了下來。半日夜水米未進,兩人經這番奔跑已是有點氣喘籲籲。撿乾淨的石頭坐了下來,相顧苦笑,眼下是大鎮子不敢去,小村子不讓去,出門未及兩日,竟已經生出走投無路之感。

  正歇息間,遠處道上走來一樵夫,背著大捆乾柴逶迤走來。廣寧心若處子,眼見背柴人辛苦,顧不得身上無力,便要去接了柴禾,廣德也起身隨去。那背柴人眼見遠處有人跑了過來,兩三步便到了眼前。細眼瞧去,是兩個個蓬頭汙面的小和尚,一色灰布僧袍已被汙泥所染,臉上也是沾滿泥漬,雖然臉色有些灰敗,但二人眼中卻是精光閃閃,似有明月星辰。

  廣德首先唱了個喏,一看背柴的還是個老人家,身微佝僂,但脊背寬厚,一身粗布衣裳,懸囊掛箭。鼻挺嘴闊,眉眼之間如刀劈斧削,凜然生威。忙行禮道:老人家,我來幫你背柴吧。

  那老者哈哈一笑,把背上乾柴往地上一放,向著廣寧拱拱手道:小師父如此熱心卻是少見,老朽在此謝過啦。說罷也不繼續行進,找路邊沒甚雨水的石頭坐下,燃起一鍋煙悠悠然抽了一口,向二人笑道:老朽走了這一程路,也累個不行,暫且歇一歇腳吧。兩位小師父打哪兒來,又來此地作甚,近日來這村子裡可是不太平的很啊。

  聽得老者問詢,廣德接話道:不瞞老人家,我二人乃是懸濟寺出家的僧人,受師父所遣,下山來經世歷練,昨日裡急走夜路,不曾想失了方向,跟路人打聽前後,才來到了這裡。我這師弟看老人家背柴甚是辛苦,打算過來相幫。我二人實非強土匪徒,老人家你千萬莫要擔心啊。

  老者一聽二人出口便要辯解自己的身份,定是有原因,遂詢問起來。兩人一五一十把昨日裡經過一說。老人嘿嘿一笑,道:當今天下民不聊生,那路上餓死的人比腳下螞蟻還多,可恨這幫子官軍,只知道升官發財,逼良為寇,誣陷造罪,這晉國皇帝,怕是要做不久了。

  廣寧接口道:就是就是,那官軍好不粗魯,不問青紅皂白便要傷我性命。老者笑道:他定是瞧著你們沒甚世間行走經驗,好從容捉了你們去論功行賞,若容你解釋清楚了,還怎麽拿你們。再上下打量了下二人道:也難怪,尋常大寺,如那洛陽白馬寺院,受官家香澤,住持僧眾披紅掛紫。縱是出門歷練的行腳僧人,也是佛衣昭昭,一派佛家寶氣,官軍民眾見之立升敬仰之心。佛陀也要靠金裝,與之相比,兩位小師父衣衫確實寒酸了些,別人懷疑也是難免。

  眼見二人臉紅脖粗,莞爾轉話道:不過你們可知為何村中眾人也跟你們為難麽?只因這世道不太平,黃河水災不斷,老百姓餓著肚子只能早飯起義。近年來匪患猖獗,前兩日聽來村裡的貨郎說黑龍山有一股土匪,尋村挨寨打家劫舍,故而各個村子裡都甚是緊張。你們來的不是時候,估摸著村裡人把你們當成那探路尋村的匪徒了。

  二人聽完緣由,也是一片無可奈何的苦笑。老者把煙袋朝鞋底磕了磕,插在腰帶上直起身道:來,你二人再隨我進村去罷,大家自當就不會為難你們。見二人面面相覷仍有遲疑。又道:兩位小師父莫要推辭,村人誤把兩位當做匪徒,這個誤會是要說明清楚的。再者,兩位小師父大晌午肚裡咕咕亂叫,怕是許久沒有進食了,縱要去往別處,也請進村吃碗齋菜再做決定。

  廣寧一聽有飯吃,可就再也忍不住了,嘴巴裡口水汪汪冒出來,吵嚷著背起柴禾便要跟老者一起進村,逗得三人一起哈哈大笑。

  廣德向老者施禮道:多謝老人家對我二人深信不疑,解了我們現時窘困。

  老者嘿然道:老朽年輕時常年外出打獵,懸濟寺周圍也去過幾次,不過卻沒進過寺門。貴寶刹雖不像名門大寺般殿堂森嚴,但聽周圍人談起,卻是人人敬仰。再加上兩位小師傅瞳明眼亮、氣質純潔、錦繡內藏,說你二人是匪徒之眾,老朽是不信的。

  兩人甚是感激,隨著老者一起進了村。那老人是本村獵戶,常年走山串林,見聞識廣,在村中頗有威信。村中眾人聽老者一說,方知錯怪好人,盡是施禮道歉者,驚得廣德廣寧回禮不迭。

  村中余糧充足,飯菜自是比寺裡來的豐盛,兩人在老者家中美美飽餐了一頓後,說啥也要做工報答,老者推脫不過,只能讓二人幫忙在院中劈些柴禾了事。二人功夫不淺,一斧子下去,輕重緩急拿捏的恰到好處,劈出的柴禾長短粗細大小相差無幾,自是引得旁觀村民嘖嘖稱奇。一番忙活後天色已近傍晚,老者又留暫住一晚,兩人推脫不過,也就住下了。

  天色漸晚,農村人家吃過晚飯後早早便就寢休息了。兩人按著師父要求,各自做了一番功課後,正準備脫衣就寢,忽聞得屋外鑼聲大作,間有村民跑來跑去,大呼“強盜來了”,忙又披衣出門查看情況。

  只見村子裡已是人聲鼎沸,有傳聲者敲著鑼鼓不斷前後跑動通知,村裡道間幾堆篝火早已點了起來,挨家挨戶也不斷有火把火光亮起,男人呼喊聲,女人驚叫聲,孩童哭啼聲交響成一片。

  老者家門口已是圍了幾十個村民,各個都是壯年漢子,各個擎槍持叉。老者早就站在了院裡,跟村裡裡正保長商議護村。想是已經商量妥切,只見其中一個保長手一揮,朝眾村民叫了幾聲名字,便有十幾人站了出來,隨他村尾走去。另有幾個保長裡正的呼喊了幾聲,各自帶人去了。老者帶著剩余的三四十個村民,朝著村首跑去。二人沒被安排工作,正想跟老者詢問,瞧著老者一眾已朝村口跑去,忙也跟著跑了過去。邊跑邊朝身邊村民打聽方知,村裡近來為防土匪,晚間在村口也設了暗哨,群匪離村還有二三裡,便早已被聽得馬蹄聲,故而村人能早做準備。

  趕到村口時,早已經熙熙攘攘圍了二三十村民,兩堆篝火熊熊燃燒,把村口門前照的錚亮。火光下村口橫著架起了樹杈椽木當做阻攔,村民各執弓箭鋼叉立於兩側,與土匪遙遙對峙著。對面土匪黑壓壓一片,站在火光難及的地方,只見火把林林總總,初看不下百枚。

  眾人一見老者帶人前來,忙讓開來道,把老者讓到前面。老者來到頭前,左右細看了下土匪隊伍。他常年狩獵,眼力經驗異於常人,此番一眼便知大概不下二百人數。老者暗道要遭,土匪皆是亡命之徒,村裡人家不足百戶,有能力守村者也就二三百人,對仗猖獗的亡命匪徒顯然不夠。

  他神色不動,扭頭招呼身後的保長,讓其趕緊召集村中剩余老弱裝備待命。同時安排機靈的村民準備快馬,趁衝突時衝出向官府求救。

  眼看安排妥當,而對面土匪卻並無動靜,老者先開口朝對面道:前面大王,道遠奔波,甚是勞累,本應酒水招待,豈料大王們舞刀弄槍,恕我等有失待客之道。本村人家不足百戶,青壯人等盡服官役,所余皆是老弱之人,生計艱難,實在沒有錢糧供奉。大王們身在綠林,盡是好漢,望請高抬貴手,關照一二。村裡得知大王們前來,已備好牛馬豬羊,酒水白米,還有錢財數十,孝敬大王以充盤資。

  對面本是人語馬呼亂糟糟一片,聽得老者說完,有一粗大嗓子製止住眾人說話,待自己方沒了言語之聲後,接話道:爾等鄉民休要蒙騙,十裡八莊哪個不知道你們鷹咀溝裡富得流油,我等兄弟此番前來,隻為開開眼界,快快撤去路障,免得遲了,我這幫兄弟按捺不住,動刀動槍傷了你我和氣。

  老者見土匪不為所動,又道:“村中荒涼,盡是破敗房舍,山民粗野,不動俗事禮法,難入大王眼界,還是請大王們拿了供奉,早早離去吧”。話到此刻,勸退之意已是明顯。

  對面粗大嗓子道:“先禮後兵,江湖道義。我等兄弟好話說在前頭,爾等既有護村之意,咱也就不客氣了。”說罷扯著嗓子高喊聲:“弟兄們,進的了這村口,錢糧美酒女人便都是咱的了,拿起你們的武器,隨哥哥一同殺進去。”

  眾土匪聽聞領頭大哥放話,立馬高呼響應,嗷嗷叫聲響成一片。那粗大嗓子聲音頗亮,在眾人呼聲中仍清晰可聞,一一安排道:程廣德、徐二虎,你二人率雄志堂弟兄,給我攻擊村子左路。常應彪、吳道漢你二人率本堂弟兄,給我操掉村子後門,別放走一個。林大年、祝乃更你二人率你堂弟兄,從村子右側進攻。其他本堂及地煞堂兄弟,隨我從正門攻進去。咱四面合圍,給他們來個甕中捉鱉,教這幫山野刁民,知道知道咱黑龍山好漢的厲害。

  眾土匪聽得大哥安排,各個分工跑位。只見對面黑暗中火把光亮移動,隨著各自領頭人漸漸區分出了左右隊伍。

  村中眾人聽聞土匪排兵布陣,眼看就要發起進攻,眼中不免惶惶,齊齊望向老者。老者所站位置較其他人高,環顧一圈後吸一口氣,高聲呼道:“村中親民,我等世代在此種地營生,不違國法,不欺良善,今有強人要毀我村寨、奪我糧錢、害我妻兒,能不能忍?”眾人聽得氣衝腦門,高呼不能忍。老者又道:“大丈夫生當保家衛國,如若今日甘當縮頭,連自家妻女也保護不了,我等生來又有何用?”在場眾人聽這一句,更是氣血澎湃,各人挺胸抬首,手中刀叉齊舉,眼中神光謔謔,比那熊熊的火堆還要亮。

  對面土匪聽得老者在前面鼓勵人心,自然不肯作壁上觀,土匪之流行為粗鄙,立馬就有不少人罵罵咧咧開來,言語汙穢,難入耳目。

  老者看眾人的鬥志已被鼓起,眼中欣慰,不顧土匪謾罵,接著又道:“前方賊盜,多是鄉流之寇,比之契丹國蠻夷差距千裡,我等皆是兵農出身,契丹蠻夷亦都不怕,豈能懼了這等鄉間雜寇。鼓起你們的力氣,讓我等一起把這等不入流的毛賊趕出村子。”唐代實行募兵製,唐亡後雖朝代更迭不斷,但這募兵製的兵役之法卻一直未變,似鷹咀溝這等大村,保裡本就不下數十,村中參兵打仗之人也不在少數。那些個有過戰場打仗經驗的農戶,聽得老者這番言辭,心中恐懼自然漸去,戰場殺敵之心多了不少。

  老者這邊話音剛落,那邊土匪已經排好了隊形。只見火把星星點點分成幾隊,緊接著便有三隊火把分別朝著左右散開,看來就是剛剛賊盜頭領安排的隊伍了。

  幾隊人馬沒走多遠,忽見正面突燃起三五個火堆,各個間距丈許,呈一字排開。老者見多識廣,一見火堆排列,便知對方是要使用火箭來攻。慌忙傳令讓各人準備盾牌木板,水桶器具,準備抵擋。令剛剛傳下去,就見對面土匪群眾二三十人走到火堆後面,搭箭燃火,緊接著第一波火箭就射了過來。

  村民準備倉促,火箭又來得極快,頃刻間星星點點就當頭罩了下來。有三五個村民躲閃不及,被射中軀乾四肢,倒地慘叫,疼痛不已。對面土匪一看有人受傷,自是極樂,叫罵之聲更響,同時又在準備下輪火箭。老者慌忙呼喊救治,後面有人隨即跑到前方,將受傷之人拖下,就地包扎。

  另有數十支火箭或射到泥牆,或射到房頂。那箭頭多綁有易燃之物,接觸到乾草枯枝的立馬開始熊熊燃起。有幾個村民趕緊拿著掃帚木鏟將火撲滅。

  緊接著第二波火箭便又射了過來,這時眾人或尋到木板抵擋,或躲到村口障礙之後,故火箭並沒有傷到村民,火箭過後部分村民再趕緊將射到草垛房頂的火苗子撲滅掉。然後是第三波、第四波……,發射火箭需要裹布沾油,過程頗為繁瑣,這幫草莽平日裡只顧搶家劫舍,喝酒吃肉,沒能演練攻擊之法,此刻業務不精,一波放過,總需片刻準備,正好給了村民喘息之機。如若遇上正規軍隊,波波箭雨沒有間隔,守村這幾十人怕早就成了刺蝟。即便如此,四五輪火箭射完,村民這邊也被箭傷了十來個人。

  這時,忽聽得村子周圍鑼聲大作,喊叫聲不絕,顯然是村子左右已經發現土匪蹤影。與此同時,村口對面匪徒也不再射箭,領頭的土匪大喊一聲,率領著眾匪徒跨馬往村裡衝來。老者心往下沉,土匪終於開始瘋狂的進攻了。慌忙打招呼讓村口人準備起來。只見十幾人從木板草垛後鑽了出來,擎弓持箭,列為一隊,各個雖慌不亂。

  十來騎土匪眨眼間便到了離村數十丈的距離,隨著老者一聲令下,村民盡把弓箭朝土匪身上招呼,咻咻聲不斷。盜賊將身體緊貼馬匹,羽箭盡朝頭上略過。老者遙遙望見,大喊道:“射人先射馬!”眾人聽了立馬壓弓矮身,箭頭對著馬匹射去。馬匹奔跑迅速,無法左右躲避,加上十余騎離得已近,這一番箭射出,當頭的七八匹馬立刻被射中。有那不走運的馬匹或被射中馬腿,或被射中頭臉。不是當場失蹄栽倒,便是疼的甩頭撂蹶,停足不前。這一來直接把後面衝來的馬匹也擋了去路。另有十余騎躲閃不及,或踩踏或絆倒,亂糟糟鬧了個人仰馬翻。

  但就這一鬧騰,離村口已是不足五丈。後面跟來的土匪一看前路被自己人所阻,也停了下來,彎弓搭箭便與村民對射起來。那土匪中,還有人持著軍弩,射出的箭勁頭十足,即使隔著木板也能穿過半個箭頭,有村民立馬被射穿了四肢,幾個匪徒也是躲閃不及,被一一射中栽下馬來,雙方各有損傷。

  老者回頭看去,只見村裡已是亂成一片,村子左右及村尾的土匪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將村子整個圍了起來,兩側土匪盡尋那房屋牆角的縫隙,然後策馬衝進來。保長裡正們帶著各處村民手持長杆刀叉,直往馬上的人戳去,妄圖把人先趕下馬來。那土匪們也蠻聰明,不與村民硬拚,只是將手中火把照著村院裡的柴草堆一扔,接著便驅馬躲避,口中還呼哨不斷,大罵嘲諷。農家院舍家家戶戶都備著柴草生火做飯,這下反倒便宜了土匪。只見點點火苗這裡一堆,那裡一簇,村子裡濃煙滾滾。各家女人、半大小子全都出動,提桶拿瓢,潑水滅火。孩啼人呼,雞狗亂叫,景色淒慘。好在村尾尚聚集著幾十村民,拉弓擲石,與村尾土匪遙遙對峙,尚未被攻入進來。

  老者再看時,發現不遠處兩個灰色身影,正是廣德廣寧二人,此刻已是加入了村民隊伍中。這邊廣德手中多了跟長杆,正在與村民一道圍堵衝進來的賊匪。他力大雄渾,腳步又靈活,離他近的土匪無不被他掃下馬來,已有七八個土匪倒在地上,廣德自是不願意傷人,但眾村民就不好說了,圍著倒地匪徒棍棒齊施,打得手腳斷折。那邊廣寧正持一柄木鏟,幫著村民滅火。木鏟頭大,廣寧一膀子力氣下去,燒起來的火堆立馬星星點點濺射開來逐漸滅掉。

  老者心下稍安,再把注意力拉回到村口,村口是土匪的主力所在,剛剛你來我去的箭雨過後,兩方箭囊已是中空,接下來,便是要面對實實在在的衝鋒了。只見前方土匪稍作調整。人馬兩邊散開,露出中間空地來,四匹高頭大馬連成一線站了出來。馬上土匪全身披掛,手持盾牌,齊聲呐喊,朝村口衝來。短短五六丈距離眨眼便到,待得離村口的樹枝路障還有丈許距離時,忽的停住。只見各匪齊齊伸手,從身後拿出尺許的鐵鉤子,鐵鉤末端連著繩子,揚手一扔,把鉤子扔到了樹枝堆裡。那樹枝路障本就是倉促之間堆搭,枝丫甚多,輕易便被勾了個結實。眾匪徒一齊扭頭催馬回拉。那繩子的另一頭挽在馬鞍上,馬往回一跑,輕松就把一堆木材樹枝組成的路障拉了個七零八落。

  接著散在四周的土匪大呼一聲,熙熙攘的全朝著村口衝了進來。當頭幾個村民,眼見馬隊衝了過來,忙把手中長杆舉起,妄圖朝衝來的人身上戳去。老者叫喊提醒已是不及,眨眼間便見五六個村民被馬群踩在蹄下,斷手斷腳,哭叫聲連成一片。馬上土匪或持長槍,或持短刀,朝著道旁村民招呼,幾個村民躲閃不及,或被刺中腰身,或被砍中肩背,立馬掛彩。

  老者不想土匪如此狠毒,顧不得搶救傷員,高聲指揮絆馬蹄。剩余村民聽得老者呼喊,貓在道旁隱蔽處,將手中長杆一頭杵向地面一頭緊攥。眾匪駕馬往前奔走,被這杆棒一絆立馬人仰馬翻,有那不幸的直接被馬壓的昏死過去,手中持刀拿叉的村民趕緊圍過去猛砍猛刺。大部分土匪落下地爬起來後,抽出武器朝著周圍村民衝去,長刀短劍、花槍鐵錘應有盡有。眾村民三五成群,也是手持各式兵器,與土匪對峙搏鬥起來。

  老者一看村口已破,村民與土匪交惡,亂做一團,難以再重整隊伍。隻得把身邊十來個精壯漢子派了出去支援村民,自己從身邊拾起一柄七尺余長的斬馬刀來,也跳進了人群。他雖年老體衰,但常年走山串林,筋骨強壯,尚有一膀子力氣,此刻手中又有長刀,一砍一劈甚是威武,立馬便傷了兩三個匪徒。

  正亂做一氣之時,村口又有七八騎逶迤而來。馬上人物各個虎背熊腰,看來是土匪之中的頭目之人。為首兩個,一個面目頗為乾淨,細眉細眼,兩撇山羊胡,臉頰瘦削,頭頂綸巾,月色長衫,一副書生打扮,手中提一把三尺來長的鬼頭刀。另一個身形粗壯,馬上身子便有四尺來長,粗眉短眼,嘴如方磚,下巴胡子拉碴,腦上戴著一圈精鋼頭環,插著幾根五顏六色的鳥羽,著一身粗布短衣,腳踏草鞋,手中提溜著一柄方角銅錘,狀甚威風。兩人後面緊跟著五人,持槍拿刀者各有。當中一人手中擎著一杆旗幟,旗面皂色,在熠熠火光中看不清寫得何字。

  那七人在村口停下,騎在馬上往裡眺望。只見村裡火光星星點點往來不斷,喊殺聲、哭啼聲加上動物的聲音響成一片。眼前一幫匪徒正跟村民鬥在一處,其中一個老者手持一柄斬馬刀縱起跳躍,與兩三個兄弟正刀劍相交,鬥的激烈。

  那文士土匪手中馬鞭一指老者道:“看來這老倌便是剛剛叫陣指揮之人了,一把年紀倒也有點功夫。”說罷又向後道:“來呀,各位副堂主,你等5人誰今日能第一個斬殺這老倌,便是咱這次買賣的首功。”

  那五個副堂主聽聞有這等好事兒,人人爭先,五人各催馬朝老者殺去。那老者以一己之力抵抗三個土匪,已是力不能及,此刻一見又有五人騎馬朝自己奔來,哪敢硬抗,忙呼和著眾人過來相幫。眾村民中立馬有十數人手持長杆,照先前之法過來絆馬。五人馬蹄被絆,行走不開,當即滾落下馬,持刀持槍殺到人群中。他五人較之尋常土匪武藝不低,此番殺入人群中真個若虎入羊群,不出幾下,十來個村民便人人掛彩。有兩個村民一個被傷了脖子,一個被砍中腰間,鮮血直流,眼看就活不成了。

  老者一看過來援手的十來個村民盡皆被砍倒,心中悲戚,高舉斬馬刀便衝了過來,妄圖拚個你死我活。豈料其中一個使鏈子流星錘的土匪,手中一擺,叫一聲“著”,鐵錘便如流星般敲到了老者小腿上,老者應聲栽倒,一條腿已是折了。身旁一使槍的土匪見機便舉槍朝老者背上插去。

  眼看便要一槍將老者釘死在地上,忽感覺眼前黑暗處一物朝自己飛來,那使槍漢子顧不上插死老者,忙甩槍花想要把來物擋。豈料那一物來勢甚快,槍到半途來物便到了眼前,一下便打在了使槍漢子鼻子上。那漢子隻覺鼻中一酸,腦中如住進了一窩蜂般嗡嗡直響,身上發軟,倒坐在地上卻是站不起來了。

  緊接著一個青色身影從黑暗中跳了出來,動作不停,朝另一個使刀的土匪撲去。那使刀的漢子見同伴被擊中,早就有了防備,此刻見有人朝自己攻來,忙將手中刀使得風雨不透護住頭臉。哪知來人避也不避,身法極快,一拳直中他持刀的手上。那漢子四個指頭應聲齊斷,連著一條手臂瞬間沒了知覺,手中長刀脫手而出,飛入黑暗中不見了蹤影。使刀漢子暗叫我命休矣,正鼓氣準備再挨拳腳,誰知那個青色身影卻不下手,起落間又回到了老者身旁,俯身要扶躺在地上的老者起來。

  眾人在火光中這才看清來人,長得虎頭虎腦,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和尚,正是廣寧。原來他幫眾村民滅完火後正跟著廣德幫著村民對付土匪,眼看村裡溜進來的一幫土匪已經所剩不多,廣德招呼一聲朝著村尾跑去,廣寧聽從廣德的吩咐向村口趕來。正好見到老者要喪命槍下,慌忙中拾起地上一段枯柴,朝使槍的土匪打去,這才救了老者一命。

  廣寧剛剛舉手投足間連敗兩人,震懾住了一乾土匪,此刻俯身扶人,眾土匪也一時不敢上前。老者一足已斷,廣寧找了塊乾淨地面將他輕扶起來坐在一邊。老者忍著疼痛朝他輕點頭,示意自己沒有大礙。

  廣寧這才轉過身來,盯著眾土匪,一雙虎眼睜得溜圓,本是天真的臉上也有了一絲慍怒。朝著眾人結結巴巴吼道:“各位施主,你…你們怎麽能對一位老人家下此狠手?阿彌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你們這行為也太是不該了。”他生長於佛門之內,哪見過如此刀光血影,剛剛打架救人已是手抖,此刻與眾土匪當面對話,本就心怯,加上口頭愚笨,說話間已是舌頭髮抖。

  對面另一使刀的漢子聽小和尚囉囉嗦嗦個不停,破口大罵:“小禿驢,不乖乖待在你的寺廟裡吃飯拉屎,到這兒作甚麽公正判官,識相的趕緊讓開來,惹得老子不爽,拿你下刀割了你耳朵當下酒菜吃你怕是不怕。”這時那個被廣寧一拳打折手指的匪徒,又撿了把刀,移到一處道:“這小禿驢功夫不差,大家眼底子下悠著點,並肩子上啊。”說罷四人大喊一聲,圍著廣寧便砍殺了起來。那個被廣寧打腫了鼻子的匪徒也站了起來,不顧頭暈目眩,塗著滿臉鼻血的,持槍在外圍打圈,賊眉鼠眼的尋找機會準備刺上一槍。

  廣寧聽到要割了自己耳朵吃酒已是嚇壞,又見四人朝自己圍了過來,立馬慌了,此刻身後老者臥地不能動彈,他人雖害怕卻是不願意跑開。俯身操起地上一根丈許長的根木頭,踩個四平步,便與眾匪徒鬥在一處。他心裡緊張,早就忘了招式,只顧把丈許長樹枝舞成一團,借著兵器較長,自身力氣又大,逼得幾個人暫時也近不了身。

  正舞得起勁,忽然聽到頭頂上哇呀呀一聲喊,聲若洪雷,正是先前村外叫陣的聲音。接著便見前面跳起一人來,手中持八角銅錘,居高臨下朝著自己當頭錘來。此人正是那領頭二人之一,眼見五個副手敵小和尚不得,便要自己出手擒拿。使得是慣用伎倆,先高呼一聲震住對手,緊接著便身隨聲動,使銅錘重擊,往往奏效。

  廣寧躲避不及,匆忙中隻得把手中樹乾橫將起來,使一二郎擔山欲要攔下來錘。那銅錘不下幾十斤,這番用力揮來不下幾百斤,區區一根樹乾怎能攔得住。只聽得哢嚓一聲,樹乾從中而斷,接著便是一錘砸到了廣寧頭上。

  銅錘砸頭,竟砸出一片火花。廣寧隻覺得頭痛欲裂,腦中金星直冒,不由自主的便一屁股坐倒。好在他神功不差,平日裡勤練鐵頭功,加上剛剛樹枝擋了一下,坐倒時又卸了一下力,才沒被這一錘子開了瓢。那使錘的匪徒手中銅錘也被彈回,手臂隱隱作麻,心中大驚,哪裡來的小和尚,竟有如此能耐。

  其中有一個使刀匪徒,眼看小和尚坐地,心道機會,持刀便朝廣寧身上砍來。廣寧頭痛難忍,眼中淚水橫流,心中鬱鬱,眼見情勢危急,哪裡還顧得佛門戒律,揚起手中斷成兩截的樹乾,使狠勁便朝那漢子打去。他這一發力,力大棒疾,竟是後發先至,一棒子打在漢子脖子中間,直把那漢子打了個頸骨斷折,哼都沒哼一聲立馬了帳。其他幾人一看小和尚硬挨了一錘子,竟然還輕松打死自己弟兄,立馬愣住,急切間一時不敢上前。

  廣寧捂著頭昏昏沉沉站了起來,他從小受佛法教條頗深,眼見自己頃刻間傷了一條人命,好不驚慌,忙幾步竄到屍體前。伸手觸時,發現那匪徒氣息已是只出不進。廣寧心中愧疚難耐,伴著頭頂疼痛,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他平生第一次碰上殺人的事情,當下對著屍體磕起頭來,同時口中咕嚕不止,像是念什麽往生經咒。

  正哭間,聽得身前有人陰森道:“哎呀呀,出家人以慈悲為懷,小師父怎生如此殘忍,我這兄弟上有老母下有兒女,被你這一棍打死,可讓他人如何辦呀。”發話者正是那個文士打扮的領頭土匪。他眼瞧著廣寧與眾人搏鬥打架的場景知其功夫甚高,又見廣寧為一失手打死的土匪磕頭謝罪,便料得廣寧無甚江湖經驗,故打算以言語刺激,不戰而屈人之兵。

  他這話頗為見效,只見廣寧抬起頭來,額頭磕的通紅,滿臉淚水和著泥塵,整個一個大花臉。邊磕頭邊口中不斷道:“小僧之過、小僧之過。”文士又陰陰道:“人活在世,傷人性命終是大罪,你等佛門子弟,置戒律於不顧而害人性命,更是罪上加罪。數罪加身,小師父今日恐怕是在劫難逃,不如就此自戮,以謝亡魂在天之靈啊。”他這一番教唆,放在一般江湖人身上自是不起作用,但廣寧剛剛經歷傷人事件,頭上又著了一錘神志不清,心下一著急,卻怕是要著了他的道。

  身後老者見狀,大聲呼叫:“廣寧師父,快莫要信了這劫匪言語,你救村人於前,失手傷人在後,本是應急自保,哪有什麽對錯之分,怕是你不傷他他便要傷你了。你救助老朽,老朽極是感激,此番賊匪人多勢大,你快快起來,與你師兄逃命去吧。”其他土匪聽得老者呼喊,大是惱怒,生怕小和尚心情又被動搖,一人緊走幾步到了老者身邊,一腳踏在老者斷腿之上,隻把老者疼的齜牙咧嘴大聲呻吟。

  廣寧聽得老者呻吟之聲,止住了哭泣,邊用袖子拭淚邊緩緩站起了身,對著那行凶土匪,用哭腔道:“施主快快助手,這位老人家腿骨已折,你再踏踩怕是日後難救了。”那土匪攝於廣寧威嚴,果然小步走了開去。

  身後文士匪徒輕笑道:“這位小師父果然是佛法深厚啊,如此照顧傷者,卻不知對這死者是該如何謝罪啊。”

  廣寧人雖單純,卻不呆傻。他轉過身來環顧眾人,對著文士道:“小僧無意傷人性命,愧疚欲死,只是各位施主均是下手狠辣的盜寇之流,若小僧自殺謝罪了,只怕你們轉眼便要來為難村裡的鄉親。師兄曾言說因果之道,小僧傷人性命自是要承擔後果。只是現時不行,不如眾位施主先行離去,待得村裡平安後,小僧自當去官府認罪伏法。”

  那文士道:“此法卻不妥,我等若先行離去,到時小師父你藏在深山老林,再來個死不認帳,叫咱如何尋找到你。”

  廣寧聽聞此言,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出家人忌打誑語,施主若是不信,小僧可以發個誓願以證所言非虛。”他這話事出真心,本無他意,卻正好堵得匪徒找不出道理來。

  那文士見人頗廣,知道似廣寧此等人,心雖善良但常認死理,此時拿得此番主意,怕是再說無效。加上賊匪搶劫奪掠,多求迅疾,拖一刻則生變,萬一被村人搬來官軍救兵,自己絕討不得好。當下道:“如此說來,小師父既不肯聽我等良言,我等也隻好親自動手,給我這兄弟報仇雪恨了。”

  老者坐在地上聽得土匪咄咄有詞,說得道義凜然,真個是氣的咬碎老牙。衝那文士罵道:“好個不要臉的賊子,你當自己是個什麽好鳥,打家劫舍之輩也來這裡吃屎放屁,還談什麽仁義道德,真是丟你祖宗的臉面。”

  綠林人多重臉面,自己看來搶劫本是營生,此番被老者一通喝罵臉上總是掛不住,文士當即獰笑道:“老犢子好大的脾氣,等著喝孟婆湯呢麽。”話沒說完一個矮身,避過廣寧手中鬼頭刀就朝老者砍去。他算計頗精,知道廣寧志在救這老者,故直攻老者迫使廣寧分心。

  廣寧果然上當,眼見土匪又要傷人,忙施拳腳朝文士攻去,他勢大力沉,文士自然不敢硬接,又是一個滾地,滾將開去。與此同時,廣寧聽得一聲厲喝,緊接著身後勁風疾舞。他有了前車之鑒,知道那個使大錘的匪人也一齊攻來,來不及回頭,直直往地上一躺,堪堪避過攔腰而來的銅錘,接著鯉魚打挺站起身來,與二人鬥在一處。

  那使錘者每每出招總要大吼一聲,聲與錘齊出,聲威甚是凌厲。使刀的文士則使一趟地堂刀法,專攻下盤。二人上攻下削,配合無間。正是那,銅錘烈烈震天響,鬼頭刀刀寒如電,銅錘響處,聲如虎嘯龍吟,鬼頭刀閃,狀似靈蛇吞吐,間或文士還朝著倒地老者劈砍一刀,逼得廣寧自亂陣腳。鬥了不過二三十招,廣寧腿上便中了兩刀,雖未致命卻也鮮血直流,行動大為不便,使八角銅錘的土匪一看有利,瞅準機會照背又給了一錘子,直打的廣寧胸悶氣短,極是狼狽。

  正纏鬥間,忽聽得不遠處有人口稱佛號,廣寧識得是師兄的聲音,知道強援來了,心裡一松,出招還手間朝來聲望去,只見廣德手握一根齊眉棍,朝打鬥這邊飛奔而來。

  原來廣德心思靈活,眼看村口前土匪聚集與村民互相攻守,知道尚有緩衝時機。後來聽到四下裡土匪聲音大作,知道土匪三面合圍妄圖影響村口眾人的注意。而村子除了村口與村尾外,並未部署過多巡村的人眾。當即找村中人找了根棍子,便持棍朝著進入村裡的賊匪衝去。

  他動作迅速,身手靈活,遇見衝進來的土匪,不是絆馬便是打人,馬上的人一一被打了下來。剩余的土匪一看村裡有高手,立馬將手裡火把朝著柴禾屋頂扔去,接著便駕馬逃之夭夭。

  眼看著村中趁亂進來的土匪所剩無幾,村口有老者指揮眾人守著,暫時還能抵擋些時候,廣寧那邊也幫著把大處的火苗滅了,便準備先去村尾支援一二。他招呼廣寧幫忙守著村口,便提溜著棍子朝村尾掠去。

  村尾並未設置路障火堆,土匪到了村尾便策馬衝了進來。保長裡正們帶著幾個村民,手持長棍鉤鐮,把衝進來的土匪絆下馬來,其他村民或持刀叉,或拿藤牌,與下馬的土匪打成一片。主持村尾的土匪前文有交代,一曰常應彪,身高七尺,頭戴一個惡鬼面具,看不清臉面,身著皂色衣衫,玄清披風,使一根喪門棒,棒身均是鐵刺倒鉤,尋常村民挨著便死,磕著便傷。一曰吳道漢,也是身高七尺有余,濃密短須,一副黑黝黝臉面,配一身黑色短衣,左手持盾,右手拿刀。他二人到了村民之間,真個是虎入羊群,左劈右砍,能擋者無幾。

  廣德到時,幾十個村民已經倒下十之一二,現場斷臂斷腿者不在少數。廣德暗誦佛號,心中慍怒,朝著二人叫道:“呔,兩位施主功夫高深,不去行俠仗義,卻來殘殺無辜,也不怕武林同道笑話,小僧不才,願來討教一番。”話不多說,一招靈蛇出洞便朝那姓常的點去,招到半途,方向又變,回棍朝著姓吳的腰間掃去。廣德擔心他纏得住一個,另一個卻又趁機傷人,故而使了兩個連招,前點後掃,兩招之間連接渾然天成,正是瘋魔杖法中的妙招,一下子將二人均圈到了棒影之內。

  那使喪門棒的棒中倒勾極是鋒利,瞅著棒子掃來便使巧勁兒一勾一奪,雖無法讓廣德脫手,卻也使得他前後招難以連接。過了兩招,那姓常的招呼道:“小禿驢好大力氣,賢弟小心,莫著了道兒。”姓吳的聽後,也是小心翼翼,棒來盾擋,不讓廣德有機可乘。這廂打鬥又有不同,小和尚,手中寶棍變無邊,棍棍影影蓋八方,兩強盜,刀盾棒兒力無窮,刀來棍往顯真能。

  三人堪堪鬥了數十招,相互沒佔著便宜。忽聽得村口有人大吼大叫,聲若洪雷,正是那使八角銅錘的漢子與廣寧鬥在一起後出招時的吼叫聲。那姓常的聽到吼聲,興奮道:“看來康老哥出手了,嘿嘿,小禿驢,康老哥一出手,能把你這小雜種生生拍成肉泥,識相的趕緊滾遠了。”他跟廣德鬥得良久,察覺這小和尚年紀不大,但力氣不小,招數精妙,時間久了怕是自己吃虧。又覺得這小和尚並非本村人物,該是村裡人請來助拳之人,故準備一番言語把廣德驚走。

  廣德自然也聽到了村口的吼叫聲音,他此刻人在村尾,看不清村口情況,隱隱看到火光背景下幾個人影上躥下跳鬥在一起。廣德知道若單論廣寧功夫,這幫土匪決計討不得好,但廣寧這混和尚平日裡心地單純的有點缺心眼,又自小受師父教導,螞蟻也不敢踩死一隻,為人膽子又小,此刻對上這幫狡計迭出的土匪,不免受了節製。心中正自焦慮中,對面土匪又來言說,自是更加按捺不住。

  三人又鬥了幾招,廣德眼看不能短時製敵,他心思靈活,感覺那二人所使武器均頗為沉重,當即變招,不求勢大力沉,改走輕盈靈動的路子,以快打慢,一邊直攻姓常的腰間,一邊專打姓吳的臉面。

  若論招式巧妙,這幫山野強盜如何及得上懸濟寺的神通。這一變招立馬見效,那姓常的哭喪棒沉重又長,周轉不利,廣德腳下騰挪又快,逐漸就跟不上了廣德的步伐。才不過幾招,就被廣德瞅中破綻,一棍戳中氣海。姓常的氣海穴受到重擊,立馬一絲疼痛從小腹直傳而至會陰,雙腿也立馬失去了知覺摔倒在地爬不起來。

  姓吳的一看自家大哥倒地,一邊以盾遮擋廣德棍棒,一邊大呼小叫給姓常的打氣加油。豈料廣德用的是獨門點穴的功夫,平日裡即便是一指下去,尋常好手也一時間解不了,更何況棒頭堅硬,比指尖尤勝。而這幫強盜之流又大多練的外家功夫,想要解開穴位根本是天方夜譚。姓常的掙扎了幾下,發現腹中劇痛越來越厲害,甚至絞的自己呼吸都困難了,他常在江湖行走,識得這是江湖高手的點穴武技,暗叫一聲陰溝裡翻船,動也不能動了。

  身旁眾村民眼看著他倒地後不能動彈,幾個人持刀持叉上去試探,發現真是動不了了。村民恨他剛剛出手狠辣,傷了不少人,不等招呼,便手持刀叉劈頭蓋臉一頓砍打。殺紅了眼的村民哪裡還顧得上仁義道德,沒幾刀便把姓常的砍的沒了聲音,待廣德間或回頭看時,姓常的早就癱軟在地,滿頭鮮血,沒了呼吸。

  廣德暗叫一聲阿彌陀佛,繼續與姓吳的戰在一處,那吳道漢眼見兄弟慘死,心中早亂了方寸,此刻又被廣德一陣搶攻,專打他的眉眼,他隻得以盾遮臉,遮得了上頭顧不上下面,沒過幾招,被廣德一個橫掃,立馬打折了一條腿。姓吳的倒地抱著膝蓋哇哇痛叫起來。村民一看有利正要上去再行打死,被廣德攔下,向眾村民道:“各位施主,上天有好生之德,他被我一棍子打爛了膝骨,再也複原無望了,眾鄉親還是放過他吧。”

  村民聽聞廣德言說誠懇,知道佛門規矩信仰,便一齊住了手,上來把姓吳的捆了個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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