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強盜連同二僧被拖著走了近五六裡地,待到眾人都被折磨的剩了半條命,連喊都喊不出了以後,官兵們才把他們的繩索解開,綁好手銬腳鐐後扔到了囚籠中朝縣裡押運回程。
廣寧廣德被鎖進了一駕車內,廣德早已昏厥多時,此刻如一條軟魚般躺在車上。車內幾個強盜白日裡受廣德廣寧二人大恩,此刻一見恩人被折磨的僅剩了一口氣在,均覺悲憤。眾人忍著身上傷痛,合力將廣德扶著坐了起來,輕聲呼喚。廣寧摸到了廣德腿上傷處,輕手摸去,廣德這條腿由於受力甚巨,此刻上下兩根腿骨的筋肉已被拉斷,僅余皮肉相連才沒有徹底斷成兩截,但即使傷愈,怕是這條腿也要就此廢了。
廣寧不禁流下淚來。他摸索到那根仍刺在骨間的鐵箭,指尖運足內勁,順著箭頭疾疾朝外一拔,把那鐵箭拔了出來,廣德昏厥中沒有任何反應。接著雙手運足內勁,在廣德胸前後背遊走,給他推宮過血,約摸一柱香的功夫,廣德終於口中呻吟,有了意識。
廣寧知他功底扎實,這麽一呻吟基本命是保住了,便不再打擾,把他仰面放在車上躺倒休息,自己挪了挪渾身疼痛的身體,與眾人坐在角落裡,閉目運功,自行入定療傷起來。
眾軍走走停停,從夜裡一直走到第二日晌午時分,方才走到澠池縣十裡之處,眾軍停步休整,廣寧趁機嚷嚷著跟掌食的官兵討要食水,又挨了幾鞭子之後,終於討得幾個炊餅,半碗清水。廣寧把水盡數喂廣德咽下,廣德尚在昏睡中,無法進食,眾人便將剩下的食物一並分了。
吃完之後大家身上稍有了氣力,便望著另外幾駕囚車。十幾個人被分關在四駕囚車中,他們這駕已經算是好的了,張鐸等人所在的囚車中,已有人因未熬住昨夜的虐待,早已兩眼翻白,氣絕多時。剩下的人也奄奄一息,滾倒一團,人屍不分,像那魚肆裡即將缺水而死的魚般,隻管張嘴呼吸,極是淒涼。
眾兵休整完畢,繼續上路。走了個把時辰,終於望見了城池,再走上一刻,便進了城門。
城內百姓聽著消息,不少已經夾道觀望,眾官兵昂首挺胸列隊從人群中走過,顯得是風光無限。強盜之流自來便受平民討厭,此刻又是被當眾遊街,少不了被周圍市民扔石倒尿,百丈遠的路走完車上自是臭氣熏熏,眾人身上各種汙穢。那縣尉策馬走在前面,這等既出風頭又賺名聲的事自然不阻攔。
大隊伍終於走到了牢城,牢城守衛把眾人從車上拖下,又少不得伺候一頓殺威棍。這倒是牢裡的規矩,一來一頓棍棒後,再有能耐之人也要皮開肉綻,少了逃跑越獄的風險,二來也可以就此索取一番“利事”。可惜眾人都是混亂中被擒拿而來,誰還身邊帶著銀錢,牢城守衛們沒得到啥好處,棒子落得是格外重。除了廣寧,張鐸等寥寥幾個頗有武功根基的外,其他眾強盜被馬拖死三五個,此刻又有兩三個被亂棍打的奄奄一息,眼看也活不久了。好在廣德本已經昏厥,渾身盡是血汙,守衛看他命弱,象征的打了幾下,便投進了牢內。
牢營內大大小小各種囚牢,既有露天鐵鑄的籠子,也有成排成列的牢房。守衛們將眾人或推或拽,投入了一個較大的牢房之內,解了各人鐐銬而去。那牢房四五丈方圓,三面是牆,一面是手臂粗細的生鐵柱子,極為牢固,專為關押重犯而設。相較於這一路上的不幸遭遇,眾人被投入這牢內以後倒是稍稍覺得安寧了許多。
廣寧手腳得了自由,忙與張鐸等人一起查看廣德情況,廣德此刻已經有了感覺,只是心智還未清醒。張鐸江湖經驗廣些,摸了摸廣德脈門道:“廣德師傅功法深厚,雖然傷的重些,卻未動根本。只是這身上傷處卻要好好處理,莫要見風化了膿”。廣寧聽完,便又厚起臉皮朝獄卒討要起水來。好求歹求,終於惹煩了獄卒,給他提溜來了半桶清水。廣寧衝那獄卒道聲阿彌陀佛,那獄卒頗為詫異,鄙夷道:“你等既做了山匪強盜,還念甚麽彌陀佛,無來由叫人厭煩。”廣寧聽聞此言,心中酸痛,不由自主就哭了起來。他本來就是十幾歲少年人,平日裡少受折辱,人又單純,今日裡受了如此天大冤屈,一路上都硬挺了過來,此刻人一放松,感情便脆弱了許多,嗚咽個不停,嘴裡隻叫冤枉。那獄卒見人無數,看他表情和模樣,便也大致明白一二,歎口氣後,又出去給他拿來半桶熱水。廣寧笨嘴笨舌也不知該如何道謝,只是一個勁阿彌陀佛,鬧得那獄卒極是無奈,隻得提醒他快快照看傷者去罷。
廣寧扯下自己半截袍袖,把廣德上衣褲腿撩開,就著熱水給他將傷處細細擦洗一遍,廣德腿傷尤為嚴重,張鐸摸索著給他將腿骨對上,他心裡明白,知他這腿即使好了也要殘了。廣寧身上刀傷藥已經在上囚車前被收繳乾淨,眾人幫著找了些乾淨布條細細裹了一遍,總算是處理完了他的傷勢,然後各自就著那半桶冷水簡單擦洗一下,去了身上汙穢。
第二日廣德終於徹底醒來,廣寧等人自是歡喜,眾人在此環境下,沒了好壞之分,心思反倒也單純起來。往後十幾天,也無甚官老爺過來提審問詢,眾人過得倒蠻逍遙,身上傷處也好了大半,僅余廣德,傷腿好的極慢,好在他功夫深厚,廣寧又天天助他推宮過血,斷膝間已經生了新肉,上下腿已經有了接連的感覺。可惜他身上傷處好得快,心裡的缺失卻是難以修複。他自小而來信任的天下公理,國法家規以至於信仰就這麽崩塌了,對一個十幾歲少年說來頗顯沉重。
這十幾日來他幾乎無甚言語,安靜躺在角落裡,也不嫌吵,也不說疲,只是兩眼微合,嘴唇微動,似念叨經法,又似與人談話。起始廣寧被嚇個不清,以為犯了失心瘋,趴耳細聽,隻隱約識得廣德念叨的是天道…止殺…等等隻言片語。請來張鐸摸脈,張鐸摸了半天隻道無事,廣寧擔心,只能拍打廣德出口問詢,得到廣德親口答應才知無事。再過上幾天,廣寧也就徹底放了心。
獄內夥食極差,天天便是野菜葉子配糟糠,偶爾幾餐清可見底的米湯,食不果腹,眾人均被餓得面黃肌瘦。平日裡的消遣活動大都是在聽張鐸講江湖事,他在江湖中有些時日,各種怪力亂神,雜七雜八的正經野史接觸不計其數,故事小說根本就是信口縐來,眾人聽著倒也不嫌寂寞。
再過上十幾天,憑著張鐸的三寸不爛舌,策動的幾個獄卒也與眾人熟絡了起來,閑來無事,便跟眾人講些獄外近況。眾人才始知道,原來自被捉回牢城營後,眾人便被判了斬監候,故而這個把月來才未被提審過堂,在縣令看來,他們早已經是死人了。之所以未被斬首,聽聞是近來護聖軍都指揮使趙弘殷大人要來行招討之職,留著他們,自然是為了換取功名利祿的。
眾人聽得此事,均覺悲哀,尤其廣寧,想著自己師兄弟二人下山不足兩月,寸功未建還背個強賊土匪的冤枉罪名,不但害的自己要身首異處,更可能連累了往後師門聲名,心中難受之極。暗地裡下定決心,一定要瞅準機會向那主任之人道出冤屈之事。
這一日眾人剛剛食過摻糠的米飯,正在閑聊今日裡飯菜改善不少,忽聽聞監牢門口大鐵門嘎吱作響,少見的竟然兩扇齊開。接著門口熙熙攘進來十幾個牢城守衛獄卒人等,分兩側排隊站好。然後是一眾持槍拿刀的武士,各個盔甲亮堂,極是威猛,把一眾獄卒守衛印照的更是土裡土氣。接著便是手捧旌旗,寶劍的幾個精壯漢子,清一色皂色衣褲,緊腰緊袖,瀟灑利落。各人進來後均分左右,守著門口站定,那幾個皂衣之人站在眾人之前,扭頭望著門口,恭敬自然。獄內各牢眾人驚奇,不知發生何事,各個引頸在牢房鐵柵欄處往門口瞅著。
片刻後又是一眾人等魚貫進入,先進來三人,均做武將打扮,頭頂銀盔,飛翅飄揚,周身穿戴輕便甲胄,腰挎寶劍,各個眉目如電,進來後環左右四顧一圈,顧盼生威。接著便再進來三五人,當中一位,只見他深紫公服系玉帶,曲領寬袖懸魚囊,頭上七梁冠繡玉,腳下皂靴穩四方,周身雲紋顯尊貴,更襯本人世無雙。長眉似劍入星河,虎目如電含日月,額寬臉方定福祿,鼻高嘴闊是官相。八尺形容如山嶽,立若松柏自安寧,更有貴氣環身側,王公貴胄亦不讓。書中暗表,此人正是護聖軍都指揮使趙弘殷,他自從領了招討之職,連月來肅清洛陽周圍匪患,頗見成效。自從澠池縣拿了黑龍山土匪之後,州府便多次呈文朝他邀功,此番趙弘殷前來,正是來視察他們的肅匪清患的成果來了。
趙弘殷身邊圍繞著兩三人,一個手搖紙扇,做文士打扮,兩撇山羊胡似要飛起,眼細且長,被他盯看之人無不遍體清涼,背後冷汗直冒。還有二人也是身著朱綠公服,形容豐滿,姿態從容,環繞他身邊。其余則是各路州道台官員等數十人,各個官服容貌各異,畢恭畢敬圍在他身邊。那澠池縣令正立於趙弘殷等一側,口中滔滔不絕,朝趙弘殷等介紹縣內監牢情景,說話間便指向了關押廣寧等人的大牢,眾人也就移步朝這邊走了過來。
牢內過道狹窄,眾將官熙熙攘擠滿了過道。牢房裡眾人看到大家都朝這裡望來,也紛紛直起了身擁到鐵柵欄之前,放眼望去,盡是生面,唯有當晚前去捉拿他們的縣尉還算臉熟,但可憐他官太小,已經快排到牢城門外去了。
趙弘殷聽那縣令囉囉嗦嗦陳述自己在此事上的作為功績,微感不耐,眉頭一蹙,向他反問道:“當日擒拿這些匪患之時,你可在場?”縣令正絮叨個不停,聽聞得趙弘殷反問,意欲攬功,沒多思考,嘿嘿一笑道:“回秉大人,小人自是在的。”趙弘殷哦了一聲,接著問道:“當時現場所獲金銀之數幾何你且報來。”縣令心中咯噔一下,心道要糟,歷來招討匪患之事,就數這清繳的錢財說不清,說少了上頭懷疑真假,說正好了自己撈不到油水,說多了萬一追查起來反得自己倒貼。傳聞這趙弘殷為人心細如發,若是被他再一一問起其他細節,自己前後言語對不上,本來的邀功之舉便要成了自己仕途終結的起點了。
想到此刻,他心裡著急,面上冷汗便要流下來了,隻得硬著頭皮答道:“回大人,此番招討,所獲良多,得金玉珠器數十斤,得銀千兩,得錢萬貫。”這些錢財本來是他為了行賄本次的來的幾位熟識官員準備的油頭,這下無法,隻得硬著頭皮報了出來。心想著萬一全都要如數上繳,自己頂多再準備一份給各官的好處便是,將來升官進爵,這些總能撈回來。
趙弘殷仍是哦了一聲,接著又問道:“可曾查明這些贓物來處?”縣令聽得頭都大了,暗道這如何編得出來,唯諾道:“尚未做好清點記錄。”趙弘殷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此番招討,已過一月,卻仍未完成贓物追查,可是慢了許多。這些民脂民膏,如今繳獲,自然要還之於民,以顯示我朝皇恩浩蕩,體貼民心,切不可自行處理,中飽私囊。”縣令同聲稱是,額頭見汗。
趙弘殷放過了他不再細問,亦或是自己已然猜到大概,給他做面不再細究,不得而知。只聽他又道:“縣尉何在?”
那縣尉離著趙弘殷等人八百裡遠,隱隱聽到叫他,極是興奮,嘴裡答著:“小人在此”,便要擠過眾人來到近前。豈料趙弘殷身邊那文士伸出折扇一指,嘴裡叫道:“你做甚麽,就站在那裡回話。”縣尉腿都邁起來了,聽到此話隻得悻悻退了回來站定,然後手舞足蹈,將自己早就編好的說辭背了出來,眾官見他又說又比劃,如耍猴般滑稽,樂的哈哈大笑,縣尉只顧表演,不以為然。趙弘殷不耐,打斷他道:“此番你可在現場?”縣尉挺足腰杆高聲道:“秉大人,小人乃領兵人員,自是在得。”方才縣令匯報之時搶了他不少功績,那縣尉臉上不表現,暗地裡恨得牙癢癢,此刻得此機會,恨不得把功勞都攬到自己身上。
趙弘殷問道:“此役成果幾何?”縣尉當日剿匪完畢後可是親自做了清點,聞聽此言答道:“回大人,此番攻打,破了強人匪寨一座,當場擒殺八十余六,生擒者十九,六人斃於途中,余一十三人盡囚於牢內。所調集兵丁者,無一傷亡。”
趙弘殷點頭道:“以三百府兵克百余匪盜,雖無甚出彩,卻能保一人不失,也是難得,此役當記你頭功。”那縣尉一聽心中大喜,彎腰拜倒,大呼感謝,殊不見遠處縣令眼中已經似要冒出火來,臉色陰惻惻,直勾勾盯著縣尉。趙弘殷斜眼瞟了一眼,心中暗笑,自古帝王禦下,使得便是這讓得力之人相互藏心,相互猜忌之法,他在官家身邊多年,自然懂得這個道理,此番他間離二人的動作已見成效。
縣令生怕再被縣尉搶了風頭,待縣尉拜完,忙一指廣寧等人道:“大人,牢中尚余十數惡匪,我等不敢做主,望聽大人發落。”他這番看似不動聲色的請示看似平淡,卻既體現了自己很聽話,又給足了趙弘殷面子。趙弘殷瞥他了一眼,頭也不轉道:“鄉野刁民,不思皇恩,趁此內憂外患之際打家劫舍,人神共憤,砍了便是”,說完轉身朝外走去。
縣令答應一聲,忙陪著朝外走去。牢裡廣寧卻是再也忍不住了,此時若不開口,就真成了冤死的鬼魂,他不管有無效果,衝著離開的趙弘殷等大聲喊道:“前面官爺留步,我等實為受冤之人,還請官老爺明鑒。”
此言一出,旁邊陪同的縣令心裡是咯噔一下,門口早就候在一旁的縣尉心裡頭也是咯噔一下。趙弘殷腳下一慢,卻並未回頭。縣令看此情形,生怕趙弘殷細問,忙打圓道:“惡匪奸滑,自入得牢城便叫了十幾日,混亂視聽,大人莫不要輕信。”轉頭連忙衝著獄卒道:“你等食屎之人?還不快快堵了這惡匪嘴耳,以免汙了大人視聽。”趙弘殷聽得縣令指揮,也不以為意,如此饑荒年代,哪裡沒個冤屈事情,再者他乃指揮使,並非州府道台,此事上不便多言,便抬腳繼續朝外走去。此刻幾個獄卒已然打開了牢門,提鞭拿棒的朝廣寧劈頭蓋臉抽打過去,要他住嘴不言。
廣寧躲無可躲,隻好揮拳反擊。他自入得獄來,從未顯露過功夫,幾個獄卒也自以為廣寧等人皆是一幫無甚功夫的山野之民,並未在意。此刻廣寧功夫驀然使出,幾個獄卒哪裡是對手,被廣寧三拳兩腳就打的倒地不起,高聲痛呼。
趙弘殷本已走到牢房門口,聽得後面聲大,不由駐足回身觀望,他身旁十幾個護衛,幾名武將更是將他嚴實圍了起來,抽刀拔劍,如臨大敵。只見更多獄卒瘋一般衝進牢內,卻被牢內一個年輕人左一拳右一腳挨個打倒,那少年嘴裡仍喊著冤屈,朝這邊呼叫不止。
縣令惱怒,衝縣尉叫道:“反了反了,你這生擒的是什麽人物,還不快快拖押出去斬了更待何時?”縣尉也怕惹火燒身,忙擠開眾人,挑了幾個得力的手下,朝廣寧等牢門走去。這時間忽聽得趙弘殷叫道:“慢來。”眾人本來吵吵嚷嚷,聽得他發話,立即不再叫嚷,恭候著趙弘殷發號施令。
趙弘殷環顧左右道:“本朝皇帝清廉開明,此次招討之行,便已叮囑我等,招討大事關乎天下長治,乃國之基礎,行事作風不可偏頗,招討定罪也要理直公斷,切不可敷衍了事,以致冤屈錯案,誤會好人。今日既有人叫屈喊冤,你我理政主事之人自當訪查明情,探問個究竟。”當即朝自己身邊武官道:“押那叫屈之人來前,今日我既然碰得此事,必然要問詢一二。”周圍州府道台乃至縣令縣尉等人自不敢言語,那武官按照吩咐,便進得牢房內將廣寧押了過來,廣寧識得好歹,也不反抗,跟著過了來。
到了趙弘殷身前站定後,廣寧咬牙憋氣,扯足了膽子,雙手合十,朝趙弘殷道:“阿彌陀佛,這位大人,小僧這邊行禮了。”趙弘殷等人一愣,幾個人更是笑出了聲。趙弘殷也覺莞爾,笑道:“你這漢子,招呼方式可也特別,可是曾做過沙彌?”廣寧施禮道:“回大人,小僧本就是出家僧人,此番被擄獲實屬有因,望大人明察。”
趙弘殷來了興趣,細細觀察,這才發現眼前之人果然一身佛門裝束,頭頂半寸黑發,顯是許久未剃,雙十年紀,顯然修得一身非常功夫,容顏消瘦枯黃,卻不掩內裡錦繡華彩,神瑩內照,雙目神朗。趙弘殷見多識廣,一看廣寧形神,便知其中必然有異,他賞識廣寧風采氣質,微笑道:“你既稱有冤屈,冤從何來?”趙弘殷方才神形威嚴,不發一笑,使得四圍氣氛頗為緊張,此刻這一微笑,立使眾人無形壓力減輕不少,唯獨縣令縣尉二人臉色難看,額頭見汗。
廣寧自下山以來,除了在鷹咀溝時被村人恭敬喜愛,後來一路上所遇之人,不是陰險狡詐,心機重重,便是凶神惡煞,不分青紅。他在這獄裡被關了月余,冤屈之言呼喊了無數次,均是無人搭理,以至於後來他都習慣,懶得再生事端,今日裡面臨殺頭之危,他也是豁了出去,不曾想卻頭遭被人和善對待。見到青天大老爺要給自己平反,便想著將心裡委屈一股腦說出,豈料囁嚅半天沒憋出一個字兒來,眼中淚花卻要忽閃著落下。
趙弘殷見廣寧眼眶紅潤,淚花閃動,內心裡暗自感慨,眼前這少年和尚與自己犬子年歲相差無幾,少年心性還未褪去,若未受冤屈,這番表現也裝不出來。他不動聲色,等到廣寧情緒稍顯平靜後開口道:“小師傅莫要緊張,當今皇帝,以仁德公正治天下,將你所遇不平之事訴來,我等也好給你做一個公正判斷。”
廣寧得了準允,心中情緒放開,便將自己師兄弟二人自出寺以來遭遇一五一十講了出來。他為人羞怯,表達不清,一個故事翻來覆去講了小半個時辰才算說明,可苦了一眾前來“視察”的官員們,趙弘殷等幾人,武將出身,自不嫌累,幾個文官卻站的腿抖腰酸,牢內空氣不通,空間逼仄,更是讓人汗流浹背,難以忍受,可惜主事官員沒放話,卻也沒人敢坐。
趙弘殷聽完廣寧言語,沉默一陣,扭頭朝身後文士打扮的人問道:“方才他所言的懸濟寺可是為真?”那文士也早聽了廣寧陳述,上下打量著廣寧,眼中微有好奇之色,聽聞趙弘殷問詢,便低聲道:“回大人,這懸濟寺不但確有其實,而且江湖中名聲奪目,比之北嶺通天門也不遑多讓,寺內頗有神通故事。可惜寺中乃一幫清修和尚,極少入世走動,故名聲並不傳於外。今日得見這麽一個小和尚,卻叫人心生好奇,這天下間怕是又要發生了不得的大事,才導致連這等隱秘門派也要擇人入世歷練了。”
趙弘殷點點頭,又朝旁邊一位著身著綠色公袍的官員問道:“尤大人,此事你如何看待?”那尤大人見趙弘殷竟聽信一個死囚之人的面陳之辭,便知此事趙弘殷想法頗不簡單,他停頓一下,淡然道:“回大人,此事疑點頗多,方才聽得這小師傅一面之詞,卻也難以決斷,依本官只見,必要叫齊相乾人等共聚公堂,對質說理,方才能得了公斷。”
趙弘殷點頭道:“尤大人言之有理,本官也是此意,依我朝律法,但凡訴訟刑法,皆應由刑部執掌,趙某一介武夫,門戶不對,不敢越權。如今縣府主事涉於此事,便只能交由州府作斷,尤大人,這接下來之事,便要聽你決定了。”
原來那著綠色公服的尤大人正是州府刺史,他聽完趙弘殷吩咐也不客套,吩咐左右擊鼓開堂,又讓縣衙中的衙役進來,將涉及人員盡數押往公堂,廣德腿傷未愈,行走仍是不便,衙役們在眾人面前不敢行凶,隻得找跟長棍讓他拄著,一瘸一拐,連同著張鐸等一十幾人,一齊到了公堂之上。
眾官員也先後進入公堂,那尤姓刺史坐了首中,趙弘殷等人非主審之人,環側坐下,其余文書案牘也一一坐好記錄。堂下縣令縣尉與眾人站了一處,等待主審問話。
那尤大人環顧各人已經準備,與趙弘殷微一點頭,手中驚堂木一拍,清了清嗓子朗聲道:“方才獄中這小和尚已把前後之事敘述一遍,但公理判斷,不能有偏。”他手一指縣令二人:“你二人有何辯解,當日情形如何,需細細講來。”
縣尉聽後,朝堂上拱手道:“秉大人,這匪人奸滑惡毒,大人切不可信也。當日是我領兵清繳山匪,若說事情經過,怕是無人更為了解。當夜裡我率兵馬引火燒山,待將賊匪人等逼迫出來一網打盡,豈料過程中這個小賊仗著自己功夫高深,先是襲擊我等先鋒,接著又是闖入我陣中大開殺戒,若是寺廟僧侶,就該早先聲明,大家為官一方,自會聽你等辯護,你等卻絲毫不見言行,可見其言過其實,虛表無用。”他打定主意要來個抵死不從,即使後來翻案也只能判他個誤斷之罪,故陳述當日情形時便有所出入。
廣寧叫道:“當夜裡我師兄被你們射成重傷,我若不帶他逃離,怕是難保性命。”
縣令抓住廣寧話裡漏洞,問道:“如此說來,你也承認當日傷人拒捕的行為了?”
廣寧嘴直心快,搖頭道:“我當夜裡確實與官兵有所爭鬥,但並未重傷他人。”
堂上眾官聽得廣寧之言,均是微微一愣,沒成想這小和尚招的如此之快。
那縣令聽後也是微微一笑道:“那如此說來,當夜我等拿你也是理所應當了,你又何來冤屈之言?”
廣寧不由一呆,他平日裡說話思想便無甚邏輯,此刻被輕輕一帶便著了人家道,不由囁嚅,扭頭朝廣德望去。
廣德與廣寧對望一眼,朝那刺史雙手合十道:“大人明鑒,我這師弟拒捕為實,卻也不得不拒。”
縣尉冷笑道:“傷人拘捕倒還整出規矩來了,難不成以後官府拿人還要聽你把前後講完才可?”
刺史微笑道:“聽他說完。”
廣德續道:“回大人,我和師弟拒捕,實是因拒捕尚留半分生機,若束手就擒,怕是早被亂箭射死。當夜裡,官兵堵著屋門放火,屋內人稍一露面,便遭強弓勁弩射殺,我等二人無奈,隻得以桌椅開路,出來後本欲解釋,可惜在場諸人聽若未聞,不分青紅皂白,便欲刺死我二人,如此情景,怎能束手待死?”
接著又道:“小僧師兄弟二人自小生長於寺內,無甚江湖經驗,自小秉公法理,力求維護公正,原想趁此機會擒得賊人送交官府公正判理,也算做一件善事。豈料官軍府兵更不講理,不辨好人,不明是非,便欲將我等一齊射殺,如此作為,與強盜何異,如若就此遭難,何談不冤?”
他這番講話,相當於把這在坐諸人都得罪了,大家臉色各異,齊齊安靜盯著他。趙弘殷暗歎一口氣,官場朝中烏煙瘴氣,他又豈能不知,眼前這小和尚雙十年華,法相氣質比之廣寧也要高出不少,本應有番大好前景作為,可看其腿上傷處,怕是就此便要落了殘廢,難以康愈了。
縣尉臉色難看,叫道:“瞎吹法螺,胡謅亂造,大人,這小賊之言絕不可信,我等發兵前探軍早已探明匪寨情形,從未聽聞有外人混入,按這小賊說法,他們入匪寨之時距離我等攻入尚有半月,如此長時間,一沒勸散二未鎮伏,反倒與賊盜打成一片,還助拳維穩,這等行徑,便如強盜同夥一般也不為過。”
廣德搖頭道:“大人此話差異,佛門有好生之德,我等師兄弟二人行濟江湖,皆是以此為衡量。我等容賊助匪,也是出於照顧他們後身之事的想法。我師兄弟二人自可直接將其屠戮,可看似除害,實則於法不公,才欲移送官府。本來依我等計劃,縱然官府軍兵未至,我二人也要待他料理後事後押他投案的,可惜機緣巧合,未能嘗願,便被大人一並擒獲,實屬無罪。”
刺史聽後,轉問張鐸等人:“這位小師傅所言可是屬實?”
眾人先前為張鐸所蒙蔽,並不知廣德廣寧二人的來因,隻道是張鐸引來的助拳之人,今日聽廣寧等敘述才知原委,不由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張鐸歎口氣施禮道:“回大人的話,此事說來話長,起因皆是由我而致,才累及今日兩位小師傅受了這無妄災,還望大人們秉公持法,還他們一個清白。”說罷,張鐸便將自己往日行為一五一十道了出來,陳述完畢,張鐸最後道:“張某往日裡作惡多端,咎由自取,今日伏法認命,也算還債了帳,可這二位卻是無辜,張某之責,實不應連累他人了。這兩位師傅師出高門,藝高德善,將來必是人中龍鳳,成就無限,今日裡若就此冤死,實在損失。”
他既看開,這一番話便說得不卑不亢,發自內心。趙弘殷饒有興趣看著,內心頗為佩服,此人雖縷縷作惡不少,可一旦悔悟,便立生了贖罪之心,若施以大恩,必能籠絡麾下。
廣德廣寧二人也頗為感慨,暗想自己當日之行終沒白費,此人知過能改,自己也就不白受這皮肉苦了。
縣尉尚有不服,朝上道:“大人,強盜之流,盜盜相護,焉不知他幾人是否串供,隻為活逃幾人再做計議,若今日判了無罪,將來劫獄搶人,也是可能。”
廣德接口道:“大人,小僧當日救助鷹咀溝村民時,尚認得不少村人,如若察覺小僧做假,盡可傳喚村人來堂,一問便知真假。”
縣令縣尉對目相望,沒了言語。刺史與身旁眾官員接耳交談後,有詢問了趙弘殷意見,道:“此事既已明朗,也無需多帶證人,兩位小師傅為民除害,被誤認為歹人,實為冤枉,今日堂上自當為你等正名,來呀,撤了兩位小師傅的鐐銬鎖鏈。”
廣寧喏喏問道:“我師兄弟二人可以離去了麽?”刺史哈哈大笑道:“兩位小師傅既已明確無罪,自然去留隨心了。”
廣德廣寧二人承冤多日,終得清白,尤其廣德,因此事情幾乎廢了一條腿,心中悲戚。二人一時間漠然無語,若無身邊眾人,怕是便要就此哭喊出來。廣寧雙眼含淚,朝眾人行過禮,扶了廣德,轉身便走,堂上其他人最終結果如何,他已不想再關心,隻想早日把師兄帶回寺內救治傷腿,再做打算。那刺史也不阻攔,任由二人離去,便繼續審理剩下人等。
二人走出縣衙門口,正值晌午,朗日當頭,照的街道發白。二人心事已解,受這青天白日影響,心中陰霾也逐漸散了開去。廣寧扶著廣德,慢悠悠朝著一邊街頭走去,不幾步,遇著前頭一包子茶鋪,竹竿為柱,麻布當頂,下面稀拉擺放著四五茶桌,茶鋪主人蹲坐一邊悠然打盹,帳僅有一客,折扇輕搖,遙遙望向他們,面帶笑容。
廣德廣寧離得近些,才發現此人正是方才趙弘殷身邊的文士,那文士見二人走近,也立起身來走出帳外站定,朝二人稽首道:“恭喜兩位小師傅沉冤得雪,謝某人在此恭候多時了。”他此刻眼中陰沉之色盡去,深色極是溫和,兩撇山羊胡子倒也增添了不少俊朗之色。
廣寧率先生出好感,還禮道:“小僧謝過了,我等素未平生,隻不知施主因何候我?”
那文士手中折扇朝後一指,道:“既有事也無事,但於二位師傅倒並非壞事。這天炎日熱,何不移駕來此,飲碗清茶,消暑解渴。”
廣寧見那文士坐過的桌上放了一個茶壺,一盤雪白包子,陽光下熠熠生輝,雪白如玉,當即食指大動,口中唾沫與口水齊飛。莫說這月余牢內吃糠咽菜的環境,即使放在往日寺裡,這白麵包子一年也極是少見。眼睛直勾勾看著,腳下便邁不開步子了。身旁廣德聽著他肚裡咕嚕亂叫,雖然無奈,可惜自己腹中也是不爭氣的鬧騰起來,眼看這文士行事做派還算瀟灑,便施禮道:“既如此小僧便愧受了。”說完,便與廣寧相攜,在棚中坐下。
那文士眼見廣寧搓手揪衣,眼光卻始終不離包子,心裡莞爾,也不點破,道:“我家大人知道兩位小師傅這幾日關在牢內,定是吃了不少苦楚,故而兩位一證清白後,便叫我在此候著二位,略備一壺清茶,素食若乾,兩位若不嫌棄,便自管取食。”
廣德道:“阿彌陀佛,無功不敢受祿,施主還是表明了起因,我等知前明後,再吃不遲。”
文士笑道:“這是自然,在下姓謝,單名一個茂字,我家大人乃是當朝護聖軍都指揮使趙弘殷,今日得見二位小師傅風采照人,不似等閑,便欲與二位結交一番,可惜他身在官營,不便相見,便讓謝某來打了頭陣。”
廣德疑道:“我二人一無權勢,二無錢銀,三無名聲,卻不知有哪裡特點入了你家大人眼,若無緣由,豈非高攀?再者我二人出身沙門,兩根清淨,此番出寺歷練也是暫時之舉,並無為官為權的初衷,交我二人,不見其用。”
文士笑道:“小師傅之言,可是看輕了我家大人器度,我家大人雖在朝中,卻是為人清雅,重情俠義。結交江湖朋友,也純粹是欣賞風采氣質,並無功利之心。”
廣德無言,道:“如此小僧卻是生受了。”
廣寧聽得他們文縐縐大半天,腹中饑餓感甚巨,此刻一聽廣德止言,當即打個呵呵道:“師兄你也甚是小心翼翼,今日若不是這趙大人,你我還不知要受多少苦楚。你近日裡還同我說官場陰險荒誕,難見公道,今日清正廉明之人來與你結交,你卻又心存顧忌,謹言慎行。人家與我坦誠布公,我們自當開懷相待,可你我這懷裡空空,肚裡空空,相待無從談起,叫餓倒是難受。”說著不顧廣德臉色,抓起一個包子便往嘴裡放。廣德與這謝茂相視大笑,謝茂見廣德也不動手,知他甚顧臉面,當即也隨手拾起一個包子大咬一口,笑到:“真是餓極,小師傅莫要客氣了,縱然結交不成,也莫要餓了肚子啊。”廣德眼看主人也動了手嘴,當即也拾起一個來,細細嚼咽。那包子的確是素餡,雖然僅僅大蔥野菜,勝在滋味十足。廣寧這一吃可就停不下來,一盤十幾個包子轉眼間被他下了一半,廣德眼看不多,便停箸不食,謝茂也略吃了一兩個,將碗中剩茶一飲而盡,起身朝二人施禮道:“二位小師傅門規教條極重,加之才脫苦海,謝某這番約請一時間確實難以思量。好在今日我已將我家大人心意轉述,二位師傅藝高德茂,將來必是江湖俊彥,也不急在一時承諾。將來二位若是有心,盡可前往洛陽夾馬營來尋,閑話不多,告辭。”說著一擺手,便轉身出了茶棚,廣德廣寧二人忙起身施禮想送,那謝茂也不回禮,徑直便離了開去。
待行的遠了,廣德二人才反應過來,廣寧感慨一聲:“這謝先生可真是好氣度,隻不知他家大人是否更要出色。”廣德接道:“隻願這趙大人真如你我所想,品格高雅,清正廉明。”說完,凝望湛藍天際出神。廣寧把剩下幾個包子也找茶棚主人要了張荷葉一股腦包了,過來攙扶廣德道:“師兄你還憂心天下,不如先擔心你這傷腿,再不診治,怕是便要就此瘸了,你我先速速回寺再說,將來傷勢好了,再行打算。”
廣德搖頭道:“近日來我時常內視,髕骨之傷已見愈合,只是怕再難如前了。傷跛康健,皆是我緣,不必揪心,只是你我入世之途未完,濟世宏願未成,師父叮嚀囑咐找尋那天命魔頭之事也沒個頭緒,就此回寺,難免辜負師父所托,我這傷腿自不礙事,你我還是多作停留罷。”廣寧欲要爭論幾句,卻見廣德眼中之色堅毅,他素知這師兄性子堅韌,話既出口,決難收回。他性格隨和,從不爭強,得過且過,當即道:“你既決定,我自要護你左右。”說罷扶著廣德離開了茶棚,頂著烈陽,緩緩前行。二人累受挫折,可風華不減,身形挺拔,即使烈日當頭,也不見疲憊,殊不知,兩月時光經歷雖然豐富,可這真正的修行之路,才剛剛起了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