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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太平志》5、善由種惡果
  二僧這邊生氣,張鐸那邊卻也是憂心忡忡苦候。他在等候一人,一個將要來殺他的人。

  這幾年來張鐸等人燒殺搶掠,如此不齒行為早就被武林中人通緝。去年張鐸等人在一家富戶作案時,中途遇到了一位劍客,此人姓魏名瓊寧,江湖人稱“霹靂神劍”,劍法高絕,為人公正,遇上了這等事必然要管上一管。

  張鐸等人不敵,不過魏瓊寧也沒有趕盡殺絕,放了眾人一條生路。當時留下話來,如若下一年此時眾人還是要為非作歹,他便要親自來取眾人性命。

  張鐸等人回山後沒想著整改,反而變本加厲,傷天害理之事照做,私下裡遍邀熟識之人過來助拳。可惜名聲早壞,哪有人願意搭理。即便是繡衣居士程青衣門下,也著惱他不恥行為,放出話來要清理門戶。

  張鐸等人這才生出危機感,眼看日子一天天臨近,逃吧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散吧這家大業大的又於心不忍。也算福禍相依,這次劫掠雖然遭受重創,卻也讓張鐸遇到了廣德廣寧這對“活寶”,二僧經驗不多,於江湖之事更是一竅不通,但功夫卻著實厲害。張鐸路上計算著離魏瓊寧約定的日期就在這幾日,便三言兩語,未費額外功夫錢財便將二僧“拿下”。再花言巧語,將二僧騙上了山,本意便是要借二僧之手,除掉魏瓊寧這心頭之患。

  可惜這魏瓊寧不知是時間太久忘了,還是眾人隱藏太深,他一時間沒辦法找到,眼看著過了約定之日幾天了,仍然是不見蹤影。

  張鐸手下的強盜們一看免了殺頭之災自然歡喜,張鐸卻如熱鍋上的螞蟻,整日裡惴惴不安,擔心著謊言終有一日要被二僧識破,到時候少不了要翻臉反抗。

  如此這般又過了四五日,終於有放哨的小弟從山下帶來了話,說是近來山下城中有生人打聽山中情形。張鐸聽完小弟形容,知道來人正是魏瓊寧,當即組織山內眾人砍樹削竹,設陷阱擺機關,準備給魏瓊寧獻上一份大禮。一切準備停當後,便差遣機靈的小弟,下山前去成立勾引魏瓊寧上山。他自己則較之前幾日風格一變,天天晃悠在廣德廣寧周圍,裝作一副交代後事的神情動作給二僧看,還裝模作樣讓山中小弟去自己山下“家裡”接自己的妻兒子女上山以安頓後事。二僧看到他終於開始準備幾人約定好的事情,極是欣慰,前幾日對張鐸積累起來的一點怨氣也就自然消了。

  這天午後,眾人吃完午飯正自無聊,張鐸也與二僧一道,匯報自己“後事”的計劃,忽然聽著寨門外一陣喧嘩。三人所站之處較別地兒稍高,要要看見寨門外一個灰色人影飄飄然朝寨子走來。寨中眾人有使得那灰色人影的,遠遠瞧見便認出正是魏瓊寧到了,趕緊跑來朝張鐸示意。

  張鐸自然知道來者是誰,看著自己身旁二僧臉上頗有疑問,便裝出一副沉重表情,朝二僧慘然一笑道:“兩位師傅,看來張某人今日要跟兩位師傅道一聲別離了。”二僧奇怪,便問緣由,張鐸苦笑道:“兩位小師傅還記得在押送張某那晚時,我跟你們提起的魏瓊寧麽?”

  二僧對視一眼,大概明白了張鐸所指,廣寧道:“張大哥也別輕易言死,這魏瓊寧想來只是為了給自己兄弟報仇雪恨,我們去跟他講清緣由,分析利弊後說不定他也認同了我們的做法。”張鐸苦笑著搖頭道:“兩位小師父對張某如此,我真是百死難報了。但人固有一死,我等兄弟自己造的孽,自然該由我等兄弟來還。”頓了頓又道:“仇人見面,過會兒指定是要有場惡戰的,兩位小師傅隻管旁邊作觀,不用出手相助我等。”說罷,將身上月白長袍朝腰上一卷,從身邊嘍囉手中接過一柄單刀,率著眾兄弟“大義凜然”的朝寨門口走去。

  二僧與這張鐸多日相處,雖說過程並不快樂,但終究有了幾分情義,眼見張鐸帶著眾人前去赴死,心中也是十分佩服。商量一下,二僧也報著冤家宜解不宜結的心態隨著張鐸等人前去,想著見到那魏瓊寧後說不定能以大義感化。

  張鐸等人比二僧早到幾步,此時魏瓊寧已經走到寨門下。

  只見那魏瓊寧一身灰布衣裳,料子卻流光溢彩極為上乘,上面繡著流雲彩霞,束腕扎腰,把個五尺身材勾勒的是勻稱修長。容顏古拙,眉目算不上俊美,卻顯示出一種劍客特有的瀟灑氣質,手中一柄連鞘寶劍,劍形古樸,顯是上品。

  魏瓊寧眼見寨門緊閉,眾強盜持槍拿棒,嚴陣以待,輕笑道:“寨上大王,你我一年約期已到,如今道途聽聞閣下眾人仍無悔改,傷天害理之事照做,如此說來,魏某滅你全寨也是合理了。”

  張鐸聽到這話也不害怕,他更擔心的倒是二僧聽出魏瓊寧言語中緣由來,從而改變主意不願相助,於是搶先應答,準備把事理攪亂再說,朝著魏瓊寧嚷道:“魏先生,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等兄弟行為買賣也是出於生計,你又何必非要趕盡殺絕。”

  魏瓊寧聽後罵道:“癩蛤蟆放屁想上天,你等害人性命還說成了生存所迫,你張鐸也算是江湖中說的上姓名的人了,三百六十行哪行你不能做,非要乾這偷雞摸狗,攔路搶劫的勾當,還自認為理所當然,無恥之極。”

  張鐸大笑道:“道不同難相謀,閣下既已打定主意要我等性命,我等兄弟也隻好舍命與閣下鬥上一鬥了,有甚本事你便使出來吧。”

  魏瓊寧聽得是直咬老牙,暗道你們這幫下流胚子,我跟你們交流談話原本還想把你們往正道上引一引,你們立個誓,表個態,表現的誠懇一點,說不定便免了你們今日殺劫。可如此情形看來,終究是自作孽不可活了。搖頭歎道:“既如此,今日裡諸位是生是亡就自求多福罷。”

  說罷勁氣一抖,手中寶劍嗆啷啷一聲出鞘,眾人只見三尺清光,如雲如瀑,似影似電,與魏瓊寧灰色身影融成一體,照著寨門劈來。還沒等反應過來,那木頭連成的寨門便如紙糊一般四散飛開,真不違“霹靂神劍”的名號。門兩旁幾個嘍囉躲閃不及,手中前幾日製作的繩網機關都來不及使用便被劍氣所傷。

  眾人大驚,才知道來人的名聲手段不可低估。魏瓊寧被江湖中人稱為霹靂神劍,霹靂自然是指他的招式迅捷,身手敏銳。可神劍卻不單單說他劍法高絕,而是他真的有一柄“神劍”。他手中之劍名曰“落塵”,相傳是先秦時期鑄劍大師歐冶子所鑄。那歐冶子天生鑄劍奇才,所鑄的泰阿龍淵二劍更是名動天下,可世人卻鮮知這柄落塵神劍。只因這落塵劍是歐冶子為其弟子乾將所鑄,乾將終生佩戴,後傳於魏離,魏離再傳於辛奴,劍雖代代相傳,卻始終未流入世間,故沒甚知名度。卻也正因為此,此劍才得以流傳至今,讓天下人千百年後仍得以目睹神劍光彩。

  魏瓊寧祖上本也是鑄劍營生,從師歐冶子一脈後人,後得此劍後,也謹遵師命不敢亂用。直到了魏瓊寧這一代,因一次江湖仇殺逼得他不得已動用了此劍,結果落塵一出,直把尋仇之人殺個大敗,後來江湖中人傳言甚廣,才有了魏瓊寧“霹靂神劍”的來由。

  不過魏瓊寧雖有此劍,卻若非重要事情也絕不輕用。去年間他行俠江湖偶遇張鐸一夥行凶時,手中並未持此寶劍,故張鐸等人雖然戰敗,卻並未見識寶劍風采。這次魏瓊寧想著終究是要單挑人家全寨,故而才帶了出來。

  話說張鐸一看神劍如此鋒利,當即苦水大冒。心裡頭先把魏瓊寧十八代祖宗罵了一遍,怪他去年不使此劍,如若去年早知他有此利器,眾人早就鳥獸散盡了,哪裡還會遍邀人手,度這不活之局。

  此刻悔恨晚矣,隻得糾結眾人抵抗。他手下各堂人手這幾日裡本就計劃著今日情形做了一番設計,此刻著忙各就各位,拉繩的拉繩,結網的結網,使槍的,耍刀的,拉弓的,掄捶的,就著地勢位置,把魏瓊寧團團圍了起來,齊齊往他身上招呼上來。

  可惜眾人計劃雖然全面,卻沒料到魏瓊寧的神劍鋒利,他本身功夫便以速度見長,再加上這神兵利器的加成,真個如虎入羊群,殺的是隨心所欲。繩網鐵索搭在身上輕輕一削便斷成兩截,對付長槍大刀者更是如切瓜切菜一般,遇到那拿著重錘鐵棒的,便以迅捷身法閃避,手下難遇一合之人,面前少有兩息之將。

  部分強盜只是與他一個照面便身首異處,但更多的則是斷手斷腳,躺倒在地,鮮血激射,嚎哭不停。

  張鐸外加雄志廣義兩堂幾個堂主,是本次“圍剿”的主力,開始本來是摻雜在眾人之中圍攻,後來身邊眾人漸漸倒下,不得站出來成了主力。他們幾人武功雖也頗高,但兵器實在一般,又無康老哥那種粗重銅錘壓陣,此刻幾個堂主圍著魏瓊寧將將鬥了三五個回合,手中兵器便別削劈的形狀各異。長槍成了短矛,大刀變成匕首,更有甚者手中僅剩尺許把柄,逃又逃不得,打又打不過,只能苦苦支撐。

  廣德廣寧眼瞅著眾人被滾瓜切菜般砍倒在地,心中頗為矛盾,他倆本是外人,此刻來到這寨中暫住也是為了圓張鐸這罪犯的個人心事,與寨中眾人實無交情。雖說上天有好生之德,但此番盜眾遭遇也是因其自己作惡導致,善惡有報,因果循環,造下的孽也總歸要還的。

  魏瓊寧殺的興起,借著神劍之威,真的是隨心所欲,無人能擋。此刻圍截他的幾位堂主已經是五去其三,只剩張鐸與另一位雄志堂的副堂主尚有戰力,卻也是渾身掛彩,張鐸左手五指都被削斷,他的地堂刀本就需要以手臂支撐施展滾地功夫,此刻半隻手受傷大是影響滾來滾去的效果,背上腿間連接被劍尖掃中,看似一處小傷,劍氣卻已深入筋骨,血染滿身,發髻散亂,狼狽不堪。

  魏瓊寧眼瞅著眾頭目都被清理的差不多了,也是興奮,胸中那積累了陳久的生活怨氣也在這黑龍山土匪窩裡釋放了個遍,心中舒泰,長嘯一聲,準備把最後幾個看著礙眼的教育一下剩下的就此放過。首先便是這個滾地蟲,左一滾右一避的逃開了自己不少招數,大是討厭。眼看著此刻他終於在翻滾間有了遲緩,心中一狠,暗叫一聲:“趁你病要你命”,便朝著張鐸主要攻去。

  張鐸哪裡還敢對抗,隻想趕緊躲開這瘟神,越遠越好。他也算經過大風大浪,知道魏瓊寧身法迅速,當即也不敢再左右亂滾,而是直直朝後方翻了幾個跟鬥逃開,方向正對著廣德廣寧二僧。

  魏瓊寧其實也早察覺到了廣德廣寧二僧,以他眼力,自然就觀察出這兩個小和尚氣質不俗,雖然隻粗布衣衫,但糟粕難掩其內裡錦繡,眼力雖然有著驚慌與不忍,但身形卻定如山嶽,精神不散。是故魏瓊寧趕殺這幫強盜時,才並沒有急於惹他二人。了張鐸的本意便是要借二人之手除了魏瓊寧這心頭患的,此刻自然要將二人引入戰局。

  果不其然,廣寧性格本來直爽天真,眼看著張鐸就要在自己眼前亡死於劍下,大是不忍,隨手撿起眾人掉落身邊的一根打水用的扁擔,朝著魏瓊寧劍上撩去,他本意是想把二人隔開,可魏瓊寧不爽這張鐸已久,眼看就要被自己斃於劍下,卻偏偏又來別人生事,大為惱怒,手中神劍一轉便朝著使扁擔之人削來,暗想著老子先一劍解決了你再讓你多管閑事。豈料廣寧使著扁擔卻並不與他劍鋒相交,只是戳點他的身體臂膀,二人以快打快,頃刻間便鬥了有十數招。這下也激發了魏瓊寧的興致,立馬把張鐸忘了,開始認真與廣寧過起招來。他倆功夫本在伯仲之間,廣寧力大,魏瓊寧則手快,以大力對速度,打的是你來我往,精彩紛呈。廣寧幾次想要停下來做解釋,可魏瓊寧劍招極快,根本容不得他停手,廣寧心裡也漸漸生出了不忿。心說你自己仗著這神劍鋒利,便要為所欲為,我今日裡非要與你鬥上一鬥,教你明白得饒人處且饒人的道理。

  兩人鬥了幾十招,相互之間摸清楚了對方的路子,漸漸的便各呈特色起來。只見廣寧出手速度下降了不少,不再一味追求快速,這速度一慢下來,力道的優勢便就顯示了出來,劍招再快,大不了就多退一步,但是下一步的反擊你可就不好受了。魏瓊寧也招式也慢了不少,他深知急勢不可久持的道理,劍招間多了身法的變化,以劍法用來主攻,以身法躲避對方招式。

  廣寧自出寺以來,雖然打過兩場架,但對手功夫普遍不高,最凶險的一場是與張鐸及那康老哥的打鬥,但也是受了牽製暗算居多,真打起來恐怕兩人在他手下過不了三十招。此刻這第三場架就讓他遇見了江湖中少有的高手,心裡甚是激動,一股腦把寺裡所學都使了出來,正好印證一下武功。魏瓊寧也是極為興奮,他雖然嫉惡如仇,生平比武鬥毆無數,但所遇之人基本上是二流貨色,他神劍一抽,一個疾步過去,對手便要身首分離的。江湖高手又自重身份,不光彩的事都是偷摸著乾,他自然碰不到。今日難得一見能憑一根扁擔就硬抗落塵劍的牛人,肯定不能放過,也抱著交流武功的心態,盡使生平所學。二人英雄惜英雄,打鬥間自然就少了一絲凶狠,多了些許交流與切磋。

  周圍眾強盜早先本來急著要逃,此刻眼見廣寧一人便把魏瓊寧纏住,心裡大是高興。那晚間他們進攻鷹咀溝廣德廣寧並未顯示出真正武功,是故眾人雖然戰敗,卻並未把兩個小和尚放在心上。後來張鐸再把二僧帶回山上,眾人也多礙於張鐸虎威,不敢冒犯。此刻終於見識到廣寧能耐,驚詫之下更多的是激動,各自三五聚集到一起,雜亂呼喝個不停給廣寧加油打氣。

  張鐸也退在一旁哆嗦著包好了傷指觀戰,剛才魏瓊寧快攻之下幾戶把他逼上了絕路。雖然之前他也遇到些生死時刻,可基本都憑著自己智力武功逃脫,是故他對自己的計謀能力也頗為自信。可面對魏瓊寧這等心硬手狠之徒,更擁有無上利器,平日的計謀武功一項都使不出來,著實讓他生出了求生無力之感。

  廣寧這邊已經與魏瓊寧堪堪鬥了兩百招上下,魏瓊寧畢竟手有神器,漸漸把廣寧壓製在了下風。廣寧手中原本光滑順溜的榆木扁擔此刻也已是成了魚鱗木,全靠著他自始至終不與神劍劍鋒相對才能撐到此刻。不過能他能憑著一根扁擔與魏瓊寧的神劍鬥到現在,傳將出去卻也要名揚江湖了。

  兩人再鬥幾招,廣寧忽的停手跳開,兩手互擺,朝魏瓊寧道:“施主,不打了罷,我技不如你,再打下去怕是要出醜了。”魏瓊寧聽聞他自稱技不如己,心裡大是得意,也停下劍來,笑罵到:“哪裡來的野和尚,不在寺裡吃齋念佛,來這土匪窩裡與強盜互稱兄弟,可還有半點對佛法的敬畏之心。挑事打架的是你,說不打的也是你,既然不打了,就乖乖送上脖子來讓老爺我試劍。”

  廣寧嚇一跳,摸著光滑腦殼,喃喃道:“善哉善哉,你這劍如此鋒利,這一劍下去我還焉有命在。”

  魏瓊寧笑道:“沒命了自然是好,叫你去了陰曹地府也多個記性,往後投胎莫做惡人。”

  廣寧吐吐舌頭道:“師父常言青青少年春光無限,小僧實不願舍棄這大好年華。”

  還待解釋,身邊廣德看出端倪,開口道:“阿彌陀佛,這位施主想必是誤會我等二人了,我們並非強盜所屬,來到此地,也是為了了結本寨寨主的一人遺願。待他家中事情處理完畢,自然是要帶他到官府認罪伏法的。”

  魏瓊寧哦了一聲道:“原來是兩位做好事的小師傅,即是與魏某道德一致,不如你我一起,剿滅這幫山賊強盜,豈不快哉!”

  廣德一聽他竟邀請自己一起殺人,忙擺手道:“阿彌陀佛,此事不可,我等出家之人,豈能妄開殺戒。”

  魏瓊寧又道:“既然二位小師傅見不得殺伐,那何不快快離去。小師傅修行武功俱皆上佳,這等傷陰德的小事,讓魏某代勞了便好。”

  廣德接道:“不可不可,小僧若離開,施主定要拿這些匪徒試劍,再造殺孽。他們雖有過錯,卻罪不至死,你我把他們扭送官府便是,為何非要痛下殺手。”

  魏瓊寧見他言語之間眉目真誠,不似做假,嘲笑道:“兩位師傅發人宏願能到了這份兒上,真是活久見的真佛了,魏某也不好駁了二位的佛面,不如這樣如何,讓魏某先削了這張鐸的頸上人頭,你們再把這頭顱拿去官府報案領賞,既免了押送苦惱,又可得個為民除害的美名,其他人等,既如你所說,也無大過,魏某今日就此放過,如何?”

  廣德搖頭道:“我二人既然承諾他心願,又不能容他善終,此舉也是不妥。”

  魏瓊寧剛剛與廣寧一戰之後,心情暢快,此刻頗有耐心,笑道:“小師傅熟讀佛經,思想卻如此迂腐。我問你,你們送他去官府所謂何因?”

  廣德一道:“自然是為了讓他受罰認罪。”

  魏瓊寧道:“既是認罪伏法,他去了官府是一死,免不了還要受番毒打才能入獄,我殺他也是一死,劍鋒輕削,即刻便人頭落地,還容他少受了許多苦楚,二位既是悲天憫人,替他著想,為何不直接給他來個快的更省人事呢?”

  廣德道:“施主此言多有偏頗,凡人犯罪,必然要經持法守公之人判斷,以示公正,如何能夠妄談私刑。如若人人如施主這般行為,廣治之局豈不是亂了套,將來再有更多人以此為由行那私人之利,如何辯之?”

  魏瓊寧不屑又道:“小師傅這般說法,便如紙上談兵般。當今朝廷敗壞,君臣無德,私相賄賂之舉遍見不鮮。若張鐸這般,生平搶劫無數,積累自是豐盛。待得上了公堂,盡傾財寶,難免不使那官老爺見錢眼開,改了判罰。如此這般,你等本應為民除害之舉反到成全了他們官匪勾結的好事,將來他再行犯案,造下天大罪孽,你等今日善事卻成了天下百姓災難。你等既出佛門,也當知道佛祖釋迦摩尼抬眼觀天下,垂眉知往來的能力,佛門行事,最重因果,既然分的清因果,為何仍要一意行那不妥之事。”

  廣德廣寧聞聽此言,再聯想到前幾日村人前往官府求助時的結局,亦覺此言非虛。相互對視一眼,心中便生猶豫。

  魏瓊寧朝著二僧身旁張鐸嘿然一笑,道:“張鐸,並非魏某存心跟你為難,實是你犯事害人在前,往後威脅不少,殺你一人,可保一方平安。”說著,便提著劍緩緩走來。他步數並不快,一則給張鐸施壓,一則也是試探下二僧仍尚否相助。

  眼看便要走到張鐸身前,廣德雖然心也猶豫,卻仍不願張鐸喪命於此,隻好伸手阻攔。

  魏瓊寧見到自己好說歹說,這兩個小和尚仍然是不開竅,也是頗為惱怒,心道:我與你二人開導這麽久,也是可惜你等言行武功,要不然就憑你們二人扶助強盜的行為便該一並砍了,誰知你們蹬鼻子上臉,太也不懂規矩了。

  這般想著,手中寶劍便不客氣的刷刷刷幾劍朝廣德纏來。嘴中卻仍笑道:“如此看來,小師傅還是要助長這不善之人了。你等讀經論道多年,卻堪不破這道條約束,識不透那因果循環,如此修佛,於你何用。”

  廣德眼見他神劍使來,知道避無可避,隻得應戰,也不持武器,單憑一對手掌,順著劍勢拍了幾拍,便將來劍蕩開,化解了魏瓊寧攻勢,卻並不追上還擊。同時立於當地,雙手合十道:“施主訓誡,小僧銘記於心,可惜小僧生時不常,天性愚鈍,猜不透這因果大道,給佛門蒙羞。”

  魏瓊寧不料他功夫如此高絕,比之另外一個小和尚仍高出一截。不由暗歎自己四十多年歲幾如白活,同時心裡也疑慮何門何派能教出如此功夫卻又如此年輕之人。他這麽想著,手裡卻不閑著,仍舊是刷刷刷三劍,這次卻是直直刺來。口中喝道:“既知原因,為何執迷?”

  廣德見他劍勢甚急,自己貿然抵擋,怕是要被刺個透心穿,當即腳下連轉,身如翻花蝴蝶,於劍隙之間從容避開。同時手腳不停,連閃帶攻,突入劍圈之內與魏瓊寧近身相搏,使他手中寶劍無法發揮作用。同時回答道:“小僧愚鈍,悟不透施主大意。因果變化,自然之理,一時之差便是兩界天地。施主以一己之念便要妄斷因果,手執神器,殺伐隨心,如此作風行事,小僧不敢苟同。”

  魏瓊寧劍隨身轉,一邊頗他近身之技,一邊反問道:“如此說來,官府老爺們手持公器,卻行那不法之事便就合乎情理了?”

  廣德道:“施主此言差矣,天下官府千萬,縱然個別小貪,小僧堅信大抵仍能堅守公道正義。施主以偏概全,視公正法度於不顧,偏要行己所欲之事,如此行徑,才是不合情理。”

  魏瓊寧詭辯道:“江湖行事,便是要圖個快意恩仇,如若魏某身在江湖,行事舉動還要縛手縛腳,聽那高牆大院中的官家指揮。倒不如藏身市井,過個清淨生意來的痛快。”

  廣德勸慰道:“小僧雖初入江湖,卻也知江湖有道,凡俗有規。施主一句江湖行事,非要以江湖道理來解決世間煩惱,雖是形象公正,理法上卻未必佔理。江湖是安身之所,卻並非法外之地啊。”

  他二人手腳爭鬥不停,心中腦海卻還要計劃著如何反駁對方的言語觀點,這樣一來,一心二用,比之剛剛打鬥又有不同。若說剛剛打鬥只是以招勝招,拚的是武技功力的高低,此刻則是以智鬥智,二人都想在道理上說服對方,自然而然的,自身的價值觀念就融入了招式之間。拚鬥間,只見魏瓊寧劍法大開大合,奇招百出,瀟灑如天瀑流雲,隨心所欲。反觀廣德,雖招式不甚繁複,但勝在莊嚴端正,拳腳之間橫送直劃,亦是頗具威力,旗鼓相當。

  魏瓊寧邊鬥邊道:“小師傅看似年紀剛過十?,為何思想卻如此看不開,若人人皆尊法守製,受那官老爺惡氣,這世間又何來有江湖一說?官府法理難斷,才有江湖秉持正義,若你我習武之人皆因法理所限而對俠義之事不問不顧,練習那微末伎倆又有何用?”

  廣德接道:“小僧雖年歲尚不滿雙十,卻也常聽師傅授些佛法道理,施主以武者自居,便要倚靠超出常人之能行那道義之事。但需知縱是佛祖道尊,也要以佛經教規來克己之私行。身有大能者,更要常自省之。手持利器,心存規束,方能自行公正,教育世人,使魔念不生,自得喜樂太平。”

  魏瓊寧後來再述幾句個人經驗看法,均被廣德引經據典,辯駁無理。他雖劍法超群,經歷豐富,卻常癡迷武技,不修思想,這點倒與廣寧頗像。而廣德則不同,平日裡常與師父師兄等談佛論道,口舌靈活,思想健全,如此辯論魏瓊寧自然佔不得理。

  二人思想武功各異,又鬥了十幾個回合,仍未能討到對方半點便宜,也沒能言語上訓服對方。相反,雙方交流中也各知對方思想堅定,實難分個高低,這打鬥也就變得索然無味了。二人似有默契般,魏瓊寧撤了劍,廣德也停了手。

  魏瓊寧打鬥到這裡,其實屠寺滅寨的打算早就淡了。一來他今日隨心所欲殺夠了人頭,還能與二僧這江湖少有的高手交手論道,本來就是機緣。二來聽了廣德勸慰,覺著多少也還有些道理,朝廷雖亂,但自己僭越法制,以一己之私想便妄圖主持公平正義,本就不合法制,如若此番殺伐太多,難免不被官府後續糾責。故而此刻停手不鬥心中也極是舒坦,他朝廣德拱手道:“小師傅生於亂世卻也能受如此教養,看來出身非俗,敢問高姓。”

  廣德唱諾還禮,道:“阿彌陀佛,施主謬讚了,小僧法名廣德,這位是我師弟廣寧,我師兄弟二人皆出於懸濟寺,此番受恩師之命,出寺來做一番江湖歷練,行善助人,積累功德。”

  他這話一出,身旁眾強盜無動於衷,懸濟寺微名在他們耳中自然是平淡無奇,可魏瓊寧一聽,卻是心起漣漪,抱拳施禮問道:“小師傅所指師門,可是依黃河而建,背靠龍王窩的寶刹懸濟寺?”

  廣德見狀也趕緊回禮道:“正是我等師門,想不到小小寺名,卻也能被施主耳熟。”

  魏瓊寧哈哈大笑道:“難怪小小年紀便修的如此思想。南嶺鬼道竹仙教,燕雲巨派通天門,難及千年懸濟名。要說貴寶刹是微名小寺,天下間可就沒有名門大派了。”

  廣德廣寧聽聞此番言語,相互對望一眼,面面相覷。他二人從小長於寺內,要說對懸濟寺的熟悉程度,怕是沒有比二人更清楚的了。寺裡有幾間房,幾片瓦,幾個和尚,幾卷經書,幾串佛珠,乃至於一草一木,一桌一椅,幾乎可以如數家珍般倒背如流。可想來想去也隻記得自己的師門是個破落不堪的小小寺廟,從沒聽旁人提起過師門如何如何了不得。

  魏瓊寧見二人天真臉上現出懵懂之色,不似做假,又試探性問了一句:“兩位小師傅真不知江湖中寶刹的威名?”

  廣德廣寧二人一齊搖頭,動作整齊劃一。廣德向魏瓊寧雙手合十唱了個諾,道聲阿彌陀佛,小僧願聞其詳。

  身邊張鐸等人看著他三人先是過招,然後是論道,這會兒又論起師承門派來,頗覺無奈。可惜魏瓊寧這大魔頭就站在身前,沒表態誰也不敢先溜。萬一引這魔頭不快,便又是一番殺劫。尤其張鐸,他與二僧相交日長,也只知道二僧出於懸濟寺,但這懸濟寺究竟何門何派,有何特別,他也無從得知。此刻來了興趣,眼看著魏瓊寧要講述,想著反正逃也逃不走,不如多聽些長些見識。

  魏瓊寧微感滑稽,有朝一日竟會碰到他一個寺外之人給寺內人講述人家寺廟的歷史,頗有喧賓奪主的嫌疑。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緩緩道:“想來貴寶刹開寺太過久遠,許是寺內僧眾也要忘了,魏某也僅是道聽傳聞。相傳漢光武大帝即位時,天下動蕩初定,那世間妖魔鬼怪趁著國運不濟,紛紛出來作亂,百姓累為所害,苦不堪言。雖正道衛士有屠魔之舉,然魔物眾多,數之不盡,杯水車薪難以起效。如此數十年後,有個渾人自西方來到中原。傳聞他身長丈二,紅臉赤目,須發皆無,如鬼似魅,操一口無人能懂的方言,便在黃河邊上修屋搭舍,扎根下來,因其鬼怪形狀,外人莫不敢近。如此數十月後,屋舍始成。

  後來周圍鄰人漸漸發現村裡鎮上時現魔怪蹤影,倒不傷人,皆是匆匆望那僧人的屋舍而去,一旦靠近,便是身形俱無。如此過了多半年光景,方圓千百裡內竟然魔物盡去。周圍人盡感激,有膽大者便前往拜謁,了解到此人自稱毗濕摩,來自遙遠西方一個叫身毒的地方。因見中原大地頻遭魔怪襲擾,甚是痛心,便立下宏願發誓要除盡惡魔。在身處之地搭了一座摩耶婆柯陣法,可吸引方圓千裡魔怪來投,一旦入陣,便要被陣內禁製絞殺。周圍人眾感其大德,便稱其降魔之地為宏濟之門,寓意宏濟天下之意。相應的追隨者逐漸多了起來,那毗濕摩也是無所保留,有問則答,有求則教。自此宏濟之門便逐步發展,百年間便有了獨貫天下的氣勢。直到唐明皇后期,天下間發生一次史無空前的正魔之戰,宏濟門在此戰中大放異彩,但也首當其衝損傷最是嚴重,直到最終天魔伏誅,跟在毗濕摩身後的僅余兩名弟子。於是毗濕摩便以此二人為根基,開宗立派,當時佛宗盛行,因其形象類似頭陀,便自稱禪林宗派,更名宏濟門為懸濟寺,寓意懸威濟世,也有為天下蒼生甘願舍本身性命之意。

  毗濕摩生享七百余載,坐化後傳道於開宗二弟子。往後幾百年,治寺嚴謹,代代禪師高僧輩出。寺內遵守祖製,各代均是雙脈相傳,一脈曰持國,一脈曰增長,持國主政事,常管經營,增長重武修,統理規罰。兩脈的主事之人,對外稱為佛門金剛,佛法武藝均是登峰造極,冠絕天下。”

  廣德廣寧聽到此處,相互對望,心中豁然開朗。

  魏瓊寧繼續道:“可惜寺內僧眾行事低調,皆是苦修之輩,無甚雄霸天下之意,故江湖所知者不多,但武林中老輩之人,凡有些本事的,皆視貴寶刹以為正道領袖。相傳寶刹內自建寺之初便流傳下來的摩耶婆柯陣法如今仍在,此陣有大能,對外可以辟邪驅魔,作為護持,其內更是鎮壓了一柄當年天魔橫世時的絕世魔兵,一旦現世,便可能荼毒天下。”

  廣德廣寧又聽個一知半解,自己二人寺中生活多年,可從未聽說有何古代流傳下來的陣法。而至於武器兵刃,僧人們平時也隻習練一下十八般兵器,並無聽說過有甚魔兵利器,心中對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竟然產生了一種陌生感。

  魏瓊寧故事講完了,便朝二人僧抱拳行禮道:“早年間魏某走南闖北,高手異人會面過不少,對自己能力頗有自信。但今日得見名門大派子弟,才知天下俊彥多貌,今日若不是有這柄落塵劍,怕是比兩位小師傅是要大大不如的。”他絕口不提自己私刑到底是對是錯的問題,只是說明幾人功夫相差幾何,顯然是對自己的邏輯深信不疑,修武不修心,重殺不重規,後繼一生功夫也難以登峰造極,等到最終認識到自己修習中的缺陷想要悔改時卻早已垂垂老矣。

  廣德廣寧也趕緊客套的回禮不跌。魏瓊寧轉過身來,朝張鐸一夥道:“今日魏某前來,隻為除暴安良,為民除害。可惜方法不當,殺了過多嘍囉,卻未傷得你這罪魁禍首。現在既然有懸濟寺高僧代為懲惡,便暫且留你等狗頭,若改日魏某仍聽聞你等非法作亂,即便魏某追逐你們到天涯海角,也要除惡務盡,不留一人。”

  張鐸等人連忙抱拳施禮道:“魏先生大恩,我等自當銘記,從今往後,卻是再也不敢做這傷天害理的勾當了。”

  魏瓊寧點點頭,又朝廣德廣寧二僧一抱拳,扭身便出了寨門。當真是霹靂作風,一刻不停。

  眾強盜遠遠瞅著魏瓊寧走的沒了影,才敢行動起來。其中有些膽小的早被嚇破了膽,褲襠內屎尿齊流,軟癱在地,動彈不得。有那神智尚為清醒的,喧嘩著,吵鬧著,各自分工,將被魏瓊寧神劍削斷的軀殼一一拾掇拚湊,擺在地上組成一具具屍骸。由於寨子處於山腰之地,多以山石為主,地上血液無法滲到地下,竟然在低窪處形成了一個個小小血坑,周圍滿是血腥之氣,駐足此間,真如個修羅煉獄。地上斷手斷腳全是,想要身歸原主已是不太可能,只能大概做個拚湊。大家粗粗一算,就這時間不長的一場戰鬥,強盜團夥已經去了一半,其他活下來的受傷斷肢的不少,景象淒慘。眾人因為搶家劫舍走到一起,歷經時日,相互之間卻也生出了些許真情實感。此刻眼見平日裡熟悉的朋友倒在血泊之下,心中淒然。更有甚者,家中親兄弟一起乾這營生買賣的,此刻眼見自己親人橫屍在地,沒了生氣,悲戚聲更重。

  張鐸看著眾人擺在他身前的屍身,各個憤怒猙獰,咬牙切齒,驚慌失措的表情停留在臉上,記錄著每人臨死前的不甘與悔恨。他雖經歷各種陣仗不少,心智異常堅定,但仍未見過如此慘敗景象。想起魏瓊寧的告誡,又想到二僧與魏瓊寧的對話,此刻面無表情,眼光呆滯,恍惚間對自己過往行為甚是悔恨,這些兄弟雖與自己無多大深情,自己平日裡也是多以利用為主,可眼看著平日裡鮮活臉面灰沉沉齊刷刷盯著自己看,就像那地獄裡不甘枉死的冤魂,向他這個始作俑者在無聲的詛咒。他臉色沉重的呆呆朝二僧一抱拳,道:“今日多虧有兩位神僧相助,我等才免被滅寨。往日裡張某糊塗,不識得積德行善的道理,隻想著縱情所欲,才得了今日的現世報,寨中兄弟罪有應得,難怨旁人。明日裡我便讓大家撤了行頭,拆了屋舍,各回各家。然後任由兩位師傅把我押送官府,任聽發落。”

  廣德廣寧正心底默念往生咒,助各死者超脫往生。此刻聽聞張鐸終究是放下了自己的貪戀,心裡著實為他迷途知返而高興,當即齊誦阿彌陀佛。廣寧心直,向張鐸問道:“張大哥想必是已經安頓好家屬了?”張鐸聽聞,哈哈大笑著搖了搖頭,與廣德對視一下,廣德心思縝密,已經猜的出他先前狡獪,無中生有的詭計,心中暗笑,卻也不點破,跟著笑了幾聲,暗地裡用手戳戳廣寧,止住他的言語。

  眾人處理地上遺留的屍身,該火化的火化,該土葬的土葬,一直忙到繁星滿天,立起了大大小小幾十個墳包土堆,總算得叫各個死去的兄弟魂歸土裡了。接著又邀請廣德廣寧念了一遍往生經咒,完畢後將寨中珍藏的美酒佳肴擺滿地上用作祭祀,經就氣一衝,山上久久不散的血腥氣味淡了不少。眾人也無心吃喝,三五成群圍在一堆堆篝火旁邊乾坐著默哀,無甚言語,山周圍梟號鳥叫,鴉鵲亂飛,襯托著陰森森夜幕下一幫肅穆的人眾,氣氛蕭殺。

  一直坐到子時前後,才聽得張鐸長嘯一聲,震動山野,似將胸中悶氣盡喧而出。然後他又恢復了往常表現,笑著朝眾人大聲道:“眾位兄弟,古語有言“善惡之報,如影隨形”,似我等草莽之人,雖乾著綠林的營生,卻實在不該不顧倫情綱常,縱情劫掠,稍有不從便屠村滅莊。以至於天怒人怨,才有了今日我等死局。”

  他環顧一周後,又道:“張某今日裡思考良久,我等過往作為委實不該。好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借了廣德廣寧兩位小師傅之手,留得我等賤命,使我等尚有殘生來救贖罪行。我已決定,明日裡便解寨散夥,大夥各自下山,此後余生,多行善事,補全我等人生不義之舉罷。”

  說完後也不等眾人議論,轉身朝著自己屋舍走去。眾人今日受足驚嚇,活著的都在慶幸自己前世裡的福報,早就有了逃離之念,聽聞張鐸這麽一說,大半人心裡都無甚反對,漸漸散了,回去修整準備了。

  廣德廣寧二人也回屋坐定,誦經念佛了一頓,頗覺心中難以清淨。廣寧便開口問詢道:“師兄,你我今日面對眾人爭鬥,卻一味作壁上觀之,也不知是對是錯,怕是來日裡見了師父要被責罰。”

  廣德也歎道:“世間百般經歷,善惡對錯本就難分的緊,你問我的看法,我亦不知。你我雖然身在佛門,從小便受佛家禮法教規,可畢竟經歷甚少,哪能事事皆洞明。佛祖眼觀三界,可辯往來,不也要學那佛家真法,德法並重,才能止惡揚善。故今日裡魏先生雖然出手狠辣,我等亦沒有阻攔,可卻因他之行,散了一寨害民之眾。若無他這般殺戮,恐怕憑你我二人嘴舌,實難勸散。”

  廣寧點頭稱是,道:“如今隻盼眾強盜散後多行善舉,不要再聚眾生事,小僧我願為他們終日誦經。”

  二人各自唏噓一會兒,準備就寢,忽聽得屋外一陣稀碎腳步聲音,隱約間見著窗外火光怎現。廣德隻道是眾人燃起的篝火引發了山火,恐火頭勢大不可收拾,連忙披衣開門探望。豈料就在他拉開門瞬間,數十枝又細又小的物品黑壓壓朝他急射而來,也虧他自小修習武功,心靈眼明,黑暗中雖然看不清物體,卻感應到了臨身的危險,也不及思索,心隨身動,身體直直朝後倒去,使一招鐵板橋欲避開來物。

  可惜來物速度甚疾,廣德鐵板橋下的雖快,卻終究無法全面避過,一個射中了他左肩,一個射中了他膝蓋,且各個勢沉力大,幾乎要把他身體貫穿。

  廣德大叫一聲,仰面便倒了下去。床鋪上廣寧本來也在穿鞋穿衣,欲與廣德一同出去看探情況,忽然看見廣德極速倒地,跟著一聲痛叫。廣寧聽出廣德聲音與平日有異,可惜房間內燈光黑暗,看不清廣德究竟如何,便要過來攙扶。

  廣德人雖中物,可心思仍然清明,怕廣寧也著了暗器,忙衝他叫一聲:“莫要過來,速速關門。”廣寧識得情勢不妙,長腿伸出,一腳便把半扇門踢上,接著便聽到有物體如雨打荷葉,咚咚聲不斷,盡數射到了門上。廣德倒地之處正好在門檻以下,將將避過了這波襲擊。

  廣寧嚇個半死,忙俯身貓腰,一把將廣德也拉到門後,並快速將另一扇門也關了起來。

  此刻屋外已經嘈雜起來,有睡得晚的人也發現了屋外情況,準備出門查看,盡數被候在屋外的人射殺。

  廣寧眼看兩人暫時還算安全,連忙查看廣德傷勢。此刻廣德身上衣服已經被半數染濕,拉開廣德衣襟袒露胸膛後發現,左肩肩井處有一小洞,卻不見物體。屋內燈光昏暗,廣寧連摸索帶細辨才發現那物體竟然貫穿了廣德左肩,前胸進後背出,再翻過他身一看,廣寧不禁怎舌,感情那物體竟然是一根小箭,箭頭極是鋒利,此刻已經射穿了廣德肩背,僅余一根箭頭在背後。

  師兄弟二人自小在寺院中多學急救治傷的法子,眼見此刻廣德疼得咬牙切齒,廣寧隨手摸了一根木棍塞到他嘴裡,朝廣德道:“師兄暫且咬此木棍忍著疼痛,待我將這箭頭拿出與你治傷。”說罷手不停留,一掌拍在廣德傷口處。他用勁巧妙,看似勁大,卻能將體內氣息控制在傷口范圍,真氣化作一絲,直直朝那箭頭撞去。只聽聞“噗”的一聲,箭頭便朝後射出掉在了地上。

  廣寧舉目朝那箭簇看去,只見那箭通身長約八寸,箭身漆黑似是鐵器所製,箭頭頗為鋒利,燈光下隱現寒光。廣寧暗叫一聲佛祖,難怪有如此威力。他自然不識得這箭來歷,此箭長約八寸,通體鐵質,正是當時軍中的連弩所用。那連弩相傳為諸葛孔明所創,可接連發射箭矢,威力本就極大,待到了唐朝軍中進行結構改製後,所用都是鐵箭,一弩射出可達百丈,破甲開膛極是恐怖。

  隨著那隻箭被逼出,廣德感覺自己的靈魂也似隨著箭被一並帶走了,疼得直管吸氣,五官擰成一團。傷口中有血汩汩流出,廣寧看到稍覺放心,總算沒傷著主要經脈。順手從包囊中摸索出師門刀傷藥來撲撒在傷口上,那藥極是靈驗,藥到血止。廣寧再撕衣襟下擺,給廣德做了番簡單包扎。他這會兒耽誤功夫,外面已經是烽火連天,哭喊痛叫聲不斷。

  這事還要說回到幾天前,鷹咀溝二人前去澠池縣衙裡請求派兵的時候。那二人雖糟了無端的恐嚇,最後無功而返後,縣衙那裡卻並未就此遺忘。那縣令正愁著如何應對護聖軍都指揮使趙弘殷的“奉旨剿寇”之行,可巧二人給他們提供了線索,想著若是能將這黑龍山土匪剿滅,於己來說自然是大功一件,將來升官金爵不在話下。

  於是在誆走二人後,他當即與縣尉商議等人商議對策。考慮土匪勢大,生怕行事有誤,十足細細計劃了一番。先是派人探查出具體位置、進山線路、山中暗哨,接著又快馬加鞭,朝州府調動駐軍,增強人馬,更是請動了州府的弓弩兵來相助。

  這日根據探子描述,聽聞山上呼喊叫罵,兵器之聲明顯,且血腥之氣直衝,知道強盜窩裡肯定是發生了變故,當即帶領府兵趁著夜色摸黑上了山。

  官軍平日行軍打仗頗有章法,別看打南蠻北夷不行,對付這幫山野之民可是綽綽有余了。他們來到山上之後,恰好是寨裡強盜們大部分剛剛回屋之際。先頭弓弩兵將幾個守夜烤火之人幾下便射成了篩子,接著便四下裡將寨子整個團團圍住,眾兵丁點燃火把,澆上火油,分分朝屋舍扔去。那屋舍多為竹木,遇火即燃,眾兵將隨即守在外面,見著出門救火的人便是一通亂射,根本不留活口,凡是出門之人皆被射死,躲著不出之人眼看又要被燒死,上天無道,入地無門,眾強盜幾乎絕望,除了哭喊亂叫,別無他法。

  廣寧幫著廣德裹好傷口,正要扶著廣德起來,忽聽得廣德又低低慘叫一聲,身體也不由自主的向一旁歪去。廣寧趕忙扶住,舉起桌上油燈一照,簡直頭皮炸裂。原來廣德膝蓋上還有一箭,只見箭頭穿入膝骨寸許,顯然已經射穿了膝蓋,卡在了上下兩個腿骨間,幾乎把整條腿穿成兩半。

  廣寧暗叫一聲阿彌陀佛,這下他可不敢用功逼箭了,剛剛那下只因廣德傷在肩頭,雖然被前後刺穿,畢竟是血肉居多,塗上師門秘藥,僅需數日便可脫皮結痂。可這支箭直接射穿了膝蓋,稍不留神便可能造個廣德終身殘廢的結果,他哪裡敢下手。

  正急得抓耳撓腮間,聽聞到寨子外面忽然間各屋強盜齊齊發喊,接著便聽到牆倒屋塌之聲,四周腳步聲立馬亂了起來,廣寧猜想是眾人終於經受不住被燒死的命運,準備反抗一二。緊接著便聽得流矢的尖利哨聲,呼嘯著朝左右衝出的強盜射來。有那幸運的強盜,被射中頭眼口鼻等要害,頃刻間倒斃,有不幸的,被射中軀體四肢,逃不得,躲不了,被熊熊大火包圍,直個個燒死在火中,又一時間不能燒死,翻身打滾,哀嚎聲震天。僅有少數幾個人趁著對寨中地形精通,貓著身,或爬或奔,躲過了利箭火災,卻又躲不過早已合圍在一起的官兵,一一被擒住。

  廣寧眼看著屋外火勢越大,屋內也是濃煙滾滾,屋頂枯草乾柴已經開始燃燒,二人再不走,怕是有性命之憂了。他找了兩塊木片,給廣德腿傷簡單做了個包扎,權做固定。然後把廣德負在背上準備衝出。他只知道屋前有人虎視眈眈,但尚不知外面的就是他們一直想著把張鐸送交的官府兵丁。廣德疼痛間神智仍是清明,知道這樣出去頃刻間便會被射殺,拍了拍廣寧讓他以地上的桌子開道。只見廣寧先是伸腿將地上一張方桌勾起,然後朝門口腿一甩,方桌便直接破門而出,桌子帶起的疾風把屋前的火牆也衝開了一道小口。廣寧就借此機會,以桌子為開路先鋒,緊隨其後,用上輕身功夫衝了出去。

  早就守在屋外的眾官兵只見一個黑壓壓的物體破過火牆迎面朝眾人飛來,也是吃驚,忙將手中弩箭盡數射出想要攔截,排在前面的幾個官兵更是嚇得停止了射擊,或蹲或閃準備避開來物。

  廣寧也就是趁此稍亂的空隙間,一衝而出。他第一口氣直接高高躍起,躍過了門前火牆,前面官兵正忙著應付桌子,也沒能顧得上他,躲過了被當成活靶子射死的命運。緊接著再提一口氣,自火牆外再次躍起,準備一個起落再避開前方主力,豈料躍起後高處往下看才發現四周火把林林總總,早就圍滿了人。借著火光,廣寧也看清了下頭眾人,穿著軍服軍帽,手中長槍直立。廣寧還納悶何時來了這麽多官兵,為何不問青紅皂白就要將大家射殺。就這思索間,下頭官兵已經發現了他這個飛來飛去的人,瞬間各種箭矢就朝他招呼過來。可憐廣寧隻躍起了一半不到,胸中真氣便泄了開來,隻得倉促間朝眾人落下。有那就在他腳底之人一看他勁頭已盡,紛紛舉起長槍,準備給他來個透心涼。

  好在懸濟寺功夫了得,廣寧輕身功夫雖然不佳,但眼看著就要踩到槍尖的瞬間,腳下真氣灌注,憑借著一雙薄薄鞋底竟一下直立立站在了兩杆槍尖之上,緊接著雙腿連旋,將周圍刺過來的長槍踢的東倒西歪偏離了方向,然後才背著廣德直直壓到了下面一波官兵身上。這下從高而下又是兩人之重,力道頗大,把三五個壓在身下之人壓的是哭爹喊娘。周圍官兵一看有自己人滾在一起,也不敢隨便亂刺。

  廣寧腳踩到實地心裡才一顆石頭落地,心裡也著實為剛剛莽撞舉動後怕,稍有失足,今日師兄弟二人可就要橫屍當場了。趁著眾人亂糟糟之際,廣寧一個羅漢翻身站了起來,又連忙把廣德也攙扶了起來。然後朝眾人直擺手,口中呼喊道:“各位官兵大哥且莫動手,我等皆是無辜之人,各位擒我傷我可是有所誤會,望能停手容我等說明一二。”

  地上幾個被壓倒的官兵此刻也爬了起來,各自把地上長槍拾起,其中一個官兵頭盔上插了兩根雞毛,眾兵之中也比較顯眼,看來是軍士中的頭目之類。他指著二人罵道:“好你的兩個不長眼的強盜,剃了光頭充和尚麽?土匪窩裡,一丘之貉,也敢跟爺爺們叫喚冤屈。來呀,上頭有令,凡生擒者賞銀百兩,射殺者得錢千貫。兄弟們一起上,拿下這兩個惡賊,將來分錢分銀人人有份。”

  眾官兵趁著人多早就躍躍欲試了,大家合圍在一處長槍弓弩容易傷著自己人不好使用,紛紛抽出長刀佩劍朝二人劈砍而來。廣寧大驚,心道為何這幫官兵竟然比魏瓊寧還要不講理,不分好壞便要把二人一齊擒殺。他趕忙負起廣德,腳下連閃,躲過了朝自己攻來的幾刀,接著一手扶著背上廣德,單憑空手或拍或按,將劈來的刀劍一一蕩開。但周圍官兵何其多,他又要護著廣德不受到傷害,不能翻滾騰挪,戰力大受影響,不出三五下,身上已經是小傷不斷了。廣寧尋思這樣下去二人必死無疑,腦中一熱,準備拚著全力再躍起一次,萬一逃的出這眾人合圍之處便有了生機。腦中想著,腳下便自然生力,負著廣德便跳了起來。

  這一下跳起了二丈左右,已經把眾人高高甩在腳下。可惜你有張良計我有過橋梯,這幫官兵平日裡與土匪強盜爭鬥不少,訓練有素又經驗十足。幾個後排的官兵一看他躍到高處,當即便將手中長槍對準他們投去。廣寧無法,只能再兩腿旋踢,將長槍一一踢開,但這一口氣也就到頭了,只能再次落到人群中準備與官兵肉搏。

  廣寧剛剛站定還不等他有下步動作,突然一張大網直接當頭罩來,這下四周裡是明晃晃的槍尖,頭頂又是遮天蔽日的大網,縱使廣寧有再大本事也避不開了,直接被罩了個結實。立時便有十幾個兵丁拉著網繩,來回跑動交叉使力,便要收緊網口。那繩網全是用三指寬的麻繩編制,堅韌異常,專門用來擒拿這些江湖人士,尋常人拿起來都算費勁,這麽罩著,別說逃跑,就是扯斷撕裂也不可能,除非有魏瓊寧那等寶劍。周圍兵丁把槍尖對準了二人大呼小叫,恐嚇呼罵,嚇得廣寧也不敢再掙扎,就這樣二人被擒了下來。

  此刻遠處仍亂乎乎的,有那滾倒在火中仍未被燒死的在低沉的呻吟著,身體已經沒了動靜。更多的是剛出門就被射倒的,正好倒在火焰之外,燒不死卻又動不了,一個個快被咫尺火焰烤成了焦猴子。似二僧這般能夠逃出來還被生擒的人寥寥無幾,對比那些死傷的已經算是優待了。

  廣德廣寧二人被困在網內,神色木訥,他們不知為何本來秉著公道法尺的官府,為何行為比魏瓊寧還要惡毒,竟然絲毫不顧眾人死活,一概便要亂棍打死。周圍的人,臉上都呈現出一片激動,激動的隱現猙獰的神色,好似餓狼見了血肉,每殺一個人,便要激動的大聲喊叫,因為那是幾千貫錢的誘惑。這場殺戮,對於他們來講並無任何為民除害的使命,有的只是一次被當做掙賞錢的天大機會。而他們二人之所以被保全,也僅僅是生擒得錢要比滅殺來的多點。

  廣德受到的衝擊又遠比廣寧來的嚴重。他自小聰慧,廣寧還只知道捉蟲玩泥之時,他已經能跟著師兄師傅背誦那無量心經,到後來隨著年紀越長,所學也越多,師長格外看重栽培,自身亦是苦學不輟,雖未得道,小小心裡卻早已形成了價值觀點,道法觀念。他先前與魏瓊寧的一番對答,也即是他本身思想信仰的提現。只可惜他這信仰剛剛說服完別人還未半天,便被現實擊打的支離破碎。平常人一生都難遇到的情景,他一個少經世事的少年人一天之內便經歷個遍。原來所知的是非,善惡,因果皆通通因這一場變化而沒了意義。加上身中弩箭,雖未中要害卻致使他元氣大泄,胸中混沌,一口氣排不出,腦中又不清,若不是自小佛門清修來的底子,怕是就此便要走火入魔,墮入那無邊地獄。

  屠殺還在繼續,也沒人理會他的心事,身邊廣寧整個頭都藏了起來,他這佛家高弟自小受的是晨鍾暮鼓的安寧,聽得是天籟梵音的吟唱,求的是廣善有為,喜樂祥和的極樂世界。卻哪裡見過釋迦摩尼成佛時的誅邪煉魔景象,何曾想過菩提樹下白骨累,黃泉河內玉蓮生的道理。

  又過得了小半個時辰,這番屠殺終於告一段落,寨中再無哭喊之聲,官兵們放的火也小了許多,寨子的各個屋舍已經被燒的一塌糊塗。部分官兵開始了最後的“掃蕩”,撿那燒不爛的金銀銅器,人群中不斷爆發出興奮的笑聲。

  再過得一會兒,有人過來把廣德和廣寧從網裡押了出來,渾身用麻繩鐵鏈纏了個結實,另有張鐸等數十人眾也是沒能逃出,但起碼生存了下來,被一一綁好,用一根鐵鏈穿著眾人,眾軍士起拔,開始下山。廣德腿上中箭尚未處理,但官兵毫不理會,鞭抽棒打將眾人往山下趕,可憐廣德瘸著一腿,只能靠著一腿,倚靠在廣寧身上,艱難往山下挪。好在他功夫扎實,尚還忍受的住。

  待得下了山後,眾人發現,原來山下還有一半隊伍,火把點點,把周圍照的錚亮,刀旗赫赫,隊列齊整,正在整裝待發。

  山上山下隊伍合為一處後,按著編制站好。接著那澠池縣縣尉騎著高頭大馬,從人後逶迤而來,不斷與眾人恭謝道賀,到了數十個“強盜”面前站定,手中馬鞭指著眾人罵道:“我把你等醃臢的響馬強盜,放著好端端日子你不享,非來乾這等不入流的買賣。我乃澠池縣尉,奉了招討使趙弘殷大人之令,前來擒你,今日你等落得我手中,也不算是冤枉。”罵畢,指揮左右道:“來呀,把這一幫土匪之徒給我拖在馬後,好生照料著。”

  眾人一聽又有好戲可耍,齊聲歡呼,早有騎馬的軍士用長繩一頭捆著強盜雙手,一頭挽著馬鞍系好,然後忽的一抽馬匹,那馬受痛嘶的一聲便朝前狂奔,後面被栓在一起的強盜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拉著跑了起來,可人腿難及馬力,沒幾步便被拽倒,拖地而行,慘呼不斷,眾官兵看的是哈哈大笑。

  其他官兵如法炮製,待到輪到廣寧時,那頭上插雞毛的小頭目上來跟縣尉聲道這廝腿上功夫不淺,怕是拖不倒他。縣尉聽聞衝著二僧哈哈獰笑道:“把他二人腿腳綁上,我看他失了腿腳還如何跑的起來。”

  廣寧渾身被纏滿鐵鏈,無法掙脫,只能縱由自己被捆住了腿腳,嘴裡仍不斷叫著冤枉,那縣尉惱怒道:“佛門之徒,不好好在寺院裡吃齋念佛,也下山來乾這等惡毒事,罪加一等。”說罷一鞭子抽在廣寧嘴上,廣寧雙唇立馬腫了老高。

  眾人綁好廣寧又去綁廣德,廣德本來就倚靠自己獨腿撐著,那過來捆綁之人出手甚重,一巴掌推到廣德受傷的肩上,廣德肩上一疼,腿上也沒站穩,一個趔趄便摔坐在地上。廣寧一看,忍著嘴上疼痛朝縣尉嚷道:“大人高抬貴手啊,我師兄腿上帶傷,拖不得啊。”他哪知那縣尉和眾官兵一樣惡毒,那縣尉舉起鞭子便是對他劈頭蓋臉一頓抽打,邊打邊罵道:“他奶奶的,這當時間你知道求饒了,早知有此報應你投這綠林做甚。”左抽右打是十分快意。

  那本來捆綁廣德的官兵也摸到了廣德膝上鐵箭,也還算有良心,跟那縣尉講道:“回大人, 的確是傷了膝蓋,不宜捆綁拖拽了。”可惜縣尉並不為所動,獰笑道:“對這等醃臢之徒,你發甚麽善心。他不是傷了膝蓋麽,那你就單給我綁了那條傷腿,給他來個絕膝解,也讓他長個教訓,再不敢做這等歹事。”那官兵聽了無法,隻得將繩索把廣德受傷的腿系牢。廣寧一看,這要是被拖拽著傷腿來來去去,怕是不出一刻便要給撅斷了,趕忙從地下滾了起來,叫嚷著使不得,朝廣德衝去。可惜他未蹦兩步,後面騎馬的騎士便策馬朝反方向衝去,廣寧雙腿本就被捆著,被這背後一拖,立馬朝前摔了個狗啃泥,接著便被倒拖著飛奔起來。那路上碎石樹枝頗多,沒幾下廣寧背上腹部便被劃的道道血痕。

  可憐廣德也隨後被騎手拖倒,栓他的繩子僅綁在了他的傷腿上,經這麽一拉,廣德立馬感到鑽心的劇痛襲來。他膝間本就卡著一支鐵箭,橫在上下腿骨之間,這下又小腿受力,頃刻間感到整條小腿都要被從身上扯了下來,膝骨旁邊的筋肉都似是要根根斷裂。廣德幾乎把自己的牙口咬碎,可前面那奔馬卻越跑越快,絲毫不見停歇。他先前本就受傷不輕,再加上後來身體心理接連受創,心智早已混沌,此刻再受這非人的待遇,胸中憋悶之極,一口血便噴了出來。腦中如進熱油,轟然作響,身體上的疼痛再也感覺不到了,整個人的靈魂似乎都要飄出軀殼,恍惚間心中只剩一個念頭,今日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這麽想著,他另一條腿奮起余勁,將腳尖勾住了拖著他的麻繩,用力纏繞了兩圈,使得雙腿之間受力均勻了些,接著便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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